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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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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侍官洋洋洒洒说上半天,有些腿脚常年湿痛的人站不住了。



    “结果到底如何,有没有吃的?”台阶下的人起哄。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都耐心一些,天大的恩赐,我可不敢一嘴带过。”



    接着大侍官便把明图给予食物的承诺转述了一遍,只不过其中的细节被他稍加润色,变得中听一些。



    大侍官一边大叫,一边又指挥着众人双手并拢,纳首点头,朝天而拜,也不知道给明图的祝福能不能爬上这陡峭的石壁。



    一番操作下,众人确确实实理解到了一个简单的信息。



    他们有食物过冬了。



    雀跃的日子总归是过得快一些。明图的九艘载货船如期停靠在运场的码头上。



    精装包裹的九船食物,按照他们预先商议的方式一一下分。包括对蛮岛人来说罕见至极的米粮,果酱,腌菜,烘焙品,蔫了的蔬菜,甚至还有不知名的熏兽肉。



    量大,种类丰富,即便侍者也是第一次见到。平常他们都得蒙上遮眼白巾,才被准许在黎明码头行走伺候,手上端着再精致的美餐,也只得闻个味道。



    九艘船的物资足够他们挨过整个冬季,甚至还能多出不少。



    林钰与母亲领取了两人份的食物,虽说一如既往地排在挑选次序的末位,但难得的是,这次拖副官没再克扣他们的东西。林钰与许多蛮岛人一样,如释重负,不禁想着,或许蛮岛之下真的需要一个节日。



    众人分批将五花八门的食物搬上自己的木板船,往返几次才搬完。



    当然,其中四艘船的物资充公,填满了鱼税处空荡荡的大仓库。那些依旧是付出劳力才能换取的公共食物。



    在迎风崖的凿房里,林钰迫不及待地旋开一罐青色的果酱。用尾指蘸着小尝一口,齁甜后暴酸,整得林钰一激灵,差点把玻璃罐子摔了。



    他并不认识罐子上边的文字,图样中的水果他也未曾见过,但是回忆起《荒原行鉴》彩图中的蓝绿色果子,想必就是这般味道。



    母亲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两个包袱,摊开在地上。其中一个奇形怪状的小件凿具,包括凿锤,砣钻,鉴子等等,摞在一起甚是沉重。



    “这些小玩意好些年头了,不拿出来保养一下恐怕要锈坏。”母亲拿着铁纱布猛刮上面的锈层。



    “这东西哪里来的?”林钰好奇道。



    “你奶奶留下给你父亲的,在以前可没这么多凿洞凿房,拥挤得很,都是人拿着锤子凿子一寸一戳开凿出来的。直到,后来死的人多了,空置的凿房还能腾出来当仓库。死人的房子都住不完,凿具凿工也就淡出视线了。”



    林钰不解,他生来便是在逼仄的洞窟之中,对外边的敞亮,有着原始的向往,“既然在蛮岛之下生活如此艰难,难道除了背弃者就没有人再想出去看一看吗?”



    “谁不想出去看看呢?只是不能罢了。蛮岛是海上的囚笼,我们是流放者的后代。都说蛮岛人早已遗忘过去,却不尽然,至少身体还在出卖劳力,偿还着不知为何的罪孽。就像你的父亲,被关在水牢里,冠上背弃者的名头,直到某天死去,过去的种种才能弥散。”



    “这不一样,那是背弃者的罪有应得。说到底,要不是那些明图人占有了上方的土地,我们哪会有这等下场。”林钰笃定道。



    母亲笑了笑,翻开另一个包袱,是一套挑绣上金丝的衣袍与遮眼巾,比林钰以往看到的任何一套侍服都要金贵与华丽。



    母亲接着道:“你奶奶曾经是一名侍者,因此我才嫁给你的父亲。如果一切都不出意外的话,你父亲将会继承你奶奶的侍者身份,登上蛮岛,得到不错的待遇,我也能过得好一些。但你父亲却是个犟种,死活不愿意接过奶奶的身份,而是拿起了工具,学起了凿洞。”



    “后来呢?”林钰记忆中的父亲,面容模样已经停留在十年前。



    “后来奶奶在一个潮湿的夜里去世了,你也在同一天出生了,同时也是蛮岛的最后一个小子。为了继续哺育你,你父亲不情不愿地接过奶奶的金袍侍者服,登上了蛮岛,继承了领衔侍者的身份。”



    这段往事母亲从未和林钰提起过,但随着林钰逐渐长大,内心的黑暗不断滋生,可能会在不久后的某天爆发,她必须得遏制。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你父亲每晚回来,总和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讲着辽阔的海面,富丽堂皇的黎明驿站。当时你还在我的怀抱中喝奶呢,听得嘎嘎笑。”



    “父亲摘下了遮眼巾?”



    “是的,他没有遵守侍者的戒律,肆意贪婪地端详着天地的一切。他总会将这些东西与我述说。直到某天晚上,明图人将他从运场上扔了下来,摔得很重,血肉模糊。我从大侍官口中得知,你父亲偷偷摸上了离开蛮岛的商船,途中被明图人发现了,遣返。”



    “为什么还会遣返,以明图人的脾气,不应该被当场宰了吗?”



    “或许是明图人想让蛮民知道逃离的后果吧。”



    “还有必要警告我们吗?蛮民迟早会绝户的。”林钰觉得在明图人眼中几只臭虫跑出去,就像是溜掉了两条鱼,无足轻重。



    “当然,立威才能让下位者心存敬畏,才能磨灭愚昧者偶发的反抗。”母亲的脸色上悄悄闪过一抹愠色。



    继续说道:“我抱着还在吃奶的你,夜夜期盼他早点儿下工。他居然抛下了蛮岛,抛下所有。是我亲自将他关进了水牢,一个没有锁,永久封起来的水牢,等到他饿极了我才送些吃的,如同喂鱼一般。”



    父亲事发后,林钰母子俩非议众多,但最不能让母亲接受的是父亲竟然狠心抛妻弃子,当年林钰才两三岁啊。



    到现在林钰才明白,蛮民的怨恨一方面源自嫉妒。嫉妒父亲看过外边的天地,哪怕极为短暂。另一方面是窃喜,幸亏他没逃出生天。因此,蛮民恣意地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怨念,宣泄在林钰母子俩身上。



    听母亲亲口说出这段往事,林钰反倒是有些躲闪,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只得扯开话题。



    “这果酱还挺好吃的。”



    寒冬如期降临,比海水更冰冷刺骨的是石壁,手肘一个不小心贴墙上,能抖一激灵。



    事务官的特供凿房里冒着暖气,古老的树根盘在穹顶上,树干的位置被蛀成了空洞,像个天然的小烟囱。



    两名运务官围坐在一旁烤火,聊些有的没的。



    胖副官叹气道:“以后鱼渊捕不了鱼,吃的只能从我们运务上来,势必会让运工更难缠,我们能从中捞到的就更少了。”



    一旁的卸副官摇摇头说:“胖子,这就是你不懂了,现在吃食全靠运务出,实际上我们的权力可不比大侍官弱多少。”



    卸副官的肩膀呈不自然的左高右低,一条可怖的疤痕从右臂膀蔓延到耳后。在副官中当属他资历最老,胖副官小的时候还被他拿驱棍打过。



    “这不太好吧,都是朋友伙计什么的。”



    “说得亲近,我侄儿不也被长条鱼穿小鞋。”



    卸副官口中的长条鱼也就是拖副官,这人瘦高瘦高,大长脸,脾气古怪,和谁都不对付。



    “那你怎么不把我要到卸工去。”甲弗则躺在一侧的毛床上,把玩着脖子上的鱼牙挂坠。



    卸副官一听,气得牙痒痒,对着甲弗骂道:“还不是你惹毛了大侍官,明图人的东西是能偷的吗?害了你自己就算了,牵连到我非得揍死你。大侍官说得对,就应该让长条鱼好好教育教育。”



    甲弗扮了个鬼脸,将手上的挂坠朝火炉投去,弹起一团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