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元年十月,镇北军历经四个月北征而回。
燕北城百姓齐聚北门口,迎接白尚国的英雄、自己的亲人凯旋。
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等来的除了大胜蛮人的消息之外,还有整整三万具尸体。
这一天日,痛哭声回荡在整个燕北城上空,满城百姓的泪水更是填满了干涸的护城河。
镇北军惨胜的消息,也随着这震天的哭声直达庆都,来到了皇帝与太后跟前。
一战损失三成人马,在白尚国百年战争史上也仅此一次。
为此满朝文武骇然,可在议论多日之后,也只是给出了一个不轻不重的责问,还将镇北军递上来的嘉奖一一应准。
来自庆都的奖赏很快传到了北疆,由黑水城传到了燕北城,再送到镇北军的驻地。
可无论是此番参战的黑水城世家,还是多人立功的燕北城四家,抑或是从上到下皆受嘉奖的镇北军,都没有因为这份奖赏表现出任何欣喜。
起初大家只觉得是此战死伤太重,同伴逝去的伤痛挥之不去。但随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从燕北城传到黑水城,再蔓延整个北疆,让不少敏锐之人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一个月后,燕北城陆续出现了几波陌生面孔。
这些人衣着鲜亮,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神韵,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人。
他们相继拜访了镇北军与尹、窦、陈、巩四家,然后就在城中住了下来。
又半个月后,第二批人出现在燕北城中。
与上一批相比,这些人就显得朴素了许多。简单的衣衫配上神色中透出的淡淡冷漠,让人立马联想到传闻中的密教修行者。
更何况他们之中,还有几位身着僧袍的僧人。
两批人在城中聚首,应该是早就相识。他们将自己关在一处宅院里,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事,其中隐隐还透出争吵之声。
五日之后,两批人马合为一股齐出北门,朝着北荒的方向策马行去。
随着这帮人的离开,弥漫在燕北城上空的压抑气氛终于轻松了少许。只是这帮人将会给燕北城带来什么,便无从得知了。
“杀!杀!杀!”
阳安从满是鲜血的梦境中醒来,抬起右手在身前不断挥舞着。
酸胀的右手无力垂下,敲打在下方坚硬的石床上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才算彻底从梦魇中转醒。
入目的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除了身下的石床,唯一的陈设便是中间的方桌。冷风透过门窗的缝隙在屋内呼呼作响,让阳安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是哪里?”
阳安起身想要确定自己身处何地,可当双手撑起之时,才发现全身瘫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又一次抬起了右手,看到原本因为药浴变得晶莹的皮色竟暗淡了许多。紧接着他将手在眼前旋转了两圈,发现除了肤色的变化之外,自己还瘦削了不少。
随后他俯下头仔细观察了一番,又沉吟了许久之后,才接受自己过去几个月煎熬换来的些许收获,已然付诸东流。
“好歹还活着。”阳安这样安慰自己。
他再次尝试起身无果之后,被褥中突然有东西开始蠕动,随后一个小脑袋在脸前探出,正是一直跟着他的祝雨。
“小雨,你还在就好。”
祝雨的出现让阳安心情大好,陌生的环境和虚弱的身体似乎没那么重要。
祝雨似乎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是露个脸就重新钻了回去。
阳安挣扎着朝着窗边挪去,屋门却突然被推开,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苦渡大师!”
“阳施主醒了。”
在自己醒来的短暂时间里,阳安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苦渡大师绝不在其中。
“我怎么会……”阳安一时间不知该问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北荒以北,孤剑山!”
阳安一直觉得北荒的北面,便是蛮人的领地。却不想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大片无人占领的区域。
这片区域比五部驻守的北荒更加荒凉,就连蛮人也不愿意多做停留。
这里终日被包裹在风沙之中,唯一能指引人方向的,是一道如利剑般插入天际的瘦削山体,也就是阳安此时所在的孤剑山。
远望上去只有数人合抱之围的单薄山体,是如何在北荒肆虐的狂风中留存到现在,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此时站在山崖边,紧贴着崖壁不敢轻举妄动的阳安,也想不明白是什么人能将殿宇修建到连行走都困难的山峰上。
阳安在孤剑山上度过了自己的十一岁生辰。
几个月的休养让他身体恢复大半,但在痛苦的药浴中锤炼出的强健身躯,似乎已经在那天的杀戮中消耗殆尽。
第一次走出屋门的他,就被屋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阳安第一次见到挂在悬崖的房子,若不是他身体初愈脚步还有些不利索,恐怕就成了最后一次见到这种房子。
崖壁上凿出的一排浅坑,是唯一进出的通道。
浅坑踩上去与脚十分契合,显然是经常有人踩踏。这样的立足之地沿着崖壁连成一片,向上延伸到峰体高处。
阳安就是循着这些痕迹,看到了头顶那些嵌在悬崖上的殿宇。
“真是鬼斧神工啊!”
每次忍不住走出屋外,阳安都要感叹一番。
如今跟在苦渡身后沿着这些浅坑向上,想想这多年他们都是这样出入,不禁对他们敬佩不已。
苦渡没有说去哪,阳安也没有问。
从阳安醒来查看周身,发现一切随身之物皆在,布卷上还多了一道金色符篆之后,他便知道苦渡对他没有恶意。
不过阳安还是在攀爬的闲暇间往上看了一眼,冲着二人上升的方向,目的地大概是最高处的那座殿宇。
“大师,难道你们都是这样上下?”阳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孤剑山四面皆是荒野,修行之外权当以此为消遣,还能打磨心性体魄,何乐而不为。”
“那、那万一掉下去呢?”
除了几块凸出来的石头,崖壁上无处可扶持。阳安自问身手还算矫捷尚且蹑手蹑脚,不敢想象孤剑山若是收徒该如何行走。
“我也想知道。”苦渡转身满脸神秘的看着阳安。“你要掉下去,就是第一个。”
“我……”阳安尴尬一笑,收声默默关注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