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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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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林钰光着身子,摸黑来到迎风崖的隐蔽水潭。



    初入夜的海水并不刺骨,林钰深吸了一口气,潜入一个逼仄的礁石洞中,微暗的亮光从水面透入。



    礁石洞狭窄,勉强可以张开双臂,洞顶上方有块碗大的空间,能供呼吸。



    林钰仰头直起身子,堪堪让鼻孔眼睛露出水面。脚尖踮在石头上,大口地喘着气,用眼角的余光透过拳头大小的孔洞,贪婪地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环形的月亮,几颗细小的星辰隐隐约约地围绕其中。林钰想要用手去触摸,但是手刚伸向小孔,光就被堵上了。



    林钰恨不得带上石锤,凿开孔洞,游向大海。而不是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海鸟,透过细缝,怀念天地的广阔与风暴。



    如此,他也会成为父亲这般的‘背弃者’。



    呜……



    突然,海水底下传来震荡的嗡鸣,正欲离开的林钰顿觉天地不断摇晃,忽明忽暗。



    林钰被呛了几口咸海水,只想赶紧离开窦洞,脚却猛地踩空,身子一斜,脑门朝石尖一撞。太阳穴钻入一阵刺痛夹带着眩晕,随即眼前陷入漆黑。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林钰已然躺在了床上,手臂被压得发麻。



    “妈,你在哪?”林钰起身大喊。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母亲的应声从外边传来,林钰顿感心安。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林钰努力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一股恶心的劲头闷上喉咙。



    “你倒是想解脱得早,剩老娘一个人你也忍心。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小子都沉下去,又浮上来了。”



    母亲昨晚返回的路上,同样被突如其来的地动吓了一跳,赶忙回到迎风崖,却不见林钰的身影。



    “好些没?昨晚发生地动,许多地方都坍塌了,运场和捕鱼渊今早都通知停工。”母亲既生气又担心。



    生气的是,林钰又背着他钻入水潭下边侵蚀而成的礁石洞。担心的是,若非他对儿子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以及她捞得及时,恐怕现在已经成为食腐小鱼的最爱。



    林钰揉揉脑袋,太阳穴的磕伤还肿痛着,没想到偷摸潜水一趟居然与死亡擦肩而过,不免后怕。



    “天杀的地动,早不动,晚不动,偏偏不该动的时候动。”林钰搓着手上的小茧子。



    “砸死了一个起夜的侍者。”母亲坐在床侧给林钰揉捏肩膀。



    “天赐的地动,正义的地动。”



    母亲啧了一声,捏在林钰肩膀上的手铆了劲,整得这浑小子龇牙咧嘴,又嘻嘻哈哈不停。



    与其说是嫉妒侍者,不如说仇视明图人的怨念已然根植于这个清瘦的蛮岛小子。



    “你说的那小子,我认出来了,今天在圣须处见着他,还戴着你的牙鱼项坠呢。”母亲说道。



    “他怎么在那里?”



    “我前边不是说了嘛,有个侍者被砸死了,侍务又不像运务和捕务可以暂缓,他被大侍官重新安排顶替了上去。”



    林钰撇撇嘴嘁了声,吐出一句,“命真好。”



    停工的第一天,副官指挥运务的人清理落石,加固结构。



    停工的第二天,蛮民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停工的第三天,捕务恢复,潜水捕鱼的女人遭遇暗流陡变,倏然卷走两人。捕务无奈停摆。



    ……



    本以为停工的日子不会太久,没想到却持续了月余,寻常人家的储粮逐渐见底。



    林钰一家也不例外,本是储藏过冬的鱼干现在已然空去大半。然而距离冬季已不足整月,如果不能及时填上窟窿,大部分蛮民会活活饿死的。



    侍者也不好受,虽然储粮都优先供给侍务人员,但是经过月余的挥霍也即将告荒。



    “还不恢复鱼渊,你是想饿死我们吗?”



    许多男人女人把捕务官围堵在鱼税处,林钰与母亲夹在人群中。



    捕务官是个彪悍的老女人,她把头发扎成丸子,大额头,凸颧骨,体态圆润,肥硕的双下巴将脖子上的挂饰都盖住了,是蛮岛之下唯一一个有资格称胖的蛮民。



    捕务官的声音洪亮有力,一人便盖过众人的哄闹。



    “你们要是想去,我尽管放行!你们敢下去吗?都是汹涌的暗流,缠人的海草!”



    “不去也得去,没吃的谁活得了?”



    “可以,我给放行,但谁尸体我都不帮忙捞,都喂鱼去吧!”说罢捕务官挤过蜂拥的人堆,抄起驱棍往鱼渊走去。



    捕务官在石匣的盒子里抹了一手金色的细小碎末,不断拍掌,明晃晃的亮光漂浮到洞窟的顶上。



    鱼渊,是一滩几人环抱就能搂住的潭水,但在幽光的照亮下深不见底。



    所有人都围在鱼渊边上,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因为肉眼可见坚硬的黑色丝状物在水中蠕动,时不时撩起一个小涟漪。



    “倒是下去呀!我没拦着你们,尽管死去。”捕务官气呼呼地摁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往鱼渊推去。



    那女人直蹬腿,艰难地从捕务官手中挣脱。



    “我现在鱼渊也不封上了,你们愿意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管不着。这个捕务官不干了,我今晚就到老人窝报到。”



    说罢胖女人丢下象征着捕务官身份的驱棍,甩手而去。没人有比她的压力更大,所有人都在向她索要储粮,但仓库早已见底,无力回天。



    仍旧有不死心的,钻出个胆大的男人。他让妻子和弟弟将粗麻绳绑在他的腰间,而他要下鱼渊。



    妻子和弟弟抓住绳子的一端,男人接着便脱光衣服,纵身往鱼渊潜下。



    围观的人都不禁为这个家庭捏了一把汗。他若是成功捕上鱼,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蛤蜊,也足以带给蛮民希望。



    良久。



    “绳子动了,快拉他起来,快快!”



    适才松垮的粗绳瞬间绷直,男人的妻子和弟弟死命拽住。旁边的壮年人也上去搭把手,缓缓将绳子回拽,免得拽太猛磕伤了。



    男人被拖出了水面,不过却像一滩烂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妻子大哭着趴在他的身上,还是弟弟较为理智,推开嫂子。



    蛮民常年与海打交道,自然对溺水急救的手段无比谙熟。只见弟弟飞快将男人口腔中的黑色异物用食指抠出,竟是些蠕动的丝状海草。



    弟弟一手放在男人前额上,另一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下颌骨下缘,将头部轻轻后仰以畅通气道。接着捏住男人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吹入。



    男人的胸廓受到气流鼓进的影响,明显上升。等吹入的气消下,反复几次,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呃,咳咳。”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吐了嘴唾沫,众人心底的石头才落下。



    那男人举起紧握住的右手,缓缓张开,一个拇指大小的沙螺滑落下来。



    “我,咳咳,拿到了。”



    众人的欢呼此起彼伏,拥护他成为下一个捕务官。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从鱼渊之下掏取鱼资了,也就是说他们不必饿死了。



    而此时,一道喝斥在鱼渊入口传来。



    “都围在这里干吗,回去!”大侍官领着运务官以及三名副官,操持着驱棍而来。



    见来者不善,众人却也没有让步,哪怕他是蛮岛之下的权首。毕竟没有什么能比饥饿更让人疯狂,即便是明图人亲临,若饿极了,照样能把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你作为大侍官,也不见得从明图人手上要到些东西来,那些忙着伺候明图人的侍者还得从我们鱼渊分走最肥美的鱼虾。是何道理?”



    “道理,道理就是,他们可以随意捏死我们中的任何人。”



    “明图人可捏不死我,我在运场工作十多年连明图人的一面都见不到,要想弄死我,不得先知道有我这号人物才行?您说呢,大人。”



    “不知死活,”大侍官抄起硬木棍上去就是猛地一甩。



    虽说大家积怨已久,但无可奈何受明图人钳制。鱼渊是蛮民自己的,可运场却是明图人开辟的。



    他们干运务,所以才能在载货船中拾些遗漏。用麻布制衣,使他们有衣蔽体,不受寒侵;用皂角洗洁,使他们不必因污病而亡;用木炭石灰,使他们不遭潮湿之害,等等。



    蛮民的命运早已被明图系上绳套,勒住喉舌。恐怕只有老人窝中几个老不死的经历过以前蛮民的暴力‘辉煌’。



    几位事务官对抛出来的积怨应接不暇,只能怒吼。



    “安静,安静!”



    “别吵了!”



    “都回家去吧,会有办法的。”



    喧腾声不断回荡在密闭的蛮岛之下。悄然间,第二次地动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