不知过了多久,潇湘醒来了。
醒来时,灼烧的痛感还在全身蔓延,面部尤甚。
她想睁开眼,可是只有一只眼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另一只,像是被缝住了一样。
其实,是高温烧化了眼皮,上眼皮和下眼睑粘在了一起。
守着她的小安惊醒了。
“潇湘姐。”
小安忙去帮助想要起身的林潇湘,将她上半身慢慢扶起。
林潇湘将手覆在小安手背上,微微用力,并不说话。
只是用半盲的视力茫然地张望。
“潇湘姐…萍姐死了…已经埋了…”
有人在她耳边哽咽。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敌袭已经结束,周围全是废墟,血迹被粗鲁地抹在残垣断壁中。
“对不起,潇湘姐…对不起…”
林潇湘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粗糙,粘稠,凹凸不平。
粗糙的是伤口结的痂,粘稠的是半干的血迹和嫩肉。
凹凸不平的,是她整张脸,整个人全身的皮肤。
“小安。”
潇湘后知后觉地听清小安强行压抑的哭泣。
她从嘈杂中抬头,望向小安,问道:
“我…丑吗?”
这一句话很轻。
好像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的,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一场雨,可以是一声呢喃。
但,独独不可以是堤坝上的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水涨堤塌,泛滥成灾。
此时,这一句“我丑吗”,就像是小安心中的一道裂痕。
苦咸的泪水从小安双目涌出,滔天巨浪,不可止息。
“不…不…”
“不丑…一,点…也不…”
林潇湘冷静的出奇。
她毁容了。
确实,这对于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如果对于一个每天笼罩在战争和死亡的下,却又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的战士来说,难过,但更庆幸。
她没死。
没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对,就是这样。
现在不是纠结容貌的时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她抚摸着小安颤抖的发顶,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
从那天后,林潇湘仿佛就和没事人一样,丝毫看不出异样。
可小安却不这么觉得。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看着潇湘的模样。
这是不正常的。
她的嫂嫂,也是战士,在敌后根据地保护百姓。
在得知哥哥牺牲后,她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放下时,出事了。
在鬼子准备强行奸污少女时,她一把扯开那个首领模样的人。
她搂住那个畜生的肩膀,笑得灿烂。
就在那个畜生的爪子摸上嫂嫂的腰时,嫂嫂主动掀开上衣。
定睛一看,赫然是一颗手榴弹!
她掐住鬼子,甚至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手榴弹,被她紧紧夹在她和鬼子之间。
嫂嫂也是孤身,无牵无挂。
干干净净地来,又两手空空地去。
现在,她很担心潇湘。
但她又无法直接和潇湘姐说,只好亦步亦趋跟着她。
有这么个“小尾巴”跟着,林潇湘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然是明白小安的心思的,也打算和小安谈一谈。
可她把小安叫到了跟前,这小丫头却扁着嘴不说话,单单眼里含着一包泪。
“小安。”
潇湘叹了气微笑。
“我不会想不开。”
“一来是因为我是一名军人,毁容和死亡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我四肢健全,头脑清醒,还能为中国尽一份力,不知道要比多少同胞幸运。”
“也不知道有多少同胞会羡慕我的幸运。”
“二来,我还有牵挂。”
“我有青梅竹马的爱人,他叫许归舟,也是军人。”
潇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染着骄傲。
“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
“小安,你不必自责。”
“换作别的同志,我依然会救。”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帮助同志。”
……
最后,小安勉强接受了。
林潇湘话说完了,趁着修整的功夫,往部队边的一条小溪挪去。
在小溪边,她把头扭开,然后蹲下。
小安相信了她的话。
她以为自己也相信了。
可事实是,自从那天以后,她再也不敢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不是没这个念头,只是刻意回避。
今天呢,即使小溪就在身旁,她仍是胆怯。
她悄悄地,迟缓地把头扭向小溪。
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她甚至生出幻想。
万一,她恢复能力格外强呢。
肯定不会没有疤,但万一,不明显呢。
她努力睁大唯一完好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视力糟糕极了。
在清凌凌的溪水中,她没有看见自己。
只看到了一个怪物。
林潇湘看到的怪物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面目狰狞,十分可怖。
潇湘僵硬地站起身,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
我不能和归舟见面了。
我不能了。
不能。
……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事而停下脚步。
日子随炮弹激起的尘土扬上,又随连绵不断的梅雨落下。
三五载光阴,弹指一挥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
“中央人民政府”
“今天,成立啦!”
新中国成立了。
志愿军出征又凯旋。
炼钢炉建起又拆除。
公社组建又解散。
知青下乡又返回。
改革开放提出了,推行了。
中国站起来了,富起来了。
一切都在变化。
林潇湘也是。
她退伍了,老了。
因为毁容,没有岗位愿意招她。
她无处可去。
因为她隐瞒了自己的功绩。
她觉得她没什么用处,不愿意给国家添麻烦。
小安一开始不同意她隐瞒。
但又犟不过林潇湘。
只好退步,要把她接到家中,和自己住。
林潇湘还是不肯。
小安也是要生活的。
小安这次却铁了心,一边叫嚷着是和她“生分”,一边劝林潇湘说她自己没有别的亲人。
最后使出杀手锏,说自己孤单,撒着娇让她潇湘姐陪她。
小安撒娇,真真让人招架不住。
其实不是她陪小安,而是小安陪她。
她答应了。
小安是高兴了。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小安有了一个女儿。
不是小安亲生的,是她的侄女。
小安嫂嫂的壮烈牺牲,其实不是因为想不开。
而是她要制造一个大动静,转移鬼子注意力。
畜生长官死了,其它鬼子也愣住了。
新四军的几位军人趁机将几个鬼子全部击毙。
小安嫂嫂是英雄。
可英雄的女儿,成了孤儿。
无私奉献的背后,是无尽的苦楚,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侄女是在长征时出生的,也是在长征时交给了老乡抚养。
后来,长征胜利结束。
再后来,战事紧迫,还没来得及找,嫂嫂就牺牲了。
由于嫂嫂没提过,所以小安一直不知道侄女的存在。
但奇迹是真的存在的。
小安和潇湘在建国后仍然在江南定居。
她们的新邻居甚是热心肠。
在她们搬过来的第一天就带着女儿和些点心登门拜访。
小安一看到这女孩,就愣住了。
邻居看到小安,也愣住了。
就这样,两家促膝长谈。
小安未曾谋面的侄女,就这样找到了。
由于小安和潇湘年轻,邻居也疼爱养女,两家一拍即合,共同照顾女孩。
女孩和小安只差了六七岁,叫小裕。
小裕嫁去了外地。
等小裕结婚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小裕有孩子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小裕的孩子有孩子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到小安古稀,小裕的孙孙四五岁。
小裕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国,她又搬回来了。
小裕的女儿在外国留学,不常回来。
但小裕的女儿自己是医生,不会把潇湘视为异类。
加上是母亲姑姑的救命恩人,还偏生有如细雨微风般可亲,小裕女儿很喜欢潇湘。
孙孙却不这么想,只知道姥姥家旁有一个叫“林奶奶”的怪物。
每一次都哭闹不止。
客房外,林潇湘听着小裕女儿在低声教育孩子。
孩子抽抽噎噎。
“丑…丑…怪物”
“哇哇哇…”
妈妈打了孩子屁股。
“丑?”
“要不是林姨,姥姥的姑姑都活不下来。”
“妈妈也不会有别的亲人。”
女人哽咽着。
林潇湘也鼻子酸涩。
一星期后,她做了决定。
晚上,她拉着小安的手,坐在床边。
“你要走?”
小安手一紧。
“不行,我不同意!”
“小安呐。”
“我是必须走。”
潇湘安抚般地拍了拍小安的手背。
“要不是我,你也不至于这样…”
“不怪你,这是我的选择。”
“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
“被压的是我,你也会奋不顾身地救我。”
“小安,救你,我不是因为个人感情。”
“是因为我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同胞。”
“而且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
林潇湘说的是心里话。
小安给她收留她几十年,顾忌她的情绪,还给她找医生做整容手术。
最后因为年纪大了,伤势过重,只调整了鼻子和嘴巴。
小安泪眼婆娑:
“可你要走,是不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潇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小安的话。
“我有归舟的消息了。”
小安想起来了。
许归舟是潇湘姐的爱人。
已经失联了几十年。
她们家墙角有数枝梅。
潇湘姐有时望着它们出神。
登时她才知道,潇湘姐还记挂着失踪了几十年的爱人。
她曾想帮她找,但潇湘姐阻止了她。
她说,她这个样子,还是算了。
她说,给她平添了太多麻烦。
之后,潇湘姐对此闭口不谈。
潇湘姐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操心。
但是心里面肯定惦记。
现在竟然有了消息。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他在哪?”
小安有些小心翼翼。
她还期望着,潇湘姐的爱人也在江南。
这样,即使潇湘姐要搬走,她们也能常来往。
她是真舍不得潇湘姐。
她早已把潇湘姐当作至亲。
在小安心中,林潇湘就是她亲姐姐。
“在北方。”
“哗啦”
小安的希望碎了一地。
“我要去找他了。”
“小安。”
“再帮我最后一次,我要去北方。”
无论有多么舍不得,小安还是抹着眼泪向潇湘挥别。
“姐,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吗?”
火车开了。
小安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是啊。
都快八十岁了。
对不起啊。
小安。
林潇湘对小安说了谎。
她并没有归舟的任何消息。
几十年了。
离开的人没回来。
等待的人,还等待。
她忽略了乘客望向她面貌时的复杂目光,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却狼狈的发现,连背影都模糊不清。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
其实,她也明白,失踪了那么久,恐怕是……
她不愿留在江南,一方面是不像给小安和小裕她们添麻烦。
很好的人,不可以被拖累。
而另一方面,则是想离开伤心地。
新人新屋新江南。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只有她,作茧自缚。
被困在过去,拥有的就只有不幸。
她想去北方看看。
听说北方的雪很美。
最近几年,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几乎看不见了。
她想趁着还勉勉强强能看见的时候,开开眼界,“进步”一下。
她还想看看,北方的腊梅怎么样。
会和她绣的在衣领上的一样吗?
胡思乱想着,火车到站了。
林潇湘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车。
刚下了车,清冽的空气立刻充盈了她。
人间是有奇迹的。
当她踏上北方陌生的土地的那一刻,奇迹,就已经在前方等着她了。
可惜的是,奇迹发生时是奇迹。
结束时,却不能确定是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