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山顶的平台上。
这是整个孤剑山唯一的平坦之地,宽约丈许横在山巅的大殿前。从此处向下望去,颇有种立于尘世之外,几欲登仙的感觉。
连接着平台的大殿,是一座整个嵌在山壁中的建筑。
四开的大门上方,有一块刻着“佛”字的木匾。
幽深处闪烁着几缕金光,依稀能看到空荡荡的大殿内部,和一道模糊的人影。
步入殿中,阳安只觉得眼前一暗,却很快被深处的金光吸引。循着苦渡的脚步向前,渐渐看清了大殿中的景象。
大殿和阳安的住所一般简陋,唯一的陈设就是地上的几个蒲团。至于最深处供奉在高台上发如宝塔、宽面垂耳的佛像,正是密教共同信奉的毗卢遮那佛。
苦渡跪倒在佛像前俯身行礼,阳安也跟着跪了下去。
在苦渡口中念叨经文之时,阳安看到了大殿中的另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身影。
此人也是位僧人,身形略显佝偻。盘坐在蒲团上一直没有转身。直到苦渡念完,朝着他躬身一礼。
“本延师兄,我回来了。”
“苦渡师弟归来已久却不肯入殿,就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吗?”
苍老的声音、花白的胡须和一张满是褶皱的脸,这就是苦渡口中的本延师兄,也是阳安在孤剑山上见到的第二个人。
“师弟不知将他带回来是对是错,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带他上来。”
“你修行多年,又常年游历所见颇多,莫非还有看不透的东西?”本延背托金光,看上去有几分佛像般的威严。
“师兄教导我以大悲为根,以方便为究竟。我悯其善根将他带回,却始终不知道是否该与他方便,又该如何与他方便。”
本延闻言沉默了片刻。阳安跪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除了知道他们是在谈论自己之外,压根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能让师弟如此困惑,想必他应该是个特别之人。”本延目光看向阳安。“你且上前来。”
苦渡拍了拍阳安的肩膀,他才知道这是在招呼自己。
阳安起身上前,坐在本延对面的蒲团上。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师兄弟二人年岁相差甚远。
阳安不了解修行者的生死之理,但按着他在祝阳部见过的生老病死,本延所剩的时日已然不多。
或许唯一与将死之人不同的,就是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睛。本延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阳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时微微点头。
可当他看见阳安胸前的双鱼坠时,突然笑容收敛,佝偻的身子也直了起来。
“这件坠饰,你从何处得来的?”
本延的声音微微颤抖,引得一旁的苦渡也走上前来。他鲜少见到师兄如此激动。
“我自幼便戴在身上。据家中长辈说,是母亲所留。”
“那你母亲是?”
本延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渴望,可阳安只是摇了摇头。
“我从小就没见过她,连她的姓名也不曾听闻。”
几个月的经历诸多变迁,阳安也多了些许防人之心。本延脸上的失望一闪而逝,但还是被阳安和苦渡察觉。
“师兄,他身上有一件东西,是我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
阳安闻言将怀中布卷取出,在上方符篆出现的霎那,本延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镇魔印!”
“没错,师兄。上面是我布下的镇魔印。”
苦渡面露不解,他与本延共同修行多年,为何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印法表现得如此反常。
“不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本延已经凑到了阳安跟前。“我是指下方那个破碎的红色符篆,那是佛部法相境施展的镇魔印!”
“佛部的法相境!”这回轮到苦渡激动起来。“佛部怎么可能还有法相境修士?”
一个破碎的符篆令两位密教前辈激动不已,反倒是作为主人的阳安一脸茫然。
“那个……,两位前辈,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个符篆的出现似乎让两人都颇为感触,尤其是年长的本延,感叹了许久之后才从回忆中走出,向阳安解释起了他之前从未听闻的密教过往。
密教的分支,阳安已经见过两个。
分别是尹长耀所在的莲华部,以及董怀瑞等黑水城修士所在的金刚部。
其中莲华部主张避世修行、鲜少有弟子在外行走;金刚部则积极入世,如今白尚国大多密教修士都是出自金刚部门下。
至于本延与苦渡口中的佛部,是一个传承难续、几乎被人遗忘的分支。
孤剑山,是已知的佛部最后的修行地。而本延与苦渡,便是佛部仅剩的两位传人。
自打当年本延将苦渡带回孤剑山,这里已经有足足五十年没有新弟子入门。
造成当下萧瑟的结果,并非是二人在收徒一事上不上心。事实上苦渡这些年在外游历,也是存了寻找传人的心思。
真正让佛部出现在弟子断代的原因,是佛部在修行时对天赋与心性的严苛要求。
与莲华部主修《大日如来经》,金刚部主修《金刚顶经》不同的是,佛部不仅要同修两部功法,还有一门名为《妙成不二法》的独特法门。
这部《妙成不二法》正是将密教两大功法融会贯通,也是区别佛部与其他两部的特殊存在。
同时也是让佛部逐渐式微,直至今日几乎消失的根源。
相传《妙成不二法》是一位密教得道高僧所创。因其创造这道功法时已经在密教两大经文上已经研习多年,所以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建立在对《大日如来经》和《金刚顶经》深层的理解上。
这就使得佛部弟子必须先修行另外两部功法,才能开始触及《妙成不二法》以融会贯通之。
而在这段时间里,其他两部的弟子早已在修行路上走出了一大截。
修为进展缓慢使得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金刚部与莲华部,尽管佛部在大成之后的实力远超二者,但对于大多数天赋平平之人来说,他们根本就走不到那一步。
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之下,再加上中间密教经历了几次大变故,便造就了佛部仅剩孤剑山一根独苗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