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卫生间睡着了吗?”唐棠喃喃自语。
实在没办法,她只好鼓起勇气敲敲厕所的门,“江先生、江先生!你在里面吗?我要用厕所!”
她敲得门板砰砰响,里头却仍然毫无回应。
“江先生,你在里面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唐棠有些着急了,自己喊得这么大声,猪都能叫醒了吧。
她慌了手脚,又咚咚咚地跑到江予熙的书房转了一圈,果然没人!
她不知道江予熙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也不知道他待了多久。难道他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唐棠一咬牙,蹲下娇小的身躯,扒拉着厕所门的通风百叶,从缝隙往里一瞧,却没想到,不瞧还好,这一瞧竟然差点把她给吓死!
她看见江予熙的一只手和半个身子,露在浴缸外头,无力地垂着,耷拉着头,唐棠看不见江予熙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死是活。
她又惊又恐,更加拼命地敲打着门,这门锁却锁得严严实实,纹风不动。
唐棠急了,用力一踹,却只是疼得自己捧着脚尖跳,“好痛啊!江先生你听得到不呢?江予熙!快出来啊!”
她大声呼喊,努力眯细了眼,从缝隙中窥看,无奈放弃了喊醒江予熙的想法。
她心一横,实在没办法了,又咚咚咚冲向厨房,挑了一把切骨头的菜刀,跑回厕所门口,深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劈,塑料门很给面子的应声而破,破了一个小洞。
看着那个比小指头还小的小孔,唐棠真是欲哭无泪,“妈耶,我就上最后一天班了,江予熙你到底搞什么鬼?”她无语望着厕所,想象里头垂危的雇主,命在旦夕。
深吸一口气,她大喝一声,“我砍我砍我砍砍砍!江予熙我来救你了,你要挺住啊!”
唐棠肾上腺素超常发挥,用力的劈劈劈,一脸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煞气。
她的姿态豪迈、气势满分,果然没过多久,塑料门也追随着江予熙,宣告垂危。
唐棠探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塑料门上的破洞转开了门锁,风风火火地冲进去,大喊:“江先生,你怎么了?我现在就打120,你等着!”
她喊的声嘶力竭,却发现江予熙在浴缸中微微睁开眼,接着瞄了她一下,眼神困惑迷茫:我是谁?我在哪儿?
他微微张开了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仿佛是乌鸦的嗓子,“不,我死都不去医院!打电话给殷俊。”
唐棠还来不及反应,又马上看见自己眼前光溜溜的老板,闭上了眼睛,咕噜咕噜地往下沉,像一只搁浅的鲸鱼,在装满水的浴缸中不断冒泡。
咕噜噜、咕噜噜……
唐棠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雇主在浴缸中冒泡,在生活常识和雇主的吩咐中天人交战:打120,还是打给殷俊?
话说,殷俊又是哪根葱啊?
一直到唐棠精疲力尽地坐在江予熙床边,她仍心有余悸。
细细回忆,才发觉江予熙没今天很不对劲。
在饭桌上时,江予熙脸上的潮红,不是因为要与自己解约而尴尬,而是他正发着高烧。
他本来就有洁癖,尽管腿断了一只,还打上石膏,他依然坚持每天都要洗澡,只是他行动不便,要小心不弄湿那只断腿,得花上一两个小时才行。
这几天天气变化,越来越冷,江予熙还是坚持天天打扫卫生,累得一塌糊涂,洗澡又花长时间,因此就这样感冒了。
他原本都是打扫完才会洗澡,但今天一觉醒来,他自觉自己昏昏沉沉,吃完饭之后又头疼欲裂,干脆想说洗个热水澡,看能不能让自己好一点,赶紧把编辑要的进度给赶完。
却没想到,他太小看感冒的威力,他才刚放好水,就感到一阵眩晕,直直地栽入浴缸中,临昏迷之前,还在考虑要不要喊来唐棠,但他还没想出答案,就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
要不是他手长脚长,恐怕还没被唐棠发现,就先淹死在浴缸里了。
结果这下好了,他脚上的石膏全数软化,恐怕还得前往医院活受罪一次,更严重的是他泡在水中过久,重感冒又快速加剧,唐棠光是把他扛出来都觉得气力用尽。
唐棠本来想直接打给120,让江予熙坐上救护车,呜伊呜伊地到医院报到。但考虑到江予熙昏迷前最后的吩咐,她还是找到江予熙放在书房的手机,试了江予熙的十个手指,打开手机,果然在联系人里找到“殷俊”。
殷俊一听唐棠叙述的状况,倒是二话不说地直接拧着医药箱上门,他自称是医师,领有医师执照,与江予熙熟识,算是江予熙倒霉的私人家庭医生。
“倒霉?为什么会这样说?”唐棠看着唉声叹气的殷俊,忍不住发问。
“这家伙死也不肯踏进医院一步,连脚断了都要来我的小诊所折腾我,你说我倒不倒霉?”殷俊越想越气,快速推完了手上的一管针管。
“那他的石膏是哪儿打的?”唐棠瞪大眼睛。
“交通意外,被警察强制送进医院的。”殷俊觉得这位家政人员也太听话了点。
“那个,你左胸口上的小狗徽章很可爱。”唐棠看着一脸失望的医生,找话尬聊。她从刚刚殷俊进门,就注意到他绿色长袍上那个小狗徽章,心想这个医生太有童心了。
“哦,我也觉得很可爱,我是兽医。”殷俊指指自己的徽章,引以为豪,留下呆若木鸡的唐棠。
兽医!
唐棠感觉自己又一次被突破底线,内心吐槽:这家伙果然有病。
一般生了病的人都忙不迭地往医院跑,就怕死神的镰刀砍到自己头上,只有江予熙这个家伙,说宁死都不肯去,让兽医上门治疗!
兽医难道也可以给人看病吗?这两个专业之间是可以互通的吗?
唐棠彻底凌乱了,她抚了抚额头,想了半天,想不出对方还有什么亲近的亲朋好友可以联系。
她看着在睡梦中仍然眉头深锁的江予熙,内心忽然对这个慷慨的雇主有了很大的好奇心。再说,人皆有恻隐之心,总不能见死不救,把江予熙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虽然按照殷俊所言,她不用管江予熙。他的原话是这样:“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个家伙绝对活到世界尽头,跟蟑螂一族一样,福寿天齐。
唐棠这下终于知道,江予熙平常那一嘴毒舌是跟谁切磋出来的了,是挚友无疑了。
只是殷俊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唐棠却自认自己没这种视若无睹的心理素质。她叹口气,拨了一通电话回家,跟家里人告知一声,说自己今天不回家了,认命地开始照料起江予熙。
唐棠很惊奇地发现,生病的江予熙,其实非常好照顾。他日夜睡睡醒醒,不再挑刺唐棠的工作成果,也放下了洁癖的烦躁,在床榻上陷入婴儿一样的甘睡。
吃药的时候,他乖巧地吞下唐棠喂给他的药丸,温顺地喝着白开水。
面对清淡无味的白稀饭,他也能乖乖地张口,一口一口地啜饮着吃下去。他放下了所有的武装与防备,让唐棠细心照料着。
他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偶尔醒了还会张着深邃的眼眸瞅着唐棠看,仿佛他是一艘汪洋中的船只,正在大海上摇摇晃晃、即将灭顶,而唐棠就是那遥远的灯塔。
他一看到唐棠的身影,便会露出安心的神情,接着深深入睡。
“你到底为什么要生活得这么辛苦呢?”唐棠看着温度计,直到他的体温逐渐降下来,喃喃自语着,“家务事是生活的秩序,但不是人生的枷锁,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放下,为什么偏偏抓着不放。”她叹息,实在不明白江予熙心中的沉郁为何而来。
“你受伤了连好好养伤都不肯,一个大男人,却分不清楚孰轻孰重,难道你真想在轮椅上坐一辈子吗?再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真的跛了必定有人要伤心的。”她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太过亲昵了一些。
说到底,他们只是一纸合约的雇主和家政人员关系,江予熙倒下之前,他们正要拆伙。
但她真的担心江予熙感冒好了,又要像毛毛虫一样作茧自缚,又要折腾那只可怜的右腿。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难解的结,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像是与生俱来的功课一样,时时困扰着自己,却难以轻易抛弃。
自古颜控和病娇之间,就是这般相爱相杀,又难舍难离。
因而,唐棠真心希望江予熙能够好好解开这个结,放下洁癖的焦躁,住在这栋美丽的屋子里面,过着美好的生活。
神使鬼差,她摸了摸江予熙的额头,关上了房间的灯,裹着一条一条毯子到客厅去休息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话的时候,江予熙的耳朵动了动,原本紧闭的眼皮颤抖了几下,在她走了之后,在黑夜中流下了眼泪。
唐棠轻柔地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江予熙是醒着的。这一天晚上,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深深叹息。
江予熙长久以来都是一个人,他好面子,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有心理问题,但这一刻,他却忽然羡慕起温暖又生机勃勃的唐棠。
其实他也很想放下扫把和洁癖,但他午夜梦回,总是被回忆纠缠,他不觉得自己有洁癖,他只想回到那一天,重新纠正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他默默流泪,他写过无数成功的剧本,只有在剧本里,人才能够穿越回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