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蛮人南侵并无定日,镇北军又无法北渡无定河。因此除了每日派出探子北上查看之外,这个大营只能在煎熬中默默等待。
备战之余的闲暇,燕翼营独具特色的比斗总会引来不少人围观。而在无定河畔等待的日子里,阳安的对手也多了不少外营的军士,其中还不乏营中将领。
为了能将祝阳部世代的对手挡在河的另一边,阳安将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切毫不吝啬的展露,其中不乏一些与蛮人对战中总结的经验,使得不少常年征战的老兵也拍手称绝。
阳安的名字与本事频繁出现在大营的议论中,让人几乎忘记了他是尹家下人的身份。
不过也有不少有心人察觉到一丝不寻常,暗地里查起了关于阳安的过往。
但这并不影响燕翼营成为镇北军中最受欢迎的一支队伍,阳安以一个亲卫的身份,成为大营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摸十天,时间来到天祚元年七月中的时候,一个僧人突然出现,让整个镇北军都紧张了起来。
包括阳安在内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位僧袍破旧,面容肃穆的僧人是如何出现在大营门口。
当索承明领着一众军中将领出迎之时,所有初次随军出征的军士都发出了一阵惊叹。
于是有不少人问出了同样萦绕在阳安心中的疑问:
“这个僧人是谁?”
“他们称他为‘苦渡大师’。”尹长耀解答了他心中所惑。
“苦渡大师?是一位修行者?”
“不知道。”尹长耀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身份,甚至他有时候都不是同一个人。只知道他自称苦渡,每次都会在蛮人南侵时出现,为所有逝者念经超度。”
“每次都会出现?”
“是啊!据说自白尚国立国之前,苦渡大师就在这里了。并且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蛮人快来了。”
果然在苦渡大师入营的第二天,便有探子来报,蛮人出现在北荒深处。
紧接着整个镇北军大营陷入了空前的紧张氛围中,各营按部就班、日夜不卸甲随时准备应战。
辎重队更是将箭楼、重弩以及铰链等一众用来攻城的器械推到河畔,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苦渡大师进入大营的第四天清晨,随着东方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箭楼上,滚滚烟尘出现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呜!”
拉长的号角声随着河水奔涌而去,镇北军各部闻声而动,缓缓退向无定河河边。
随着“咚咚”的震响由远及近,一排排宛如洪荒巨兽般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这就是蛮人?”
初来无定河的年轻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蛮人。但此时此刻他们想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自己真的能活下来吗?
简陋的皮毛勉强遮住身子,手中挥舞的武器是不知从何处拔起的树干,从远处看去,仿佛是一群刚刚开化的野人。
可当看到他们高丈余的身形,以及脸上噬人般的狰狞神情时,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力,让镇北军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蛮人凌乱的队伍已经接近无定河。当自己不得不仰着头看向对面的敌人时,阳安才彻底认识到将要对面的是什么。
“我、我们要对付这些怪、怪物?”
燕翼营守在大军后方,离河边尚有一段距离。可四家子弟看着远处的蛮人,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利索。
“咚咚咚咚!”
密集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颤抖,这时蛮人紧急止步停在了河对岸。和早年的无脑冲杀相比,他们也在与人族军队的对战中吸取了不少经验。
“吼吼吼!”
数百蛮人齐声大吼,顿时卷起一阵飓风刮过无定河,吹得镇北军的帽子都斜到了一边。
阳安等人不明白蛮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看得出他们十分兴奋。
站在最前方,提着一根来自镇北军的巨大弩箭的蛮人,似乎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他扫过驻守在对面最前方的北荒四部,然后大手抬起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吼!”
“噗通!噗通!”
大手落下,十余个蛮人齐刷刷跳下无定河。当河面稳定在他们胸口之后,快速朝着对面奔去。
“放!”
十余个蛮人三两步来到无定河中央,镇北军也收到了攻击的命令。
“嗖嗖嗖!”
十座箭楼上箭矢齐发,黑压压的如同雨点般落在河面上。
正在河水中行走的蛮人们挥动着手中武器,顿时便将身前的箭雨扫空了一大片。
至于那些零星落下的箭支,在接触到他们裸露的身体之后,竟然如同射在岩石上一般只留下了一个白点。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是石头做的不成?”
观战的燕翼营军士看得瞠目结舌,阳安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振弦声响彻南岸。阳安循声望去,只见十余根足有手臂粗细的弩箭弹射而出,直奔已经站在河中央的蛮人而去。
“吼!”
蛮人似乎察觉到了这种粗大弩箭的威胁,大吼着将手中的树干挥舞得飞快。
“噗噗噗!”
尽管有几根弩箭成功被他们甩向一边,可仍然有一半成功刺入了蛮人的身体中。
“吼!”
“噗通!”
强大的冲击力将这些蛮人掀翻在无定河中,拍起漫天浪花浇湿了站在北岸的同族。
他们将受伤的蛮人从河中捞起传递到队伍后方,随后新一批人跳下无定河,补上了空缺的位置。
镇北军两波攻击声势惊人,但不仅没有击退蛮人,反而让他们离南岸越来越近。
“放!”
“嗡嗡嗡!”
弓弦、弩箭之声震响不停,如同一片黑幕遮在了无定河上方。水中蛮人一批批的倒下,又由后面的同族不断顶上。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之后,第一个蛮人登上无定河南岸。
“吼!”
这个率先上岸的蛮人大吼一声,手中丈余的树木连带着枝叶扫出,瞬间就将河岸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身后的蛮人趁势抢渡,不过片刻工夫,一排高墙便立在了镇北军面前。
“杀!”
后方一声令下,十万大军齐步上前。
首当其冲的是北荒四部,而此时蛮人登陆的地点,是由四部中的白狼部驻守。
白狼部因与狼族亲近闻名,其族人体型也与野兽相似。在北荒还有五部的时候,他们的强壮仅次于祝阳部。
但此刻与身前的蛮人比起来,却显得如此弱小。
“上!攻他们下盘!”
白狼部首领率先冲出,身后部众蜂拥而上穿插在蛮人腿脚之间。
与此同时,镇北军中出现了一排长丈余的特制长矛,由几人抬着刺向岸边的蛮人,为白狼部吸引敌人的火力。
这场种族之战,此刻才真正打响。
“吼!”
“啊啊啊!”
蛮人的吼声与镇北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多年交战,镇北军已经有了许多钳制蛮人的手段。可所有手段都需要人来施行,伤亡不可避免。
随着长矛的不断刺出,蛮人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而白狼部则在蛮人的横扫之下,族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抛飞,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鲜血渗入泥土流出水中,无定河染上了一抹血色。
“阿弥陀佛!”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声佛号清晰的传入阳安耳中。被眼前厮杀场面震撼的阳安猛然转醒,寻找了许久之后,终于在一处土堆上找到了苦渡大师。
苦渡大师双目紧闭,面露悲苦,低着头默诵佛音。
只是河岸边的杀伐并没有因此有所缓和,刀剑相交、血肉横飞,隔断了北荒的无定河像一个巨大磨盘一般,不断吞噬着双方战士的生命。
或许所谓的超度,只是为了让幸存者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注意力全被河边的激战吸引,其他人似乎没有被苦渡大师的佛音影响。
唯有阳安自那声佛要入耳之后,总能听到苦渡大师低声吟诵的经文,竟不自觉的朝着那处土堆靠了过去。
阳安在苦渡大师不远处坐下,在这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河边惨烈的厮杀场景。即便他不忍的闭上眼睛,那些血腥的画面依然不停在眼前循环。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以恶习结业,以善习结果。如鱼游网,不得脱身。我愿承佛如来威神力故,遍行万千世界,救拔一切业报众生……”
突然一段经文入耳,压下了阳安心中的躁动。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正是苦渡大师双手结印,将口中吟诵之词推向战争的最前线。
阳安不明白经文的意思,但自从祝阳部被灭的那一夜开始,他头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宁。
不觉间他学着摆出同样的手印,跟着苦渡大师吟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