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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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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簪花2
    不知过了多久,潇湘醒来了。



    醒来时,灼烧的痛感还在全身蔓延,面部尤甚。



    她想睁开眼,可是只有一只眼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另一只,像是被缝住了一样。



    其实,是高温烧化了眼皮,上眼皮和下眼睑粘在了一起。



    守着她的小安惊醒了。



    “潇湘姐。”



    小安忙去帮助想要起身的林潇湘,将她上半身慢慢扶起。



    林潇湘将手覆在小安手背上,微微用力,并不说话。



    只是用半盲的视力茫然地张望。



    “潇湘姐…萍姐死了…已经埋了…”



    有人在她耳边哽咽。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敌袭已经结束,周围全是废墟,血迹被粗鲁地抹在残垣断壁中。



    “对不起,潇湘姐…对不起…”



    林潇湘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粗糙,粘稠,凹凸不平。



    粗糙的是伤口结的痂,粘稠的是半干的血迹和嫩肉。



    凹凸不平的,是她整张脸,整个人全身的皮肤。



    “小安。”



    潇湘后知后觉地听清小安强行压抑的哭泣。



    她从嘈杂中抬头,望向小安,问道:



    “我…丑吗?”



    这一句话很轻。



    好像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的,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一场雨,可以是一声呢喃。



    但,独独不可以是堤坝上的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水涨堤塌,泛滥成灾。



    此时,这一句“我丑吗”,就像是小安心中的一道裂痕。



    苦咸的泪水从小安双目涌出,滔天巨浪,不可止息。



    “不…不…”



    “不丑…一,点…也不…”



    林潇湘冷静的出奇。



    她毁容了。



    确实,这对于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如果对于一个每天笼罩在战争和死亡的下,却又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的战士来说,难过,但更庆幸。



    她没死。



    没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对,就是这样。



    现在不是纠结容貌的时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她抚摸着小安颤抖的发顶,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



    从那天后,林潇湘仿佛就和没事人一样,丝毫看不出异样。



    可小安却不这么觉得。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看着潇湘的模样。



    这是不正常的。



    她的嫂嫂,也是战士,在敌后根据地保护百姓。



    在得知哥哥牺牲后,她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放下时,出事了。



    在鬼子准备强行奸污少女时,她一把扯开那个首领模样的人。



    她搂住那个畜生的肩膀,笑得灿烂。



    就在那个畜生的爪子摸上嫂嫂的腰时,嫂嫂主动掀开上衣。



    定睛一看,赫然是一颗手榴弹!



    她掐住鬼子,甚至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手榴弹,被她紧紧夹在她和鬼子之间。



    嫂嫂也是孤身,无牵无挂。



    干干净净地来,又两手空空地去。



    现在,她很担心潇湘。



    但她又无法直接和潇湘姐说,只好亦步亦趋跟着她。



    有这么个“小尾巴”跟着,林潇湘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然是明白小安的心思的,也打算和小安谈一谈。



    可她把小安叫到了跟前,这小丫头却扁着嘴不说话,单单眼里含着一包泪。



    “小安。”



    潇湘叹了气微笑。



    “我不会想不开。”



    “一来是因为我是一名军人,毁容和死亡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我四肢健全,头脑清醒,还能为中国尽一份力,不知道要比多少同胞幸运。”



    “也不知道有多少同胞会羡慕我的幸运。”



    “二来,我还有牵挂。”



    “我有青梅竹马的爱人,他叫许归舟,也是军人。”



    潇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染着骄傲。



    “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



    “小安,你不必自责。”



    “换作别的同志,我依然会救。”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帮助同志。”



    ……



    最后,小安勉强接受了。



    林潇湘话说完了,趁着修整的功夫,往部队边的一条小溪挪去。



    在小溪边,她把头扭开,然后蹲下。



    小安相信了她的话。



    她以为自己也相信了。



    可事实是,自从那天以后,她再也不敢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不是没这个念头,只是刻意回避。



    今天呢,即使小溪就在身旁,她仍是胆怯。



    她悄悄地,迟缓地把头扭向小溪。



    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她甚至生出幻想。



    万一,她恢复能力格外强呢。



    肯定不会没有疤,但万一,不明显呢。



    她努力睁大唯一完好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视力糟糕极了。



    在清凌凌的溪水中,她没有看见自己。



    只看到了一个怪物。



    林潇湘看到的怪物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面目狰狞,十分可怖。



    潇湘僵硬地站起身,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



    我不能和归舟见面了。



    我不能了。



    不能。



    ……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事而停下脚步。



    日子随炮弹激起的尘土扬上,又随连绵不断的梅雨落下。



    三五载光阴,弹指一挥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



    “中央人民政府”



    “今天,成立啦!”



    新中国成立了。



    志愿军出征又凯旋。



    炼钢炉建起又拆除。



    公社组建又解散。



    知青下乡又返回。



    改革开放提出了,推行了。



    中国站起来了,富起来了。



    一切都在变化。



    林潇湘也是。



    她退伍了,老了。



    因为毁容,没有岗位愿意招她。



    她无处可去。



    因为她隐瞒了自己的功绩。



    她觉得她没什么用处,不愿意给国家添麻烦。



    小安一开始不同意她隐瞒。



    但又犟不过林潇湘。



    只好退步,要把她接到家中,和自己住。



    林潇湘还是不肯。



    小安也是要生活的。



    小安这次却铁了心,一边叫嚷着是和她“生分”,一边劝林潇湘说她自己没有别的亲人。



    最后使出杀手锏,说自己孤单,撒着娇让她潇湘姐陪她。



    小安撒娇,真真让人招架不住。



    其实不是她陪小安,而是小安陪她。



    她答应了。



    小安是高兴了。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小安有了一个女儿。



    不是小安亲生的,是她的侄女。



    小安嫂嫂的壮烈牺牲,其实不是因为想不开。



    而是她要制造一个大动静,转移鬼子注意力。



    畜生长官死了,其它鬼子也愣住了。



    新四军的几位军人趁机将几个鬼子全部击毙。



    小安嫂嫂是英雄。



    可英雄的女儿,成了孤儿。



    无私奉献的背后,是无尽的苦楚,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侄女是在长征时出生的,也是在长征时交给了老乡抚养。



    后来,长征胜利结束。



    再后来,战事紧迫,还没来得及找,嫂嫂就牺牲了。



    由于嫂嫂没提过,所以小安一直不知道侄女的存在。



    但奇迹是真的存在的。



    小安和潇湘在建国后仍然在江南定居。



    她们的新邻居甚是热心肠。



    在她们搬过来的第一天就带着女儿和些点心登门拜访。



    小安一看到这女孩,就愣住了。



    邻居看到小安,也愣住了。



    就这样,两家促膝长谈。



    小安未曾谋面的侄女,就这样找到了。



    由于小安和潇湘年轻,邻居也疼爱养女,两家一拍即合,共同照顾女孩。



    女孩和小安只差了六七岁,叫小裕。



    小裕嫁去了外地。



    等小裕结婚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小裕有孩子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小裕的孩子有孩子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到小安古稀,小裕的孙孙四五岁。



    小裕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国,她又搬回来了。



    小裕的女儿在外国留学,不常回来。



    但小裕的女儿自己是医生,不会把潇湘视为异类。



    加上是母亲姑姑的救命恩人,还偏生有如细雨微风般可亲,小裕女儿很喜欢潇湘。



    孙孙却不这么想,只知道姥姥家旁有一个叫“林奶奶”的怪物。



    每一次都哭闹不止。



    客房外,林潇湘听着小裕女儿在低声教育孩子。



    孩子抽抽噎噎。



    “丑…丑…怪物”



    “哇哇哇…”



    妈妈打了孩子屁股。



    “丑?”



    “要不是林姨,姥姥的姑姑都活不下来。”



    “妈妈也不会有别的亲人。”



    女人哽咽着。



    林潇湘也鼻子酸涩。



    一星期后,她做了决定。



    晚上,她拉着小安的手,坐在床边。



    “你要走?”



    小安手一紧。



    “不行,我不同意!”



    “小安呐。”



    “我是必须走。”



    潇湘安抚般地拍了拍小安的手背。



    “要不是我,你也不至于这样…”



    “不怪你,这是我的选择。”



    “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



    “被压的是我,你也会奋不顾身地救我。”



    “小安,救你,我不是因为个人感情。”



    “是因为我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同胞。”



    “而且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



    林潇湘说的是心里话。



    小安给她收留她几十年,顾忌她的情绪,还给她找医生做整容手术。



    最后因为年纪大了,伤势过重,只调整了鼻子和嘴巴。



    小安泪眼婆娑:



    “可你要走,是不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潇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小安的话。



    “我有归舟的消息了。”



    小安想起来了。



    许归舟是潇湘姐的爱人。



    已经失联了几十年。



    她们家墙角有数枝梅。



    潇湘姐有时望着它们出神。



    登时她才知道,潇湘姐还记挂着失踪了几十年的爱人。



    她曾想帮她找,但潇湘姐阻止了她。



    她说,她这个样子,还是算了。



    她说,给她平添了太多麻烦。



    之后,潇湘姐对此闭口不谈。



    潇湘姐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操心。



    但是心里面肯定惦记。



    现在竟然有了消息。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他在哪?”



    小安有些小心翼翼。



    她还期望着,潇湘姐的爱人也在江南。



    这样,即使潇湘姐要搬走,她们也能常来往。



    她是真舍不得潇湘姐。



    她早已把潇湘姐当作至亲。



    在小安心中,林潇湘就是她亲姐姐。



    “在北方。”



    “哗啦”



    小安的希望碎了一地。



    “我要去找他了。”



    “小安。”



    “再帮我最后一次,我要去北方。”



    无论有多么舍不得,小安还是抹着眼泪向潇湘挥别。



    “姐,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吗?”



    火车开了。



    小安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是啊。



    都快八十岁了。



    对不起啊。



    小安。



    林潇湘对小安说了谎。



    她并没有归舟的任何消息。



    几十年了。



    离开的人没回来。



    等待的人,还等待。



    她忽略了乘客望向她面貌时的复杂目光,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却狼狈的发现,连背影都模糊不清。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



    其实,她也明白,失踪了那么久,恐怕是……



    她不愿留在江南,一方面是不像给小安和小裕她们添麻烦。



    很好的人,不可以被拖累。



    而另一方面,则是想离开伤心地。



    新人新屋新江南。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只有她,作茧自缚。



    被困在过去,拥有的就只有不幸。



    她想去北方看看。



    听说北方的雪很美。



    最近几年,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几乎看不见了。



    她想趁着还勉勉强强能看见的时候,开开眼界,“进步”一下。



    她还想看看,北方的腊梅怎么样。



    会和她绣的在衣领上的一样吗?



    胡思乱想着,火车到站了。



    林潇湘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车。



    刚下了车,清冽的空气立刻充盈了她。



    人间是有奇迹的。



    当她踏上北方陌生的土地的那一刻,奇迹,就已经在前方等着她了。



    可惜的是,奇迹发生时是奇迹。



    结束时,却不能确定是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