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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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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恐慌瞬间被点燃,所有人都本能地抓住能够着的一切。在剧烈地摇晃下,众人尖叫哭喊,抱成一团,跌倒的索性趴下。



    第二次地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但随着震感减弱,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鱼渊的水面疯狂冒出许多黑色的细须,形似头发。一根,一簇,还在不断增加,却又同蜗牛的触角一般,轻轻试探水潭边缘的石头。



    紧接着扭动起线身套在石头上,线头如同缝制衣服的铁针,锋利坚韧,从石头一侧引针而上,反穿而下,缠绕其中,固定得扎扎实实。



    “这是什么?”



    “一定是海妖的头发,它从鱼渊进来了,跑啊!”



    “前边快点。”



    事务官们也顾不得什么秩序与废话,与男人女人争相挤向鱼渊入口,逃离这些突如其来的黑须。



    第二次地动的影响更大,部分的凿道塌陷,其中包括一条主干道,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不过令人感到怪异的是,在黑须有规律的蠕动下,竟将原本因震动而崩裂的墙体,修补得严丝合缝。黑须蔓延的范围也仅限于鱼渊,即便不慎触碰到,黑须也会有意识地避开。



    但遭遇如此情况,鱼渊彻底无法运作了,可蛮民又不能吃石头过活。



    因此,大侍官在蛮民的胁迫下,不得已壮起胆子与明图人交涉,希望他们提供新鲜的食物,以供他们过冬。



    然而在大侍官一番墨迹的沟通下,明图人却震惊道:“诶,原来你们都要饿死了吗?运场的活计还需要你们呢,现在可不是死绝的时候。”



    “你们可是珍贵的人力资源,我们将运场的重要任务与使命托付与你们。若是耽搁郁先生的大计,你我都担待不了。快,快,快,黎明码头的储物仓库存有许多食物,如果你们不介意其中有些已经临期或者过期的话,我吩咐运载船的队长们帮你们送到运场去。”



    “你个大侍官也真是的,明知冬季将至,光顾黎明码头的商旅肯定会大幅下降,免不了米粮食物陈仓。早说的话,我们也不至于丢掉一大批,毕竟处理这些食物费了好些力气呢。失职失责。”



    “地动不用怕,都是正常的。你们站在空旷的地方待上一会儿就没事了,不足挂齿。”



    大侍官愕然,但对蛮民自然是不敢照搬明图人的说法。于是彻夜整理好说辞,第二日大早鸣钟召集所有蛮民到运场,包括事务官,侍者,妇孺老少。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所有人都应该铭记此时此刻。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明图上人垂怜蛮民饥苦,于心不忍。又深知我们遭两遭地动,受害严重,痛心不已……”



    大侍官洋洋洒洒说上半天,有些腿脚常年湿痛的人站不住了。



    “结果到底如何,有没有吃的?”台阶下的人起哄。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都耐心一些,天大的恩赐,我可不敢一嘴带过。”



    接着大侍官便把明图给予食物的承诺转述了一遍,只不过其中的细节被他稍加润色,变得中听一些。



    大侍官一边大叫,一边又指挥着众人双手并拢,纳首点头,朝天而拜。一番操作下,众人确确实实理解到了一个简单的信息。



    他们有食物过冬了。



    雀跃的日子总归是过得快一些。明图的九艘载货船如期停靠在运场的码头上。



    精装包裹的九船食物,按照他们预先商议的方式一一分下。包括对蛮岛人来说罕见至极的米粮,果酱,腌菜,烘焙品,蔫了的蔬菜,甚至还有不知名的熏兽肉。



    量大,种类丰富,即便侍者也是第一次见到。平常他们都得蒙上遮眼白巾,才被准许在黎明码头行走伺候。



    九艘船的物资足够他们挨过整个冬季,甚至还能多出不少。



    林钰与母亲领取了两人份的食物,虽说一如既往地排在挑选次序的末位,但难得的是,这次副官没再克扣他们的东西。林钰与许多蛮岛人一样,如释重负,不禁想着,或许蛮岛之下真的需要一个节日。



    众人分批将五花八门的食物搬上自己的木板船,往返几次才搬完。



    当然,其中四艘船的物资充公,填满了鱼税处空荡荡的大仓库。那些依旧是付出劳力才能换取的公共食物。



    在迎风崖的凿房里,林钰迫不及待地旋开一罐青色的果酱。用尾指蘸着小尝一口,齁甜后暴酸,整得林钰一激灵,差点把玻璃罐子摔了。



    他并不认识罐子上边的文字,图样中的水果他也未曾见过,但是回忆起《荒原行鉴》彩图中的蓝绿色果子,想必就是这般味道。



    母亲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一个包袱,摊开在地上。其中奇形怪状的小件凿具,包括凿锤,砣钻,鉴子等等,摞在一起甚是沉重。



    “这些小玩意好些年头了,不拿出来保养一下恐怕要锈坏。”母亲拿着铁纱布猛刮上面的锈层。



    “这东西哪里来的?”林钰好奇道。



    “你奶奶留下给你父亲的,在以前可没这么多凿洞凿房,拥挤得很,都是人拿着锤子凿子一寸一戳开凿出来的。直到,后来死的人多了,空置的凿房还能腾出来当仓库。死人的房子都住不完,凿具凿工也就淡出视线了。”



    林钰不解,他生来便是在逼仄的洞窟之中,对外边的敞亮,有着原始的向往,“既然在蛮岛之下生活如此艰难,难道除了背弃者就没有人再想出去看一看吗?”



    “谁不想出去看看呢?只是不能罢了。蛮岛是海上的囚笼,我们是流放者的后代。都说蛮岛人早已遗忘过去,却不尽然,至少身体还在出卖劳力,偿还着不知为何的罪孽。就像你的父亲,被关在水牢里,冠上背弃者的名头,直到某天死去,过去的种种才能弥散。”



    “这不一样,那是背弃者的罪有应得。说到底,要不是那些明图人占有了上方的土地,我们哪会有这等下场。”林钰笃定道。



    母亲笑了笑,接着道:“你奶奶曾经是一名侍者,因此我才嫁给你的父亲。不出意外的话,你父亲将会继承你奶奶的侍者身份,登上蛮岛,得到不错的待遇,我也能过得好一些。但你父亲却是个犟种,死活不愿意接过奶奶的身份,而是拿起了工具,学起了凿洞。”



    “后来呢?”林钰记忆中的父亲,面容模样已经停留在十年前。



    “后来奶奶在一个潮湿的夜里去世了,你也在同一天出生了,同时也是蛮岛的最后一个小子。为了继续哺育你,你父亲不情不愿地接过奶奶的金袍侍者服,登上了蛮岛。”



    这段往事母亲从未和林钰提起过,但随着林钰逐渐长大,内心的黑暗不断滋生,可能会在不久后的某天爆发,她必须得遏制。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你父亲每晚回来,总和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讲着辽阔的海面,富丽堂皇的黎明驿站。当时你还在我的怀抱中喝奶呢,听得嘎嘎笑。”



    “父亲摘下了蒙巾?”



    “是的,他没有遵守侍者的戒律,肆意贪婪地端详着天地的一切。他总会将这些东西与我述说。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开展侍务工作,而当晚,明图人将他从运场上扔了下来,摔得很重,血肉模糊。我从大侍官口中得知,你父亲偷偷摸搭上了离开蛮岛的商船,途中被明图人发现了,遣返。”



    “为什么还会遣返,不应该被当场宰了吗?”



    “或许是明图人想让蛮民知道逃离的后果吧。”



    母亲的脸色上悄悄闪过一抹愠色,“不可饶恕,当时我抱着还在吃奶的你,夜夜期盼他早点儿下工。他居然抛下了蛮岛,抛下所有。于是,在所有人的痛斥声中,我亲自将他关进了水牢,一个没有锁,永久封起来的水牢,等到他饿极了我才送些吃的,如同喂鱼一般。”



    当年父亲事发后,林钰母子俩非议众多,但最不能让母亲接受的是父亲竟然狠心抛妻弃子,当年林钰才四岁啊。



    到现在林钰才明白,蛮民的怨恨一方面源自嫉妒。嫉妒父亲看过外边的天地,哪怕极为短暂。



    另一方面是窃喜,幸亏他没逃出生天。因此,蛮民恣意地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怨念,宣泄在林钰母子俩身上。



    母亲亲口说出这段往事,林钰反倒是有些躲闪,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只得扯开话题,“这果酱还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