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下午和谭家的人没有动上手，实在憋得难受，冉及楼的话变得比平常多了起来。
但是小盈的高烧可是不等人的。
得过某种新型肺炎的李观渔对此深有体会。
他双膝微沉，拧转脚尖，扎了个反八字步，稳如坐轿。
冉及楼眼底寒芒闪过，微微惊讶。别人看不出李观渔摆的架势，他不可能看不出。
这分明是自家苦练十几个寒暑，练习趟泥步法踏破了几十双鞋底才有所成就，赖以成名的八卦掌。
眼前的小巡捕摆的架势不但十分专业，甚至有些过于正宗了，他到底什么来头？
李观渔正色道：“冉先生，文斗什么的，先停一停吧。但愿你八卦掌的身法，比你的舌头要灵活。”
弄堂口压抑的气氛突然诡异地有所缓解，甚至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冉及楼闻言色变，刚刚还在发表酣畅淋漓的战前演说却被打断施法，现在又受到这样的言语羞辱，让他刚刚的精心演说全成了周围观众的笑话。
气氛陡然一变！
冉及楼趟步上前，游龙般的步姿瞬间欺到李观渔近前，双掌如剪，平劈李观渔腰间。
插花掖肋！
八卦掌本来就以阴毒著称，这一招关照的就是常人上半身最脆弱的腰部，寻常对手一个反应不及时栽在了这一招上，短时间内必然半身瘫痪使不上力。
插花掖肋堪是冉及楼贯用的起手招式，次一级的对手直接就被筛选出来一招解决，后续就是冉及楼暴风骤雨般的痛打落水狗连招，纯粹是单方面屠杀了。
李观渔不惊不急，仿佛早有预料，步法向后拧转，冉及楼的双手就劈到了空处。
李观渔右手轻翻，去搭冉及楼的掌腕，侧身往左退了半个身位，冉及楼整个人被他牵引之下弓身前倾如龙虾，双肩以上到头顶全成了空门。
八卦掌内斗，以退步牵羊去破插花掖肋堪称公式化答题模板。只是李观渔的出手时机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就算冉及楼心中熟知有五招可以解退步牵羊的套路，方才也无从下手。
这是碰到真同行了！还是位行家里手。冉及楼心中一沉，后悔自己太过托大，没有留后劲，只想着一招制敌速通拿下。
李观渔左手切中空门，运劲劈向冉及楼后背脖颈。
冉及楼完全陷入被动，以巧劲翻腕解扣，右脚稳住扎马作轴，像猿猴挂树翻身一样，流畅地找到支点顺利转身避开，又是正面对准李观渔。
就像预知了冉及楼的下一步行动一样，李观渔的左掌本就是虚招。
冉及楼半身翻转绕开背后劈掌，转而正对李观渔的同时，李观渔双掌平切，恰好在冉及楼腰际劈实。
正是冉及楼起手对付他所用的插画掖肋。
腰间和肾脏传来的巨大痛楚让冉及楼冷汗直流，周身明显感到空虚使不上劲，连朝前探了四五步，一手搭在了围作拳台的下属身上才站住脚。
“你双掌守不住半身圆，下盘趟泥步也乱了。冉先生，就到此为止吧。”
四通帮的人个个表情复杂，冉及楼作为自家在场的第一高手，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面前吃瘪，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但是一想到冉及楼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和乖戾，心里又免不了有些幸灾乐祸。
谭家人就单纯多了，兄弟们直接开始吹口哨的吹口哨，欢呼的欢呼了。
宋仁波和叶国勇两位堂主都暗暗震惊。
冉及楼的身手他们是知道的，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李观渔绝非等闲之辈。
不过在他们看来，李观渔确实占了信息上的便宜，恰好和冉及楼同修一套拳法，彼此知根知底。
冉及楼又轻敌莽撞出手，吃了自家拳种的亏也更多是心理问题，而不是实力差异。
可接下来呢？调整好心态的冉及楼还会给机会吗？
被自己的手段回击还吃了瘪，当着众兄弟的面被自己的拿手绝活所打败，对于冉及楼是莫大的羞辱。
帮派的红棍打手们心中总是有一股傲气。
输在了拳脚功夫上，尤其是输给李观渔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臭鱼烂虾，就等于是砸了他们的饭碗，那是影响以后帮内声誉和日常待遇的大事，等闲不能随意低头认输。
他少投名师，师从八卦正统，拳术传承有谱可依。
成年出师后，一路行舟乘马，渡海翻山，孤身北上谋求出路。一掰一扣脚踏实地，击溃多少强敌才有今天的地位。
困兽尚且知道死斗明志，试问冉及楼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
恼怒和不甘爬满了他的大脑，那是冉及楼久未品尝的滋味。
他压抑着这些负面情绪，积极调整呼吸，尽可能地从腰部受击的剧烈痛楚中挣脱出来。
只要拳台不散，只要他人还没有倒下，他就还有机会把丢掉的面子再挣回来！
到那时候，他就要李观渔加以百倍地偿还！
就像冉及楼过去向对手们所做的那样，打碎李观渔的半月板，让李观渔的下半辈子都靠着拐杖来度过。
浦城就那么大，到哪个街区都能碰上，下半辈子有充分的时间来消遣这个曾经给过他重击的小杂碎。
望着冉及楼因为怨毒而满布血丝的双眸，浓郁的恨意含而未发，屈膝下蹲，蓄势待发如满弦弓。
李观渔先出手了。
冉及楼一时愕然看着他原地消失的残影。
李观渔身形一晃，骤然闪身像鬼魅一样降临冉及楼左侧，一手虚托冉及楼右肩，一手如爬墙藤蔓，粘上冉及楼右肘，擒拿之势已成。
令人牙酸的关节扭动声继而不断，冉及楼右半身却没有传来任何反抗的力道。
李观渔猛然惊醒，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感应到危险，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般地侧头偏转，架起掌刀于双眼之间平齐鼻尖一隔。
在冉及楼指尖离自身双眼间隔只在毫厘之间时，及时阻住了冉及楼的汹涌来势。
这疯子竟然铆足了劲要上以伤换命的打法。
八卦掌阴，这是公认的说法。可是阴到宁愿两败俱伤也要插眼撩阴来偷袭，那就是真没有一点武德可讲了。
宋仁波和叶国勇心中近乎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冉及楼险了。
宋仁波更是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小巡捕和冉及楼分属同门，同为八卦门下。
在他们看来，冉及楼此时此刻最聪明也最稳妥的打法，一是“对圆”，二是“换掌”。
对圆，比的是步法转换之间取“斜”的技巧。
八卦掌讲究动之力以斜求正，以变求通，以屈求伸，不同于大多数门派的取“正”。
人刚我柔之，人发我迎之。
换掌，比的则是存力法，比的是贴身变招的耐力。
八卦掌双手一前一后，对敌之间长短变化自如，同门之间对招拆招，最后往往是气息绵长、根底最正的人以耐力取胜。
所以说对圆是斗技，换掌是斗力。
此二者任取其一，冉及楼都是坐拥年纪和对敌经验的双重优势，稳中取胜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冉及楼心中是有很重的傲气在作梗的。
少年成名未尝败绩，今天却蓦然在一个无名小卒面前吃瘪，以他的心气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
外人看不出“对圆”和“换掌”他是有优势在的，可是他自己却知道，对面的这个小巡捕更知道。
冉及楼虽然阴损，但那还是在做人方面。
习武之道，其人其心却是极诚的。
授业恩师霍约旅居港岛三十余年，收了几百号弟子，能在三十左右的年纪走到这一步的，只有冉及楼这个关门弟子。
习武之人的好胜心让他的一腔热血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他眼看双方破不了招，选择了最急切的昏招，那就是放弃了技巧和力量的角逐，纯粹是在较量两个人的反应快慢了。
真怒一动，电光石火之间就要见高下了。
李观渔左手灵蛇绕藤般贴合冉及楼右臂，手掌自冉及楼腋下钻出，缠成死扣。
右手前臂与胸平齐，小臂直直朝天，顶心肘猛蓄猛出如仲夏惊雷，直捣冉及楼心窝。
一震之下，冉及楼眼神涣散，瞳孔微散，四肢瘫软无力。但是他却并没有倒下。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倔强和超乎常人的意志力。
而是因为李观渔和冉及楼两臂交缠形成死扣，无论顶心肘冲击力度有多强，冉及楼始终和连体婴儿一样摆脱不了他的钳制。
酣畅淋漓的猛击拳拳到肉，肘关节和护心肋骨的撞击声沉闷骇人。
五肘之下，冉及楼烂泥一般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