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在这?”斜躺在床上的江予熙,平静地看着唐棠。
他睡了两天,终于有了些精神,今天一早,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屋外雨声淅沥,他听了片刻,唐棠就进来了,他一看手机,竟然才七点。
唐棠这两天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寸步不离地照顾自己,按时让自己吃药、喝粥,虽然自己只是重感冒,但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照顾自己应该也是很大的工作量吧。
唐棠这次倒是看出了江予熙的问句没有恶意。
她耸了耸肩,决定宽容大度地不和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计较。
她走到他身边掖了掖被子,“没办法呀,总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吧?你死了我会良心不安的。再说,我怕你半夜来拉我的脚。”
江予熙一下子笑了,脸上还有些病气,但他长年抿着嘴唇,这一笑,倒是柔和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我这人说话难听,脾气不好,死了也是报应,不会去找你报仇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我才不欠你什么。”唐棠瞪了他一眼,“而且才刚好一些,就说什么死不死的,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江予熙的笑容愣了一下,脸上神情有些空洞,“是啊,这样活着真辛苦。”
他眼神萧索,说起来都觉得自己混账。
不就是一点点洁癖,竟能搞得自己生不如死、日夜忧愁,他不觉得自己有毛病,却觉得日子越过越苦,尝不出什么滋味来,人生索然无趣。
听见他落寞地说着,唐棠忍不住坐了下来,她拉起江予熙的手,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只蜗牛,你也不例外。”
“蜗牛?”江予熙愣了一下。
他的大手被棠唐一双小手握得暖洋洋,他知道徐品卉想安慰自己,但是这小女人怎么思维如此跳跃,难道他长得像蜗牛?
他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自己的脸配上蜗牛壳的模样,但他还没想出个什么滋味,唐棠就打断了他。
“嗯,唐棠重重点头,“每个人都有一个壳,你不能替别人背,别人也背不来你的,这是你的功课,这是你一生的功课。”
唐棠说得认真,大病初愈的江予熙却有点忍俊不住,他早该知道他的家政人员脑洞比较大,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的,没想到唐棠的层级已经是直销大讲师的水平了。
她当家政人员是不是太可惜了,应该去领导诈骗集团。
但唐棠看着他的笑脸,却认真地说下去。
“你以为我是傻白甜,其实我才不是。我告诉你,我爸妈欠过上千万的债,连住的房子都抵押给银行冻结了。事情爆发的那一天,我爸趁着我妈不在,牵着我们的手想一起去跳楼,吓得我半死!我那时候才初一,在顶楼上一边抓着我爸、一边抓着我弟,我爸跟我弟在我耳边哭成一片,我觉得我眼前也黑暗一片。”
唐棠的话让江予熙不自觉傻住了,这确实太惨烈了,被债务逼得上顶楼,往下坠落一步就是人生终点。
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唐棠,差一点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认知让江予熙悚然一惊。
“你爸爸是个白痴。”他喃喃地说着。
“他是很笨。”唐棠赞同地点点头,并没有计较江予熙对自己爸爸的评价。
“但他是我爸。那天一大家子差点就要跳下去,是我一手抓一个,拼命地在顶楼上扯回来,我要他们回家,我做好吃的蛋炒饭给他们吃,全家人一边吃一边哭,但是吃饱了也哭完了,擦擦眼泪,日子还是得过。”
唐棠说得云淡风轻,那阵子家里简直愁云惨淡万里凝,什么黑道讨债、法院拍卖的小说情节轮番上演,近两百平的家没有了,她的爸妈拼命工作还债,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是唐棠一肩挑起家中的责任,即使租房子,她依然维持着井然有序的家,做饭、洗衣服、打扫,即使爸爸妈妈累得半死回来,还是会在灯下煮唐棠包好的抄手来吃。
即使心脏强大,唐棠的学习成绩依然被拖累了,她没考上好高中,也明白自己考不上好大学了。
但一天早上,唐棠的爸爸在要出门的时候,对忙着做早餐给弟弟吃的唐棠低低说了一句:“要不是有糖糖,要不是还有这间干净的屋子,生活还能怎么过下去。”
一直到那个早上,唐棠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事情终会过去。
“所以,不管你多痛苦、多忧愁,事情总会过去、总会云淡风轻,我不知道你的壳是从何而来,但是你听好了,这壳,你总有一天会放下。”
她说的慷慨激昂,听得江予熙一愣一愣,他都不知道唐棠娇小的身躯背后,还曾经扛过这么大的压力。
上千万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房子都抵押还债,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难怪唐棠会为了薪水动心。
他若有所思,却发现眼前的唐棠张着一双亮晶晶的双眼看着自己,“谢谢你的安慰,但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全身的寒毛竖起,感觉如临天敌。
“你知道吗?我虽然不能帮你放下壳,但是我可以听你说话哟,我可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唐棠自豪地挺挺胸,“我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生,我经历过世道艰难。”她双眼闪亮地看着,仿佛期待对方也像自己一样掏心掏肺。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两人仿佛一对一心理诊疗室,正准备治疗他的多年顽疾,江予熙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唐棠这么胸怀坦荡,他却感觉无法说出那一段漆黑的往事,他害怕唐棠会用什么眼光看待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胡乱抓了脑子中的一点灵光,“既然你没走,那就是我的家政人员,帮我擦擦澡可以吗?我不是要占你便宜,你也知道我爱干净,这么多天没洗澡,我真的忍不住了。”
唐棠彻底傻了,眼前的江予熙确实是病娇:史诗级的洁癖。
江予熙自己也傻了,他说了什么?
按照道理来说,巧手家居公司是禁止员工额外与雇主私下协商,并新增工作内容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家政人员不被雇主刁难。更何况,唐棠和江予熙签的合同上,工作项目只包含清洁打扫、做饭等服务,并没有医疗照护这一块。
但唐棠看着江予熙可怜兮兮的模样,最终还是点头了。
反正也不是没帮弟弟洗过澡,唐棠乐呵呵地想着,还提了一大桶热水,满腔热血地准备帮江予熙擦洗。
她凡事勇往直前,又喜欢照顾人,唐棠哼着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她想得简单,看到别人哀求的眼神就投降,却没想过,江予熙可不是她那个当时连毛都没长的弟弟,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大男人。
“你,可以自己脱衣服吗?”妈耶,这是什么问题,她尴尬得脚趾扣地,能扣出三室一厅。
“可以。”江予熙不动如山,老僧入定。
“谢谢,麻烦把手抬起来。”唐棠自作自受,擦洗得面红耳赤、心惊胆战,觉得自己的脸快比水温还烫,她心里那个后悔啊,蓝颜祸水,她错了。
江予熙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脸上面无表情,只听从唐棠的指令翻身、抬手,温顺得像是一只小绵羊,但心里却早已万马奔腾,气势磅礴的乱成一团。
他真没想占唐棠的便宜,只是希望能把自己弄干净一点,要不是他重感冒虚弱至此,也不会跟唐棠开这个口。
当然,他也是想转移一下唐棠的注意力,收起那副要跟他掏心掏肺的傻妞模样。
他的壳沉重又艰难,不比那千万债务轻松,他不想让唐棠知道,他害怕唐棠亮如星辉的目光,变得黯淡、审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临时想出这个馊主意。
结果,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应该说是非常后悔。
唐棠的一双小手软绵绵又白嫩嫩,拿着一条温温热热的湿毛巾,替他先是擦了擦脸,细心地擦去脸上的睡痕与疲惫,接着从胸膛处一点一点地擦起,他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眼睛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睁开。
那条毛巾掠过他的胸口时,差点把舌头给咬断了。
唐棠靠他靠得极近,她仔仔细细地工作,江予熙却心猿意马,他是正常的大男人,实在禁不起这种折磨,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把唐棠当成一个发育不良的员工,结果现在觉得唐棠美好得像小仙女。
嗯,擦到腰间的时候,感觉像是狐狸精。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齐天大圣真主安拉,还有上帝啊,请庇佑我安然度过这一次重大危机,不要让我在唐棠面前出丑,我错了,我不该想出这个馊主意的,快让时间快快过去。
江予熙在内心不断祈祷着,然而心惊胆战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一层一层被剥下,他活像一只赤裸的小绵羊,连睡裤都离他而去,只剩一条四角裤遮掩着下半身,他偷瞄了一眼,顿时心中千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竟然还是一条小猪佩奇款式的,诸天神佛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他心里后悔得要命,恨不能打自己十几个巴掌。
另一边唐棠也是天人交战,她拼命催眠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江予熙昏迷的时候,还是自己帮他穿上这身衣物的,然后才终于鼓起勇气脱掉了江予熙的睡裤。
她鼓足勇气,那双小手一把探向江予熙淅的——大腿!
江予熙立刻倒吸一口气,吓得唐棠差点掉了手上的毛巾,慌张地询问:“怎么了?太烫了?太粗鲁了?我弄痛你了吗?”
她一脸慌张,生怕又惹得江予熙开口伤人。
江予熙却如遭雷击,霎那间外焦里嫩,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咬牙切齿,一脸痛苦的模样。
最后,他一把拉过旁边的棉被,死命遮住自己的下半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事,不用擦了,我觉得这样就好!谢谢你!”
“哦哦,那你应该舒服了点吧?我去把水倒掉。”唐棠一听,如释重负,扛起装满热水的小水桶,飞快地逃跑。
被她留在房间里的江予熙,看着飞奔而去的徐品卉,感觉自己又是一阵气血上涌,可恶!一定是自己又发烧了!
只是这发烧怎么还带着鼻血?
江予熙狼狈地摸了一把,掌心满是血,赶紧胡乱塞上了卫生纸,肠子几乎都悔青了。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一只蜗牛,赶紧缩回壳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