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遵守着“宁死也不肯上医院”这一人生信条的江予熙,在重感冒痊愈得差不多后,又跑到殷俊的小诊所要求打石膏,把人家的兽医院闹得鸡飞狗跳,气得殷俊想拿手术刀给他三十七刀,轻伤。
“怎么?你觉得我这小医院就不是医院吗?”殷俊的话几乎从齿缝中磨出来。
“我是人。”江予熙瞟了一眼正在窗台上翻肚子睡觉的奶牛猫,意思是自己与这种生物完全不同。啧啧,把自己吃得这么肥,一点宠物的自觉都没有。
“既然你有这种难能可贵的认知,就不要再来了!”殷俊手上的手术刀发出铮然声响,反映出主人的心情。
“走了。能拆了你再通知我。”江予熙潇洒地挥挥手,完全忽略殷俊刚刚说的话。
而已经对这位两位神人的交流不抱任何希望的唐棠,完全不想去掺和这浑水,她叫来网约车,把江予熙安顿上车,笑眯眯地挥手道别,很有自觉地留在家里。
她觉得还是不要继续破坏自己属于人类的常识,留在正常人类这一边比较好,江予熙和殷俊爱当外星人,那就哪里凉快哪里去。
她煮好了午餐,因为好几天没回去,又特地给父母打电话报了平安,再打了一通给自家小弟,对方的电话却是关机状态。
唐棠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是工作日,徐家小弟仍在住校。
她又在江予熙家转了几圈,东摸摸、西摸摸,看起来很忙碌,却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她虽然接的单子不多,还因为外表的关系常常被小看,但自己的工作能力可是从没被任何一任雇主挑剔过的。要不是临时被公司派来江予熙这里,她签了一个月合同,这个月她原本应该东奔西跑。
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雇主家里能做什么。
这几天习惯围着江予熙转了,一闲下来,却忽然有点寂寞,她不用催着江予熙吃药喝水、不用注意他退烧了没、不用守着床边打瞌睡,还偶尔要打电话去跟殷俊切磋。
她茫然地刷了一下手机,什么都不感兴趣。
想到去兽医院看病的江予熙,她噗呲一笑。
时间很快过去,屋外的日光逐渐歪斜,一直从亮晃晃的天空转成红彤彤的晚霞,她却仿佛没有察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一直到江予熙叮叮当当地开了大门,她才如梦初醒。
她抬起头来,茫然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轮椅上的江予熙,他右腿打着石膏,左腿又还没康复,坐在轮椅上却仍然堆满了东西,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买了这一堆。
他买了很多零食和饼干,献宝一样地全拿给唐棠看。
“你看你看,难得外出一趟,我买了很多零食,不知道你是不是人如其名,爱吃甜的?”
江予熙的快乐显而易见,抱着口袋,拿出一件又一件零食,吆喝着唐棠来看。
他今天到山下转了一圈,把殷俊气得七窍生烟,原本他还想逛逛商场超市,沾沾人气,但齐殷说了,只要他脚再断一次,绑也要把他绑到医院去。
江予熙想想,医院的威胁还是比较可怕,只好拿出手机大肆采购一番,送货上门。他胡乱买了一通,喜欢的、不喜欢的都拿回来了。
嗯,不知道唐棠喜欢吃什么呢?
看着口若悬河的江予熙,唐棠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中燃起神采,脸上流露着光泽,她又有了活力。
她皱皱鼻子,站起来指着江予熙教育,身躯娇小却气势惊人,“你是去看医生又不是去大采购,你都不怕又跌断了哪里?感冒才刚好,又给我四处跑,我不是交代过你早点回家吗?”
江予熙痞痞笑着,“我有早点啊,现在也才五点。”
“你还说,不是说好要回来吃午餐?”唐棠张牙舞爪。
“抱歉嘛,我肚子饿了,再帮我热热吧?”江予熙吐吐舌头,像是个贪玩忘了时间的小男孩一样,他摸着肚子,可怜兮兮。
“哼,下次再这样,我就全倒掉不给你吃了。”唐棠佯装生气,还是走进厨房,拿起餐桌上一盘一盘的菜色,倒进锅中重新加热,她边煮边哼着歌,心情愉悦,浑然不觉十分钟前的自己还无所适从。
“是是是,下次出门我设置个回家闹铃。”江予熙嘻嘻哈哈地在外头吃着绿茶饼干,边朝里面喊,他嚷着自己肚子快要饿扁了,唐棠一定是想把他饿死,以继承他的支付宝。
他哇哇大叫,吵得唐棠不得安宁,却没有发脾气,反而嘴角不断上扬,“拜托,还继承你的支付宝呢,你的遗产受益人难道写的是我吗?”
她干脆先热奶汤鲫鱼,端出一碗让江予熙垫垫肚子,免得他一个大男人了还一直哇哇叫。
“你要的话,改成你也可以啊。”江予熙不正经地笑。他指着桌子上的菜色吵吵闹闹,一下说酸笋肉丁太咸,一下子说莴苣丝拌得酸了些。
唐棠瞪他一眼,“酸笋肉丁口味有些重,咸津津的,正适合就粥吃。莴苣丝用醋和麻油拌过,清爽。青粥小菜,加上奶汤鲫鱼,正适合你感冒初愈。”
两人吵吵闹闹,各自抢食着桌上的菜色,筷子敲得乒乓响,仿佛这是一顿天上佳肴。
两人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江予熙没想过自己能跟人相处得这么靠近,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惧怕有人进入他的生活,实在不曾想过,有人可以忍受他的脾气。
他收到的最多评价是“你有病”,不过,唐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留下来了。
她小小一只,看起来温温和和,踩着了尾巴却会张牙舞爪;她矮矮一个,却动力十足,挥着鸡毛掸子的时候像是挥着一把屠龙刀,那样勇往直前。
她走进他的生活,一直照顾他,甚至还救了他一命。
江予熙严密的心防,慢慢裂开了一丝裂痕,感觉到一簇温暖的火焰,正慢慢钻进他的心中,熨烫着他的内心,而且这簇火焰还有个甜蜜的名字,就叫唐棠。
他吃饱喝足,想了很久,总觉得自己该给人家一个正式的“名分”。
他清清嗓子,对唐棠招招手,脸上有些害羞,支支吾吾,连带让唐棠都紧张了起来,警觉地皱眉看他,“江予熙,你想说什么?”
江予熙生病后老实了这些时日,现在他感冒好得差不多了,毒舌又要上线了吗?
唐棠第一时间警觉了起来。
江予熙一听,反而笑了出来,“怎么?不叫我江先生,也不叫我老板了?”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唐棠看,事实上这几天唐棠都直接叫他江予熙,什么老板?什么江先生?都已经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唐棠外表是淮扬菜,骨子里是川菜。
“江予熙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晕倒在浴缸之前才辞退了我,这几天我可以说是无偿工作,连薪水都不知道有没有着落,你还好意思跟我讨论老板不老板?”果然,唐棠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他。
她又不是自愿长得比别人娇小一点,而且也没人规定女生一定要温顺乖巧吧?
她脾气可大了,才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她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别人,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好好,是我不好。”江予熙举高手,以示和平,算他怕了唐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我跟你道歉,我在你下班时间偷偷打扫,我确实有些洁癖。不过,我也确实需要你,你能,留下来吗?”
江予熙一股脑说出心里话,反而让唐棠吓了一大跳,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居然道歉,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唐棠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又把江予熙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我真是被你气死了。”他气呼呼地一甩手,往旁边一转,自己难得掏心掏肺地说出心里话,竟然被唐棠这样对待,哼哼!早知道不说了!
他闹起别扭,唐棠反而安定下来,对嘛,这才是那个纸老虎老板江予熙,她笑得狡猾,坐在江予熙身旁,按了按他的手,“别生气,我原谅你。我愿意留下来。”
“真的?”江予熙认真看着她,确认。
“当然。我是多么优秀的员工,才不会计较老板一时没发现我的价值,这一点小罪过。”唐棠骄傲地挺挺胸,虽然一片平坦,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自信。
“那真是谢谢你哦。”江予熙被酸得不是滋味,但也只能乖乖吞下,“那你留下来吧,我,需要你。”
他越说越小声,又有些含糊,但徐品卉还是听清楚了,顿时尾巴翘上天,看吧,看吧!她的雇主终于承认需要自己了。她是巧手居家王牌,给人间带来幸福与秩序的家政人员!
她趾高气昂、雄纠纠气昂昂,仿佛刚从战场胜利归来,她拍了拍江予熙的手,“行了!有你这句话,我替你卖命都可以,那你晚餐想吃什么?我先准备准备!芙蓉肉?鸡脯茄丁?姜丝炒大肠?”
唐棠开了一串菜单,也不管人家还没回答她,就风风火火地冲向厨房。她全力开动,亲耳听到雇主说需要自己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她觉得自己得意得像是考了全班第一名。
活泼开朗的唐棠又回来了,只是她精力充沛,炒得铁锅乒乓响,坐在客厅,才刚吃完“午餐”的某男人,只能揉着肚子偷偷哀嚎,希望自己的肚子争气一点,赶紧消化完好装入晚餐。
哎哟,我的妈耶!
江予熙抱着头努力想,自己到底把胃药放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