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诚布公地说完之后,两人之间的芥蒂消失了。
江予熙坦诚地跟唐棠道歉,他说他希望唐棠可以留下来。
他不是故意要辞退唐棠,他也认同唐棠的努力,但他不是一个好雇主,那一天,他其实“开除”的是自己,不是唐棠。
他说的这些,唐棠理解了,她也放下对江予熙的怨怼,说到底是她初出茅庐,太在意雇主的评价了。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应该因为江予熙的个人喜好而抹杀自己的努力。
而她也终于知道江予熙的纠结点了。
她敏锐地发现,江予熙的洁癖来自于他沉重的回忆,他几次要说,话到嘴边却又扯开话题,唐棠套了几次话都没成功。
江予熙不让人窥探他的内心世界,也不肯主动提起,但他只要对于自己亲手打扫过的区域,就能觉得安心。
说起来该不会是清扫强迫症吧。
素着一张脸,头上绑着大肠发圈的唐棠,盘腿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翻着一页又一页的资料,中文、英文的反复查询着。
她明明不用管这些,她只是家政人员,拿人家多少薪水就做多少事情,顶多只是跟江予熙朝夕相处,关心他的生活起居,做菜给他吃。
唐棠掩面,向后倒在床上,她也背着自己的壳,少年时家中负债,让她不敢拖累别人。唯一一次大学恋爱,也无疾而终。
不对,也不能算是无疾而终,最大的问题就在她自己身上。
她总是母性大发,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小孩般照顾。她常常做得太多,没有想到对方的感受;她太一厢情愿,看不见对方脸上为难的神情。
她自己喜欢可爱的小婴儿跟温馨的家,但忘记了问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哎,恋爱是双人舞,还是得找合拍的舞伴。
唐棠陷入回忆中,努力蠕动着,钻进棉被当中,摸着柔软的被子,左右蹭了几下,在熟悉的味道中叹口气。
算了!我想这么多干什么?
等江予熙脚好了,他们之间或许不仅是雇主和家政人员,还可以当当好朋友,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她想想安心了,闭上眼睛,一觉到天明。
唐棠抛开心中的烦忧,摆正心态,当一天和尚就认真撞钟。
而且,看了那么多的资料也不是白看的,她慢慢调整自己的工作方式,她明白了江予熙要的不是多么能干的家政人员,而是能够协助他找回生活秩序的帮手。
她发现江予熙心中对于干净的定义其实很简单——让他自己打扫过就行了。
知道这一点之后,她开始放手让江予熙自己做家务,反正不管怎么阻止,他还是会在三更半夜拖着一条断腿拼命打扫,那不如在她的监督下,有限度、循序渐进地减轻他的心理压力。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对江予熙还真的起了效果。
江予熙从简单的清扫工作开始做起,实际上这间屋子已经一尘不染,但你给江予熙一条抹布,他就能安安静静地擦上大半天。
唐棠还会推着轮椅让江予熙在家中到处转,这里擦擦、那里擦擦,毫无系统的打扫方式,却真的让江予熙降低了很多焦虑。
“今天你想打扫哪里?”每天上工的时候,唐棠总是这样耐心地问。
“嗯,衣柜。不!还是换成书柜好了!嗯,还是两个一起。”江予熙总是这样三心二意的,一双眼睛左看右瞧,仿佛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不可以,说好了,一天一样,那就书柜吧。我把书拿下来,你一本一本擦掉灰尘,再告诉我怎么排。”唐棠打开玻璃门关上的大书柜,拿下干干净净的书籍,交到江予熙手中。
唐棠学会睁眼说瞎话,见鬼的灰尘,这里每本书都跟书店里的新书一样干净。
“好吧!那你再开一包新的抹布。”江予熙也学会妥协、学会退让,他心中还是焦虑,但能自己亲手打扫,他已经可以睡得安稳了。”
他每天劳动,饭吃得多了一些,人也逐渐精神,只是工作一直搁着,编辑气得跳脚,一天十二道电话催稿,却没想到江予熙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人为与世隔绝。
这些江予熙都不管,而他不提,唐棠也不会知道。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江予熙放下焦躁之后,也收敛了一些紧迫盯人的怒气,反正唐棠说了让他做,他哪里看不顺眼就自己做。
但是两人约好了,江予熙晚上得好好休息,现在除了把腿养好以外,没有别的事情更重要了。
如果江予熙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不好意思,唐棠就要另谋高就了。
被殷俊扯着耳朵骂了一顿,又对自己的复原进度深恶痛绝的江予熙,终于清醒的认识到,他再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这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因此变得颇为乖巧。
两人消除了芥蒂,能够渐渐交心。看着他快把桌子擦出一口洞来,她干脆拖着江予熙去逛菜市场,反正江予熙喜欢新鲜的海鲜,他老是嚷嚷着网购的品质不好,那就自己走一趟菜市场跟人家吆喝讲价。免得天天哀号着自家厨师的手艺万般好,却败在食材上头之类的废话。
何况,唐棠觉得江予熙活得太道骨仙风了些,去菜市场看看这人间烟火气,能抚凡人心。
不过去菜市场买生鲜活鱼的头一回,还真是差点把江予熙的小心肝给吓破了。
传统菜市场本来就不可能干净到哪里去,更何况是卖鱼的摊位,江予熙又是坐着轮椅,后头的徐品卉推着他走,走道两旁的鱼尾巴一不小心就扫到他身上的衬衫,只差没在他的脸上打上几巴掌。
江予熙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死命地喊着要回家。
唐棠却不惯着他,她从摊上捞起一只活蹦乱跳的虾子放在他手心里,“焗烤虾球还是椒盐大虾?今晚想吃哪个?”
江予熙吞了吞口水,拎着那只看起来很脏的虾子,感觉自己正捉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细菌,但是他的脑中却是一道又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鲜虾菜肴。
情感上的双重冲突让他完全动弹不得,面部神经失调,直接面瘫。
他爱美食,唐棠根本看准了他的弱点,“两样都做行不行?”
他垂下肩膀,催眠自己这里是高级旅馆,一尘不染,旁边的人潮是家具,一点都不脏;他更努力告诉自己,只要忍过这一小段时间,晚上就能吃到鲜虾大餐,还可以指挥唐棠帮他剥虾。
“好,两样就两样。”唐棠大方答应,让江予熙用手机结账,花别人的钱购物最愉快了!
无压力啊无压力。
她买了一包又一包,买完虾子又去挑蔬菜,把活虾让坐在轮椅上的江予熙拿好,一点都不把江予熙当成病患,也不怕江予熙那张惨白的脸。
她个头娇小,力气却惊人,推着江予熙上山下海,无视市场中各种恶劣的环境,一摊摊地逛过去,连江予熙都逐渐忘记自己身在湿气沉沉、气味熏天的菜市场中,甚至跟一家饭店采购争夺起一条今天刚运来的金枪鱼。
直到他们从摊主老板那里接过那条半人高的金枪鱼,两个人才惊觉一时冲动做了傻事,买了这么大一条金枪鱼,这得吃多久!
还好,摊主老板帮忙把金枪鱼切成三段,他们低价卖了两段给其他老饕。
“好傻。”江予熙皱皱鼻子,让唐棠喂他吃金枪鱼脍。
唐棠一筷子一块,塞进自己和江予熙的嘴里,一点都没发现两人用同一双筷子,亲密地共食,她微微一笑,想起刚才的窘况,脸上也有些发红。
“还好有人愿意接手。谁叫你一头热,买那么大条的金枪鱼干嘛?”
“喂,是谁看到人家运来那么大一条鱼,就红着眼直接把我往中间推,你都把我推到老板面前了,我只好买下了嘛。”江予熙半真半假地抱怨,其实也是他自己一时头脑发热,才从饭店采购手上抢下这条新鲜的大金枪鱼。
“哈,你说得也有道理。”唐棠尴尬地笑了笑,又忍不住大笑,买了之后才知道完蛋,真是傻透了。
只是刚才江予熙刚才讨价还价,跟人抢鱼的样子,真的很快乐,毫无负担,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连菜市场都能逛得津津有味。
徐品卉忍不住有些出神。
“是不是?还说我!不过这条金枪鱼真好吃,再给我一块。”江予熙吃了一口荇菜羹,又摇头晃脑嚼着鱼脍,又甜又鲜嫩。
“剩下的我做成醪糟腌鱼鲊,还有金枪鱼骨头汤给你吃啦。”唐棠好笑地摇摇头。
那天晚上,江予熙睡得很好。
他第一次在梦中无忧无虑,忘记了自己的洁癖,在草地上尽情打滚,沾了一身泥土,弄得自己灰溜溜的像条泥鳅。
好快乐,他终于觉得自己自由了。
江予熙醒来之后却发愣了很久,他多久没做过这种梦了?
十年?二十年?他想不起来了。
这一切都是唐棠带给他的,那个人外表娇小甜软,内心却像火山一样澎湃的小女子,她对工作真诚,对人生开朗,真是能当上直销团队的传道大讲师。
江予熙忍不住偷笑,又开始心猿意马。
她只当家政人员是不是太可惜了?当自己女朋友吧,不用付薪水了,只照顾自己一个人!
不过这应该很难说服她,她真的会照顾人一辈子的,难道我自己要断腿一辈子?
哎哟我的妈呀,八字还没一撇,操心大王江予熙就开始烦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