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川,大魏六镇之一,是那场大乱中极为克制的军镇,宇文泰是所有人推举出的能照顾所有人的利益的年轻领袖,武川的英雄们从一遍一遍的惊魂和死里逃生终于在关中站住了脚。
元修从长安带给了宇文泰最值钱的政治赋能,扶植了听话的元宝炬,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再给他加一层保险和赋能的话只有僧侣。
伽蓝,世谛俗世,人间所有事,皆无法逃离因果。
长安最大的僧伽蓝就是大中兴寺,那是鸠摩罗什来过的地方。但他圆寂的地方却在草堂寺。但现在那也只是一个地方,所有的经典都已经被大寺所包揽,弟子也都走了。
大中兴寺很气派,形制仿着太极殿,在中间放着诸佛像,工巧绮丽,有千余间僧房参差相连;有高大的门楼,雄壮可观,有九层巨塔,高达九十余丈,上至金刹,又高出十丈,距离长安百里开外都能远远的看见,装饰华美雕梁画栋,极尽工巧。塔檐上缀饰金铎,多达五千余枚,高峰永夜铿锵作响。十里相闻。
在设计上穷尽了土木构造的功能,遍及了造型设计的巧思,如此精妙绝伦的佛教建筑真是不可思议。
宇文泰也在多年的侵染之下,也狂热的崇佛信佛,加修了很多次,僧产田亩也已到了万余亩的规模。
趁着新帝登基的功夫,宇文丞相要召集所有有为僧众,再一次整理以往佛教经典和鸠摩罗什经,想来可能也是苏绰的主意。关中已然失去了战争的先机。但是文化的脉络得继续和东贼去争。
儒释道三家合流,这是无数的儒生和有为的臣子想要做的事情,谁要是完成了就是文坛领袖就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文明的正统。
元明月不管这些,她细细的读着经书,她已经自己在学一些梵文之类的东西,她惊讶于佛经的力量,尽管看不懂这些文字,光用读音读起来就好像有一这种超乎寻常的精神力量,读着读着这种韵律时而激昂时而平坦,就像是音乐但又比音乐复杂的多。
这两个月来,她仿佛换了一个人,面容变了,声音变了。一切过去属于她的标志,好像都统统消失了。只有“慧空”留存,可能这本来就是空吧。
明天就是讲法大会的日子,也许可以趁乱逃出宫城,她这样谋划着几个方案又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安定会摧毁很多东西,它让你放弃了挣扎,放弃了争斗和放弃了预知危险。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才真正的开始悔悟。
明月知道继续待在长安绝对会出事,自己的命是哥哥还有那个神秘人不顾一切救过来的,还有那么多沉甸甸的责任,就算想死也不能死,可是真正的痛苦由谁来疏解呢?读了这么多佛经和智慧,她能将这些东西看之度外,仿佛自己超越了名实,超越了所有,看破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她还是活在了现在。
她有不得不逃的理由,只要在长安一天,哥哥就会多一分危险,元家就会多一份危险。
讲法大会只有德高望重的僧侣能够参加,明月只是个比丘尼,但也有听法的机会,一般的僧侣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明月却主动请求看家护院。尽管上僧有些疑惑,但还是准允了。
比起宫廷内和佛堂内的轻松氛围,校内府的府兵们异常的匆忙。大型集会最容易混入细作,宇文丞相明天也会亲自到场,如若出了意外将不堪设想。
骑兵封锁了各个城门,城墙上的兵也比往常整整多了一倍,其实在这种时分下定决心逃并不是明智的主意。
明月想过自己可以在未来某个宽松一点的日子借以还俗的名义出城,然后搭上从长安通往西域商旅的队伍中,直接就到了凉州,并没有什么困难。
但不能这样做,一方面是高家在一点一点的吞噬着并州截断商旅。另一方面是前几日在明月的床铺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讲法大会可能会出现意外,僧侣比丘尼们会有危险。
尽管对此信内容将信将疑,但是出于危险的考虑和对生命的直觉他还是决定早早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日暮西垂,夜幕降临,昨天晚上不同的人做着不同的梦,不同的人思虑着不同的事情,有人鼾声如雷,有人彻夜难眠。紧张和不想紧紧的刺激着明月的神经。她最终还是没有睡着披上衣服走出庭院外,看着弯钩似的月亮,多么安静的夜晚啊。
东方既白。寺院里一阵热闹,年轻的僧侣尼姑们都很兴奋,而高僧大德们则披上了最完美的袈裟细细的整理着自己的着装。什么幢帆,什么木鱼啊各类的佛门乐器以及珍贵的经文,浩浩荡荡的就出发了。
明月就细细的扫着自己在禅房的门前灰。
扫完了灰就去马厩给自己当初买的那匹马拌好了草料,饮足了水,又去后堂拿了一副破马鞍安上,又安好了脚蹬。
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移动到了几乎正中的位置,大概两个时辰过去了,明月想着那封信,多半是出错了,登上高塔瞭望城门并没有什么异象。又转过头来去看讲法大会的会场,她从没有见过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僧侣围在那里。只有一个人蹲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僧侣们在互相叽叽喳喳的辩论。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她想那就是宇文丞相吧。
突然,那个会场中央,突然闪烁起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火光。然后从会场东西两边的民房里突然冲出了很多的黑衣人,他们拿着刀见到僧侣就砍。而端坐在台上的那个人则迅速被侍卫们死死的护在了中央,一步一步退出。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火光迸裂,啊。黑烟,哀嚎,残块都在那里纷飞。
出大事了!
几个城门内的府兵和尤其也得到了军令迅速向中央靠近。
有刺客!有细作!这样的叫嚷声几乎立马就充满了每条街坊。
还有的人趁乱喊着东贼打过来了!
明月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时机。也不敢相信那么多的僧人,那么多的大德就这样死了。
她来不及惆怅悲伤和思考。
跑!!!
她立马跑下高塔,骑上马夺门而出。
她一边跑着穿越着混乱的街巷,直直的往西门去了。
正在他跑着,突然轰隆的几声巨响随后冒着巨大的黑烟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慢下来回头看。发出声响的地方就是大中兴寺,
她刚刚还站在上面的那座高塔轻然间倒塌,随后浓密的黑烟像张牙舞爪的恶灵怪兽喷薄而出。
地狱恶鬼冲出来了。
火越着越大,越着越大。街道上的吵嚷声,呼救声和哀嚎声也越来越大。
明月策马疾驰更加速地向前跑着。终于到了西门。西门的关口依然有五六个甲士在那里守着。看见明月很是诧异。
“城内突发巨变,你这是要跑到哪里你是不是东贼的细作?”那几个甲士喊道,举手间就要拔刀。
明月没有多思考她用力的抽了抽马,那马向上腾跃几乎垂直,吓的那几个甲士立马避开,趁着这个关口这马迅速带着明月跑出了四五丈远,有一甲士反应迅速从背上拿出弓箭拉了个大满月,嗖的一声,那箭就飞了出去,力道迅猛,明月穿着尼姑袍那箭插着左臂下袍穿越而出同时擦破了左臂的一丝皮肉。
那甲士想要再拉却也发现明月已经跑远了。
他们便急忙的封锁城门。一个甲士去汇报情况,剩下几个则爬上城楼看着城内的情况。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长安城消失在了天际线,明月发觉没有追兵后慢慢的停了下来。
她这才有时间去整理思绪。刚才那一幕太可怕,太惊悚了。突然闯出来的刺客,莫名其妙的起火,难道真的是高欢打过来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出城走的几乎没有阻拦,穿越出的乡村农舍也都俨然,只有城内出事,城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环节和莫名其妙出的事情。明月再用自己所有的思绪再一点一点拼凑出问题和线索。他突然发觉整场事件中少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元素——皇帝!
今天虽说是讲法大会,但也是新帝登基的事情,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闹事,甚至差点伤到了宇文泰。
她又仔细回想了刚才在高塔上的所见。皇城里的事情,她并不看得真切。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皇帝不在宫内!
尽管宇文丞相并没有将皇帝放在眼里。但总不至于登基废立皇帝这样的场合会不在场。
这一切的一切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她看不真切的阴谋,明月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后怕。如果刚才晚一点她就已经葬身火海了。给他通风报信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呢?
“驾!”来不及细细多想,长安这座是非之地必须尽快离开。
在火场一片废墟当中。一个肤色黝黑,面色威严的男人在侍卫的护拥下静静的站在那里,在原来的会场中央此刻已经堆满了各种黑衣人的尸体,而在另一堆这是僧侣和尼姑的尸体。那男人眉头紧锁:“赵贵,快去禁中稳住皇上不可出大殿一步!”他对着一个披着布甲,但是身材明显瘦弱的人叫到。
“校内府掌事宇文导求见。”护在会场门口的甲士禀报道。
“叫他进来。”那男子平静的说。
“丞相,城内遭受袭击的只有今日法会会场,以及大中兴寺,其余便是百姓慌张纷乱。马市牲口惊乱,踩踏乱撞造成的混乱。但放火者还未找出。这些黑衣刺客,身份尚查不明,并不在编户造册户籍之内。但长安城一下涌入如此多不明户籍人口。请丞相治臣之罪。”宇文导这样的回报道。今天的事情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的声音中都是紧张和惊吓。
“治你的罪就能将这些高僧大德救回来,就能将寺庙救回来?!”宇文泰咆哮的诘问道。
“是不是东贼的细作干的?”宇文泰又怒问道。
“臣尚且还未查明,请丞相给臣三日必能查明真相,戴罪立功!”
“三日?!圣上能等你三日?这一次不光针对我大魏的高僧大德,还有我和圣上。你负得起责吗?”
“臣立下军令状,必能揪出凶犯以安丞相之心,以慰圣上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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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段,这外侯府真是卧虎藏龙。”这声音有些稚嫩,是十几岁的少年说出的,但这个少年目光锐利胸有成竹,有轻佻之色。
“少主,奴不知所为何事?”在他旁边的同样十几岁但是声音明显成熟很多,仿佛饱经沧桑平静的问道。
“什么?长安的那把火不是你放的?不是外侯府的人干的?”那少年惊讶的问
“少主,外侯府的差事。现在您也是兼着的,要是有什么重大的行动必定要先奏请于您。此事奴真不知。”
“那还能有什么人呢?”高澄这样的疑惑的自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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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丞相府内,刚刚处理好动乱事务的宇文泰疲惫的坐在胡床上。他刚刚向皇上请了安,承诺重修佛寺。这一场长安之内的浩劫让宇文泰心烦不已,他向圣上提出贬官三级,褫夺封号,元宝炬推辞并且安慰了他。这一场君臣作秀之后事件才算结束接下来就等宇文导把真相查出了。
“丞相,苏绰求见。”仆从轻声在宇文泰的耳边叫道。
“快快请进。”宇文泰打起了一点精神说道。
只见一身姿修长,面容轻癯,剑眉心目,但此刻眼袋深重,面色疲惫,目光有些涣散的男人走入了殿。“丞相,您不必太过伤心担忧。至少这对咱们的大业也算有点好处。”
“苏尚书说的可是土地?”
“苏绰显得有些惊异,丞相英明,确是,这些僧侣所居有的土地都是当今关中最肥沃,最好的地了,本来今年关中大旱,人也少了,但是地也跟的少了咱们的均田大计出现了无天可分的地步。有了这些僧众的地可算解了一点燃眉之急,赶紧把这些田分给百姓亡民,到了秋季就有大批的粮草可备军资,关中之兵也不会乱了。”
“苏尚书,彻夜清查土地,受田记民,实在辛苦,国有干城,我大魏可兴!”宇文泰的眼中满是赞赏转而又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那丞相还是早些休息,臣先请告退,请丞相切勿深思忧虑。”苏尚书慢慢退了出去。
宇文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苏绰的背影,眼神复杂,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