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安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十分兴奋。
方才一招再次击杀两位修士之后,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以及充斥全身的力量感,让他有种转身杀回去的冲动。
就连渐渐蔓延整个左脸的人皮,似乎都不再重要。透过经脉侵染皮肤的黑色,也不再那么可怕。
他甚至有种只要自己继续杀下去,就能主宰世间的奇怪想法。
或许周围如果真的有人,他还想验证一番。
“好强的魔气!”
谁曾想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真的有人出现在阳安前方。
一身素衣迎着风沙而来,合十的双手和光亮的头顶,让阳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待到来人走近了,他才发现竟然是意料外之人。
“苦渡大师!”
来人正是从蛮人撤退后就消失不见的僧人苦渡。这位一直行踪缥缈的苦修之人,竟然从北荒深处走来。
“年轻人,你杀性太重了。”
“怎么,你也要渡我不成?”
阳安对于苦渡大师十分尊敬,可此时他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喊着:杀了他!
“菩提心常在,只要洗净尘垢,常怀大悲之心,魔亦可入我佛净土。”
“不懂!我大仇未报,哪来的大悲之心,净土于我又有何意义?”阳安双手聚拢,开始变幻不同的手势。
“之前在镇北军时,我就瞧见你心中有大善,又擅我密教印诀,当是与佛有缘之人。”苦渡始终一脸平和。“你如今一身戾气,皆是脸上那张人皮所致,不如由我将其封印,随我回山修行如何?”
“封印它?”阳安指了指自己的左脸,然后伸手摸进怀中。“我能随时控制住它,就不劳大师费心了。”
阳安拿着布卷在身前晃了晃,可当苦渡大师看清布卷的符篆时,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镇魔印!”
“原来你也认得这道符。”
阳安脸上泛起一丝邪笑,可当他目光落到布卷上时,笑容顿时僵住。这道原本就裂缝初显、岌岌可危的符篆,竟然已经碎成了几块!
还不等阳安有所反应,萦绕周身的黑气猛然一缩回到体内,然后沿着自己的经脉快速朝着左脸汇聚。
他皮下满布的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支撑阳安到现在的所有气血。
与之相对的,左脸上的人皮疯狂的吸收从阳安身体中攫取的力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不消片刻,就越过眉心鼻梁,蔓延到了阳安的右脸上。
这是要将阳安吸干,然后彻底取代他这张脸。
“好一个邪物!”
苦渡瞧出人皮失控,身上佛光大盛。双手拇指与食指轻搭在一起,手掌外翻推出,正是密教金刚部与莲华部已经失传的镇魔印。
只是与那布卷上的符篆相比,少了镇魔的丹砂等物,仅靠自身佛力,威力终究差了些。
佛印罩下,阳安双目黑光大盛,双手印决变幻,竟还是那道降魔印。
只是此时的阳安结印之快,印决间牵动的力量之大,已非之前可比。
在苦渡镇魔印尚在头顶之时,阳安右手突然指出,一道黑芒穿透镇魔印余势不减,径直冲向了苦渡。
“铛!”
苦渡身前一道光罩骤然亮起,击散了来势汹汹的黑芒。只是仓促间凝聚的护身罩也在撞击之下明暗变幻,直至消散。
苦渡面色凝重,心中更是大骇。
他修行多年,这些年常年游走北疆,见识过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可像眼前这般借助十岁少年之力就能与自己匹敌,且会施展密教印法的邪物,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想到一旦让他离去,不知会在白尚国造成多大的杀孽,苦渡念出一声佛号,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他的双手合十,耀眼的金光顿时将其笼罩。短暂的炫目之后,金光开始朝着他身后凝聚。
随着苦渡口中佛号不断,一个头顶五佛宝冠,左手持幔,右手握杵的影子在他背部成形,正是他的本命佛虚像。
佛影一出,金光立刻冲散了一切魔障。
对面的阳安——或者说那张人皮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大团黑气裹住阳安的身体,然后又快速回缩。
看似只是无用之举,却让阳安的身体开始慢慢干瘪,人皮上透出乌黑的亮光。
苦渡见状焦急不已。他虽然有降魔之心,但不想伤害阳安这个无辜之人分毫。
如今人皮抽取阳安之力酝酿反击,最好的应对之法便是强碾过去。可他一时想不出既能阻止邪物,又能救下阳安的办法,盘算着该不该出手。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道漆黑的虚影在阳安背后升起。
这团黑影看不出任何形状,唯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下方的二人。
“这是什么?”苦渡心中一惊。
随着黑气渐浓,阳安周围的邪气越来越重,而他的身体已经撑不起身上的军装。
突然间阳安和身后虚影的两双黑瞳同时亮起,射出两道黑芒汇聚在他双手上。
他手上掐的依然是降魔印,只是凝聚的威势要比方才强出许多。
眼见对手招式已成,苦渡也顾不上太多。身后本命佛双目猛然睁开,佛光顿时笼罩周身三丈之地。
紧接着佛光随着他双手挥动,在头顶形成凝成一个巨大的符篆图案。乍看上去,与阳安怀中布卷上破碎的镇魔符有八分相似。
然而就在他印决初成,准备朝着邪物出手之时,对面的黑色的虚影突然开始闪烁不定,大有崩溃之势。
“啊!”
下方的阳安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胸口抽搐不止。他脸上的人皮即将覆满整张脸,此刻也在缩放之间不断徘徊,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苦渡身受本命佛之力,必须落下此印才保自身安宁。可看着挣扎的阳安,又有些于心不忍。
此时的阳安已经开始在地上翻滚,撕扯间脱下了身上的军装,露出了挂在胸前的双鱼坠。
“这是!”苦渡瞪大了眼睛。
双鱼坠在阳安胸前泛出莹莹白光,通过阳安紧贴着的胸口渗入了他体内,并且随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
在这白光流过的地方,阳安干瘪的身体开始缓缓复原。而当这股光芒来到颈部,与脸上的人皮相遇之时,便产生了你来我往的不断拉扯。
片刻之后,阳安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唯有那张脸始终无法摆脱人皮的包覆。而双鱼坠的光芒似乎已经被消耗殆尽,竟然开始慢慢弱了下来。
苦渡此时苦撑着的佛力到达极限,眼见人皮趁着双鱼坠示弱就要卷土重来,他也顺势将符篆印了下去。
“镇魔印,封!”
巨大的符篆图案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缩小,在抵达阳安头顶时,已经缩成了他的脸皮大小。
阳安脸上人皮像一个垂死挣扎的人一般,想要趁最后机会与阳安彻底融为一体。可它终究还是慢了些。
金光罩下,逼得人皮朝着原本属于他的左脸快速回缩。然而镇魔印又岂会满足于功业半成?
符篆不断逼迫人皮继续收缩,终于在人皮回归原本的左眼大小时失去了效果。
苦渡快速上前,用阳安怀中的布卷将人皮重新包起。又在布卷破碎的镇魔符上连点数下,以自身佛力勉强将其拼凑到一起,终于将这件邪物重新封印回去。
“阿弥陀佛!”
佛号响起,苦渡本命佛虚影散去,他也颓然坐在了昏迷的阳安身旁。
天地重归清宁,唯有从二人身边吹过的风沙,见证了这场险象环生的佛魔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