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脱,怎么了?”
林钰细看之下才发现是昨天新来的那个小子,看样子仍旧挽留着曾经侍者的体面。
与林钰一般年纪,十四五岁,清秀的面容,皮肤白皙光滑。衣服都是上等的布料裁制而成,和运务的劳力活格格不入。
那小子光顾顶嘴,没留意他这么一停步,稀拉的腐泥往前晃荡,直接泼了出来,给在前头拉着的搭档浇了一头。
小子的搭档也并非什么善茬,是个力气颇大的壮年人,直接冲到那小子跟前揪起领子猛击好几拳,接着抹了一把腐泥涂到那小子脸上头发上。
“放开我,别弄!”
……
直到副官猛地给壮年人背后甩了一棍,“住手,要是打晕了,你只能自己把这车腐泥拉到投放点去。”
听罢壮年人才停手,擦干净头上的腐泥。而那小子显然是蒙了,震惊中的眼神带着一抹畏惧。
林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心却涌起一阵窃喜。多亏这小子屡屡犯贱,替他吸引了副官的视线。换作以前,林钰时不时就会被副官针对,几乎把最大份,最恶心,最费力的货物让他投放。要是脱力倒下,还得挨上棍子。
“喂,‘背弃者’的贱种,你是在笑吧?”
一道阴暗狠厉的眼神突然落在林钰身上。
林钰别过头,若无其事地投放着手上的货物。那小子‘啧’了一声,和搭档说了些什么,才在副官的调和下,重新继续这一轮的拖运。
等到午间小憩,林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席地而坐,把带上的干粮混着清水吃下,算是恢复些许体力。
这般的工作持续到了傍晚,天边的浓云灰蒙蒙的,偶尔飞来一群海鸟嘶哑乱叫。
第九批的货物已然卸完,今日份的工作迎来尾声,只等投工把运至‘吃不饱’渊前的草秆货物投放完毕。
“安静!”
一声巨大的喊令从顶上传来,接着一侧石壁上抛下一张长格子状的攀网。
下方的拖工队伍都有意识地避开一个区域。
穿着白衣的侍者陆陆续续从攀网上爬下,十多个人在底下汇聚成一列闹哄哄的队伍。他们把绑在眼睛上的白色布条取下,闲聊着黎明码头发生的趣事。
大侍官站在石壁之上,朝着下边喊道:“上来!”
只见得一个洞口陆续走出一些精心打扮的俊男美女,同样十多个人,径直横穿拖工的队伍。他们的眼睛蒙上了一条纹着金色鹿角的巾带,有条不紊地爬上攀网。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石壁之上。
投工低着头继续完成最后的活计,其余人换上了衣服,在一旁的水槽清洗,或坐在小石凳上歇息。
一股带着汗臭与海腥味的气息常年充斥着运场,如此这般的工作,林钰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打从他记事起,对蛮岛的印象就没有再更新过,只是那时候的蛮民更多,更莽。
辛苦了一天后,最让人激动的无疑是每日拾取‘犒赏’的环节。
运载的货物,若是包装完好的绝对不能碰,那是明图投喂‘吃不饱’渊的。但货物众多,总会有破损的,那才是明图人给所有蛮民的‘犒赏’。
每人只允许取一捧,而一捧是多少?
一捧就是你展开双臂,能抱住多少就能带走多少。当然,一旁的运官带着三名副官,会死死盯住所有人的行动。
运务官还会随机用小木棍的一头,撩开众人抱着的‘犒赏’检查,等运务官点头示意后,才能带走。
领取的次序严格分明,轮值下来的侍者优先翻取物资,其次是年长的运场人,最后才是年少的小子们。
林钰常年排在队伍的最后,只见得陆陆续续有人抱着一捧‘犒赏’,给副官翻查。而那小子却带着一大捧的蔬菜从他眼前走过,去到水槽旁,艳羡了几乎所有排在末尾的人。
林钰着急地眺望着逐渐减少的绿叶蔬菜,大多剩下一些粗麻皂角堆在甲板上。林钰眼窝一阵发热,不禁默念,“会有剩下的吧,会有剩的吧。”
轮至林钰的时候菜叶子几乎被搬空了,幸运的是从打包蔬菜的绳堆中翻出几片枯黄的菜梗,算是一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素绿色了。
今日发放‘犒赏’结束,几个卸工将七零八落的细碎垃圾扫成一堆。
林钰只是坐在一旁,直到清扫的人完全散去。林钰将最后的尘土运到‘吃不饱’渊倾倒,接着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水罐闷满,带着一捧‘犒赏’便准备回去。
此时,林钰留意到那小子光着膀子,耷拉脑袋,蹲坐在水槽一旁搓洗衣服上的腐泥。见地上放着的一捧油绿绿的菜叶子,林钰选择走了过去。
“那个是你的姐姐吧,可真威风。怪不得你可以插队到前边去呢,不像轮到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林钰在那小子身侧洗了洗手。
“这有什么,我以前比这更威风呢。”
“你衣服挂上的腐泥洗不干净的,我的干净,可以送你。”林钰脱下灰白的衣服,递过去。
那小子抬头狐疑地看林钰一眼,虽说他是傲气了些,却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瞬间知道林钰想要什么。
“菜叶子可以给你,但你要做我的手下。”
“‘背弃者’的贱种可不敢沾上你的光。”林钰答道。
结果那小子站起,一把将林钰的上衣拿去。见林钰脖子上挂着一个彩色的牙鱼挂坠,伸手猛地一拽,系绳随即扯断。
林钰的后脖子被勒得生疼,“既然你收下了,这些菜叶子我就拿走。”
因为年纪相仿,身材相似,那小子换上林钰的衣服,倒是贴身。只是略显嫌弃,但相比起自身脏兮兮的腐泥上衣,还是接受了,胜在干净,甚至还能闻到一丝皂角的香气。
林钰就这般光着膀子原路回去,没有再进老人窝,而是直接拐回迎风崖。
林钰几乎要乐疯了,一件粗布衣服换来了这么一大捧蔬菜,看来那小子真是自己的福星。
等到晚上,母亲将蔬菜叶子滚入鱼汤中,添上一些海盐与干贝,不一会儿晚饭的香气四溢,直勾人胃。林钰翻出一件旧的坎肩搭在热炉上烘烤。
母亲将炖好的鱼汤打满了两大碗,白色的浓汤凑着绿叶子,大块的鱼肉被撇去了鱼刺,鲜美至极。
林钰见锅里竟还有一份的量,脸瞬间垮了下来,“我辛辛苦苦弄来的菜,凭什么要分给他!”
母亲苦笑道:“你父亲两天没有东西吃了,我晚一点把剩下的送到水牢里面,他会感恩你的。”
“他要是想吃,你随便给他些鱼干鱼糜对付得了。他这种抛妻弃子,只想着自己逃出蛮岛的‘背弃者’,他就不会找块石头撞死吗?”
母亲见林钰肆意宣泄情绪,知道这是同意了,不过是说些狠话,让自己好受一些。
“你的牙鱼吊坠呢?”母亲看着林钰空荡荡的脖子问道。
“这不是吃上了吗。”林钰一展笑容,夹着几片菜叶子往口中塞去,把腮帮子撑得鼓起来,“真好吃。”
吃完后,林钰简单洗了个澡便躺下了。屋外风声呼呼,贝壳制成的风铃迎风摇摆,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回荡在洞窟中。
母亲将余下的一碗菜叶鱼汤复热,装入背篓,撑着木板船,沿着水道往阴暗的角落深处划去。
从洞壁外传来除开风声,还有的船舶停靠的轰鸣声,如果风静下来甚至还能听到明图人的交谈。
林钰侧过身去,从床下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翻出一本名叫《荒原行鉴》的书。
《荒原行鉴》的纸张布满了水浸后的皱痕,但被林钰常年压在夹层里,反而变得十分板正。
他并不能看懂上面的文字,不过书上绘制的彩图在微光的照亮下,生动有趣。
似乎快要让人忽略了,书与这蛮岛之下的苦役是没有交叉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