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说的解铃小店是干什么的?”
来了。
林夕的微笑真挚了几分,慢条斯理地把毛笔搁下,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我的解释,可能在您看来,有些荒诞。”
“解铃解铃,重在一个解。”
“有解,必有结。”
“能来到这里,一是说明您是有缘人,二是……”
林夕眼睛向下一瞥,斟酌着用语。
“您有心结,遗憾未解。”
“我,和解铃小店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像您一样的有缘人。”
老妇人下意识又直了直脊背,微微颔首。
“确实……有些难以置信。”
“那,姑娘,你如何帮助我呢?”
林夕笑容加深,没有说话,只是拾起毛笔,往琉璃瓶的方向一指。
毛笔饱蘸墨,不仅一滴不曾滴落,还带出一道星河似的荧光。
那老妇人惊愕地看去,发现一众琉璃瓶之中,有一只被绳索似的荧光带到桌上。
就放在她的面前。
见老妇人久久不能回神,林夕解释道:
“一点小法术。”
老妇人喃喃:
“我还以为……只有话本子里才有……”
“有没有可能”
林夕用毛笔抹了一下星星琉璃瓶的瓶塞,解封。
“我们都是书中人。”
不同于林夕的云淡风轻,老妇人摩挲的手不自觉停下来,就连呼吸也下意识放轻了。
“书中人…我的一辈子,都是一本小说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
林夕把琉璃瓶倒过来,“哒哒哒”地轻磕着瓶口,把牛皮纸取出。
“如果您是主角,那您的一辈子,就是一本小说。”
说着,林夕又把古书移到眼前。
“如果不是,那您的一辈子,可能就只剩只言片语。”
“无论您的实际经历有多么丰富。”
“我需要您的信息才能判断。”
老妇人终于明白了少女的怪异之处。
她,看似耐心温和,实则漠不关心。
但是,她并无恶意。
明白了这点,老妇人也不再犹豫,果断答道:
“我叫林潇湘,江南地区的。”
“我,和我的爱人,都参加过抗战。”
随着简单的两句话,缘书的书页翻飞,停下了。
这一停,停在了一篇抗战短文上。
这啥呀?!
一看标题,林夕目眦欲裂。
《战火纷飞的爱情》
………
再看内容,是一篇甜宠文。
看到女主和男主在战壕里旁若无人地谈情说爱时,林夕在心中发出植物的声音。
好好好。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林潇湘还不知道林夕的内心戏,只觉得这姑娘的笑容十分勉强。
林夕调整好心情,挤出一个微笑,说:
“我查到了,您是一篇短篇小说的角色,是配角。”
她终究是把嘴边的“背景板”仨字儿给咽了下去,心中有些难受。
这篇小说,是披着甜宠皮的狗血降智文。
男女主在暧昧时,周围是纷飞的战火;
男女主在表白时,战友们在战壕中一边隐蔽一边反击;
男女主在卿卿我我时,没注意到扔过来的手榴弹,连长扑过来救他们。
俩人得救了。
连长,却牺牲了。
两个人流了一阵儿无用的眼泪后,奇迹般地“觉醒”了。
准确的说,是终于正常了。
男女主都顺利活到了大结局,在战后受人敬仰,被称作“英雄”。
英雄?
可那连长,还有许许多多无名的烈士,他们坟前,无人问啊。
能写出这种垃圾的,九漏鱼吧。
神经病呐!
林夕只觉得一股灼烧在胸腔,嘴角勉强的弧度也放平了。
再次抬起头,看到林潇湘甚至有些恐怖的面容,心中竟然有些复杂。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像融冰的河流,泛滥成灾。
林夕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放轻,对已经逐渐镇定下来的林潇湘说:
“林奶奶,由于您是一个配角,您所在的小世界呢,并没有详细交代您以及您身边的人的故事。”
“您可以,和我讲一讲您的故事吗?”
林潇湘似乎有些意外,但是一怔后随即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一个被埋没在灰烬里的,配角的故事。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杨柳风,带着星星点点春的讯息。
“我叫林潇湘,出生在江南,也生长在江南。”
“但是并没有在故乡入土。”
“我的前半辈子,在江南。”
“后半生,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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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皖东根据地开辟。
新四军第四、第五支队分别开赴淮南津浦路东西两侧开展游击战争。
彼时,林潇湘只有19岁。
她在灯下缝补着一件军装。
可她却心不在焉,细针时不时就扎在手指上。
灰色的衣领上染上了点点血迹。
血把衣领上已有雏形的腊梅染成了红梅。
听出女孩声音中的垂头丧气,青年无奈的笑了。
抚摸这染血的腊梅,又心疼的微微皱眉,轻握住女孩的手,叹息着:
“疼不疼”
“等我回来,给你簪花,簪你最喜欢梅花。”
集合的时间很赶,他们没有闲暇说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潇湘抽出手来,推了推许归舟。
“去吧,要迟到了。”
他们似乎不是奔赴战场与守望,而是像往常一样去学校教书。
如果忽略了潇湘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的话。
时值凛冬,要是流泪,脸是很容易皴的。
许归舟用指腹擦去潇湘的泪痕,把她拥进怀里。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之后,两人同时分离。
“走了。”
归舟最后深深看了潇湘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镌刻心底。
然后,逃也似的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潇湘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立在原地。
前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还是站着不动。
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
冬去春来,故人不还。
此地之大,已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学校停课好久了。
不仅是因为战争,动荡。
更重要的是,老师、学生大多都去支援抗战了。
这天,林潇湘临摹完一句诗,就坐在了铜镜前。
她身着灰色的军装,一手握住乌发,一手拿着剪子。
“咔嚓”一声,干脆利索。
镜中,齐耳短发的女青年戴着军帽,英姿飒爽。
“啪嚓”门被关上。
林潇湘加入了新四军。
由于她是女同志,年纪轻,再加上懂一些医疗知识,潇湘被安排在了后方。
在军队中,她认识了很多和她一样的同志。
虽然他们长相,胖瘦,高矮,长幼皆不同。
如果你参观过革命烈士纪念馆,看过烈士们的照片,你就会发现
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相似的光芒。
明耀夺目。
最一开始,潇湘对惨状也会恐惧,看到残缺不全的躯体甚至会呕吐。
萍姐是所有卫生员中最有经验的,也是最年长的,30来岁。
说是姐姐,更像妈妈。
萍姐会在潇湘最狼狈的时候接过她的工作,默默包扎好后,揽住潇湘的肩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胸前的衣衫。
她会温柔的安慰同样刚来的小安。
小安是孤儿,父母都被鬼子炸死,哥哥参军牺牲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说到死去的亲人,拳头攥得死紧,眼中全是恨意与坚决。
白天的小安乐观活泼,是开心果。
但是晚上,梦魇就缠上了她。
萍姐总是在小安惊醒哭泣时坐在她身边,搂住女孩单薄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大小小的战争蜂拥而至。
林潇湘也渐渐习惯了。
包扎越发娴熟,越发利落。
在战争最焦灼的时候,担架在被暂时征用的教室里根本放不开。
潇湘和其他有房屋的同志主动贡献自己的房屋来安置伤员。
呻吟,鲜血,残肢,尘土。
她忙的脚不点地,往往一天下来,疲惫的站着都能睡着。
更糟糕的是阴雨天。
几乎每个人,都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
伤员伤口发炎感染也更加严重。
死亡,是沉沉压在头顶的黑云。
从一开始的泪流满面,到后来双眼干涸。
望着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觉得一颗心脏被撕扯地鲜血淋漓。
而有时,战事顺利,根据地向前推进。
与同志们欢呼庆贺之余,她就会想起许归舟。
她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你现在怎么样?
你在哪里?
战况如何?
伤亡情况严重吗?
我也参军了。
当了卫生员。
我认识了新同志。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勇敢坚韧。
昨天,我的一个学生牺牲了。
他才14岁。
但是我们都不怕。
为了中国。
总有后来人。
……
可那满腹的话语,落在纸上,便只剩了一句:
你衣领上的腊梅,还开着吗?
她没有收到回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她盼望着战争结束,人民不再受苦受难。
她盼望着国家强大起来,不再被列强随意欺辱。
她盼望着,早日与爱人相见。
可后来,她又不盼望和归舟见面了。
那日,卫生员要进行转移。
他们或抬着担架,或搀扶伤员,行进缓慢。
可谁知,路上遭遇了敌袭。
上一刻还诗情画意的水乡风光,下一秒就成了人间炼狱。
哭声,惨叫声,连成一片。
没受伤的去救挂彩的,轻伤的去帮重伤的。
雪白的墙体浸着殷红。
混乱中,一颗炮弹击中了一座房屋。
倒塌下的砖瓦压住了两名卫生员。
那两名卫生员一个是女孩,只有13、4岁。
另一个是中年女同志,死死将女孩护在身下。
她们奋力挣扎未果,被困住了。
“萍姐,小安!”
注意到这一切的林潇湘迅速冲过去,跪倒在她们身边,发疯似的用手去刨开砖瓦。
萍姐的后脑勺已经被青瓦砸的凹下去,却还强撑着一口气。
“潇湘……”
萍姐粗重地喘着气,一只手铁爪一样钳住潇湘的臂膀。
“别管我了…带小安走。”
萍姐瞪圆了双眼,死命抬起身子,把小安往潇湘怀里推。
“走…走!”
萍姐的后背血肉模糊,嵌着碎石碎瓦。
林潇湘用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把昏过去的小安揽到怀里。
萍姐保持着双臂支持身体的姿势,眼睛浑圆,一动也不动了。
萍姐殷切的眼神看得潇湘恍惚,却还记得萍姐的话,抱着小安,跌跌撞撞地跑。
小安瘦小,抱起来并不费劲。
可要命的是,熊熊烈火已经把她们包围了。
所幸,潇湘发现了地上一个泥水洼。
前些天刚下过雨,可雨却不大。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飞快的在水洼间穿梭,用泥水浸透外套。
然后,她把湿透的外套裹在小安身上,就向着火烧的不那么旺的一角冲了过去。
灼烧的剧痛让她喘不过气。
强撑着,抱紧怀里的小安,她踉跄着往前跑。
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
终于,她在面前一副副焦急面孔的注视下晕了过去。
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