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敝,无边无际的荒敝,没有人会想到这是这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没有哀鸿遍野,没有阡陌交通,是一片震撼的荒漠,厚重的黄土吞噬了一切,无论是武川精壮还是百保勇士都只是黄土一捧,青史几行,乱了悠悠性命。
元明月她刚刚逃过一劫,她走到了长安县又不像是城衙的样子,应该是跑得太快跑到哪个村子里来了,一马一人在这片孤村游荡,这是长安?大大的疑惑萦绕在她的心头。
走着走着应该是到了村口的位置,立着一块碑,用魏碑楷体字写着池明河河碑,底下写着的字多已磨损了,仔细辨认依稀可以猜测出这上面写着的应该是这以前是一条河,是黄河的支流,后来黄河改道这河道就干了,在原河道的位置上开垦了民田并以此形成了村庄是为河池寨村。
这村子就像是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机一样,屋舍本就不结实,失去了人后就多是倾塌,诺大的皇村就这样死了。
明月还是走着试图寻找还活着的人,村间的道路已经长满了野草,历史抛弃了这里,兴亡苦!
一种绝望的氛围包围了她,死亡,沉甸甸的死亡,但比死亡更迫切的是恐惧,突然大地有了一些颤动,追兵到了!
明月立马下马拉着马躲进了一间民房,那马也好似通了人性似的,也可能是一路跑来实在是累了,一进房就在角落瘫倒了,小口呼着气,随着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明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身旁的马也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
金属马蹄掌叩击地面的“塔塔”声已越来越清楚,一步、两步、三步,那个骑兵在明月藏身的那间民房前停了下来,将门推开,正要往里走,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立马跑了出去,声音愈行愈远。
那一人一马终于松了口气,刚起了身掸了掸土,就看见一个人躺在炕上,一只手搭在了炕外没精神的沓拉着,指骨突兀仿佛生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身上穿着破麻布,无力的遮蔽他骨瘦嶙峋的身躯,破碎的皮肤紧紧的贴着骨骼,一道道褶皱如同干裂的河床,还有一些老鼠啃食过的痕迹,上面盘旋着苍蝇似像一片黑云,空气中传来阵阵恶臭,那是死亡和腐朽,面部几难辨认,眼眶空洞眼珠被老鼠啃掉了,鼻子和嘴角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几只老鼠在不远处窥探着。
明月长在深闺从未见到过如此死人景象,她无法忍受吐了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直吐一直吐直到吐出了苦水,又一直干呕,她冲出了屋子有一个没看,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吱吱”,抬脚一看是只老鼠,已被踩成了鼠干,红色白色绿色的汁液蔓延开来。
“啊!”明月大声尖叫着,眼泪也惊了出来,“死人…死人……”她自顾自地念叨。
死过一次的明月第一次认识到死亡的可怖。
她不敢再继续走进那间屋子,那时马儿嘴角也涎着绿水,慢慢的走出来。明月也不敢继续想下去,也不敢走进别的屋子了,因为可能都是这样的景象。
那是真正的民生疾苦。
那具尸体看上去是具女尸,看身材应该是个老妪,手臂上盖着的麻布,除了老鼠咬的痕迹,还有牙印,那是饥饿到要吃的要身上的麻衣充饥。
宫廷就算诡谲仗着皇家宗室的身份吃到一口饭还是容易的。就算跟着元修在乡野的那一段日子。也是不愁吃喝的。但现在活生生的饿死的人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种震撼冲破了她对过往所有的经历和世界的认知。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她又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这还只是在长安县,那更远的呢,万年县呢,雍州,霸州,凉州呢?她又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那个老妇人他的男人呢?她的孩子呢?她突然想到之前在皇城里,元修批阅的那一道一道文书和时常与她念叨着的东西。
他们应该都是去修佛塔了,都是被征兵了,都是去修长城,修城池,修宫殿……民力枯竭如此,城里的贵族们依然享乐,关中大旱如此,老爷们依然要趁着这个关口杀低地价,兼并土地。
从数字变成了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这数字背后就是这样的现状,破旧的随时都要倒塌的茅草屋,被虫蚁蛇鼠啃食的身体,天灾固然可怕,可这人祸却比这天灾还要祸害百倍。
她又突然想到之前待在寺里每天总是有大批的信男信女们要做沙弥做尼姑,之前只认为这是香火繁盛的标志。没想到是因为活不下去走投无路。
而这些本应该救世的佛寺佛塔和僧众,就借这个名义大量的收揽人口。兼并土地将土地变成寺庙资产,再让沙弥,尼姑去耕种。想通了这种种一切,她突然觉得死了的那些高僧大德们也并不是那么干净,死有余辜。
她在这一刻抛开了个人命运悲哀,开始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伤痕与悲痛。天灾人祸不会管你是胡人还是汉人。没有人会去管他们的死活。哪怕死相如此,那也让人觉得恶心而不会生出一份悲哀,这是征战百年的长恨,这是文明丧绝的无奈。
高欢,宇文泰,你们熊熊燃烧的野心就要烧死每一个在这个土地上淳朴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吗?
“我不要这个世道,不要这样的荒凉!”明月在心中暗暗发誓道。但她现在依然要逃下去,如果再不能找到生存的转机,她也将会成为这众多尸体中的一具,就这样被抛弃在绝望的土地上。
当感性的悲伤散去,理性思考又重新占据了大脑。之前他们说的很多的关于亡人的这个词。亡人又是什么?根据元修跟他提起的所谓亡人就是指失去土地的流民,或者曾经参与叛乱的叛民,还有逃避赋税的百姓,当然最大头的是逃避徭役的戍卒。
这些亡民的命运是被消去的户口,是永远不能回去的家,是已经不能被看作人的畜生,是在野外可以被随意杀死的猎物。
她继续骑着马,继续走着,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了,可能下一秒就会死掉但是她也不在乎了,能走一点是一点吧。
那匹马走得摇摇晃晃,人在马上也摇摇晃晃,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明月的脑海里,除了刚才的惨像,又涌入了一段儿时的回忆,小时候的洛阳城,也是千万座的佛寺,百二十丈的佛塔,难道也是这样用人命铸成的吗?那一片歌舞升平佛光普照背后都是血光吗?
什么拓跋元,什么清河崔,什么弘农杨,什么步六孤……所谓的胡汉之别,其实往上来看都是鱼肉百姓的人,他们所谓的争斗根本不是什么文明之争,是狗咬狗,是彻底的狗咬狗!
明月这样想着越想越极端,她开始痛恨自己的存在,可愤怒又能怎样呢?我还是得活下去。
可是为了谁活呢?为了元家,我们不过是这场狗咬狗斗争的失败者罢了。为了自己?我还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不能追求自己的爱情,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现在失去了一切还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试图把脑海中的这些念头全部甩出去。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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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久,剩下的那匹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倒栽了过去。明月从马上翻滚了下来。那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马腹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闷的雷声,可又哪里有吃的呢?
明月自己的肚子也咕咕的叫着。“马儿,看来我们就到这儿了。”明月轻轻抚摸着马头,轻声的说着。
明月解下了尼姑袍将头轻轻垫在马腹上尽可能的把袍子盖上自己的身体和马的身体,就这样等待死亡吧。
几只乌鸦和鹫慢慢的围了上来,它们一直很有耐心等待着这一人一马的死亡,它们饥肠辘辘的也等待着饱餐一顿。
死亡即将来临,那种感觉真奇妙,好像有不甘,好像又轻松,“哥哥,对不起了。”如果还有什么亏欠那可能就是哥哥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救她,却只是让她苟活了一段毫无意义的生活。
她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驰道上不知道为什么连一个人一匹马的声音都没有。可能长安真的出大事了。
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嘴里开始念起经来,念的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心无挂念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造佛造塔倒是可恨,但是这佛经中的道理以及内心上的平静,这种万事逐空的智慧倒是让人此生无憾。“朝闻道,夕死可矣。”
几只乌鸦和鹫就这样落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的靠近,突然仿佛是羽箭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将明月从空门拉了回来,那支箭刚好穿过了一只乌鸦的身体……剩下的则迅速回到天空。
随后大地震动射箭的那个人策马疾驰而来。
越来越近。随后那人伸出了一只手臂将明月拉上马来明月本能的抱紧了他的后背,扬长而去。而那只马则绝望的看着发生的一切静静的等待着死亡。
“你是谁?”明月轻声的问着,但那人并不说话,戴着斗笠全身穿着黑袍,面部也用黑纱蒙了起来。
就这样纵马一直到了日暮西城。从沿途来看应当是走出了长安,远离了城池,向着不知道方向的荒野去了。
明月的意识在一点一点的消散,她的双手几乎快要抓不住了。那人好像意识到了,停下马,下马来,从马臀处的布袋里拿了一些干饼和一个西域样式的布袋,再轻轻的把明月从马上抱起,轻拍她的脸颊,“姑娘吃些东西吧,你撑不住了。”
明月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人只好把干饼揉碎一点一点往嘴里喂,又小心翼翼的喂着水,明月的喉咙上下蠕动。精力和力气慢慢恢复,消散的目光又重新聚拢。但还是没有力气说话,就这样慢慢等着,慢慢等着。
那人将自己的面纱一点一点去掉。是个女人!
明月有些惊讶。这样的马术这样的拉弓射箭的力道,还有那充满力量的小腹和虎背。
“额呀,你就叫额孙玉娘好了,额今天看见好多好多的骑兵进了城了。趁着几个村子空虚,额寻思出来打打猎。游荡一下,找点东西啥的。就看见姑娘你倒在了知道中间,看见姑娘你还活着,便想着出来救下。”
明月有些不可思议,竟然还能有活人在这些地方。
“姑娘看你这个样子是个尼姑吧。今天听说城内的和尚尼姑们都出事了,看你这样也是逃出来的,想必你今后也是亡人了,不如先跟着额,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刚去了河池寨,那儿没剩什么人了,但是剩下几个村子的为了自保,我们就组织起来躲在了山上和几个邬堡之间,官兵现在还没空剿,跟着我们还能活些时日。”
明月艰难的点了点头,那女人又将她扶上了马,自己也上着马继续向着未知策马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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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了不知道几个山洞越过了不知多少群山,明月现在的脑海中。都是陶渊明写的那个《桃花源记》,因为现在她眼前的景色真的与这篇文章说的别无二致。“玉娘,我们到的这是什么地方?”明月疑惑的问道。
“这叫桃源村。”
明月陷入到了更深的惊讶当中。
“玉娘,猎物没打到怎么带了个尼姑回来?”站在村口一个手拿长戟的村民说道。
“旱情太严重,长安和万年的几个村都没多少活人了。乌鸦和鹫鹰倒是有额也能打就看你敢吃不。”
那看门的也不说话了让他们进了村。
说是桃源村,其实就是围绕着几块梯田落在的几十间屋舍,是一个小的村子,但是这个村子里面看了大概有百十号人,是一个极小的村子,搁在往常也只能算是一个正常的存在。但是在现在却的的确确的配得上世外桃源的美称。这马一路走来玉娘一路和人家打招呼,大家的脸上洋溢着应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笑容。仿佛大旱徭役,战争和他们无关,山河依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