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夜之后,燕翼营的行军就顺利了许多。
相比于尹长耀身上虚无缥缈的修行者传说,他们更愿意相信在阳安身上看到的东西。即便对方痛扁了自己。
尤其是当阳安站在尹长耀身侧时,几乎每一道军令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得以施行。
而这种政通令和局面的代价,就是每日阳安身边挤满的挑战者。
那一夜三战除了阳安名传全军之外,燕翼营众军士也看出了他不喜杀戮的行事风格。于是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下人,就成了所有人挑战的对象。
这些军中的四家子弟虽然略显懒散,但毕竟从小在四大家耳濡目染,自家的功夫没有落下分毫。
他们以前靠着家族荫庇攫取功劳,如今镇北军将他们单独列为一营,想要在此次北征中有所建树,就只能靠自己在战场上拼杀。
没人会排斥在生死搏杀前尽可能的提升自己的实力。更何况他们早已收到消息,这一次北征将会异常危险。
因此一个实力非凡却又不下死手的切磋对象,无疑成了他们操练的最佳选择。
每到夜晚安营扎寨之时,阳安的帐篷外总是最热闹的那个。
在与这些人的不断切磋中,阳安找回了几分祝阳部族人相处的回忆,竟也开始乐在其中。
而那些每日里受阳安蹂躏的四家子弟,在与阳安的比斗中察觉到自己实力的变化,也渐渐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经过近一个月的行军抵达无定河畔时,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的同袍之谊。
“我们到了。”
在传令兵的呼喝声中,镇北军各部默契的忙碌扎营。一片苍茫的景色在眼前展开,阳安终于有机会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北荒战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向西流去的长河。而这条蜿蜒流过整个北荒的河流两岸,几乎承载了白尚国与蛮人的所有战斗。
从其布满刀斧箭矢痕迹的河岸,就能看出当时的战斗之惨烈。至于河水渗出的淡淡红色,以及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则是浸染了北荒土地数百年的英雄之血。
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族人曾在这里抛洒热血,阳安便忍不住激动起来。可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让他平息多日的怒火直冲天灵。
“夜丛!”
远处一队人马快速靠近,正是由夜丛领头的北荒四部首领。
自从几个月前祝阳部被灭,四部很快将隶属祝阳部的一切分瓜殆尽。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他们,却很快迎来了蛮人的消息。
一想到自己即将承担起祝阳部曾经的责任,四部首领便各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从其略显不安且互相防备的神色,便能看出他们的貌合神离。
“祝安。祝安!”
尹长耀唤了阳安一声,见他没有反应,直接摸上了他的肩头。
“嗡!”
“嗯?”
佛光乍现,尹长耀已经习以为常。阳安也从失神中惊醒。
“这么重的杀气?你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阳安勉强咧了咧嘴。
“没事就好。索都统召集各级军官议事,你随我一起去吧。”
镇北军中帐在周围的一片狼藉中拔地而起。当尹长耀、阳安二人赶至时,帐中已然是人声鼎沸。
镇北军各级将领齐聚帐中。从都统索承明,到几位副都统、指挥使,最后到尹长耀这等统领数百人的侍禁,此时都站起一起,望着下方的北荒四部首领商量着什么。
尹长耀和阳安走进去在一个角落站定。阳安将头压在胸前,挑起的目光不时瞥向四人。
“夜首领,从蛮人出现在北贺山开始,我就传信你们四部商量对敌之事。如今一个月过去,可有了结果?”
索承明见四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率先开口。
“我们,这……”
夜丛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索承明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以往都是由祝阳部正面迎战蛮人,如今祝阳部的好处都让你们分了去,你们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可是与祝阳部一战,我们也损失不小,索都统你看……”
“那就由你们四部联合御敌!”索承明打断了夜丛的推脱之词。“至于原本属于你们的职责,由我们镇北军补上!就这么定了!”
索承明一言而决,将四部推到了战争的最前线。夜丛等人心中万般不愿,但在镇北军的威慑下,也只得乖乖听命。
四人退出中帐,众将领商量起了此战的安排。
阳安本能站在这里,全是因为那一夜的表现落在了几位都统眼中。再加上索承明为了制衡黑水城世族,有拉拢尹家的意思,才让他有资格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议。
在众人的交谈中,阳安对镇北军针对蛮人的布置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千百前人族与蛮人对抗开始,人族一方就一直处于绝对的劣势。但老天爷既然创造了人族,就不会让他们无法生存下去,于是无定河就出现在了人族的视野中。
无定河东西走向,分北荒为南北两部,成了历朝历代对抗蛮人的天然屏障。
无定河几乎流过北荒所有的险地,其中不乏绝壁湍流,飞瀑险滩。为数不多的平缓地段,便是北荒五部时代生存的这片原野。
而这段平缓的流域,又因为终年风沙积累,河床上的淤泥比河水还要更深几分。就算那些身高丈余的蛮人,下水也会从头到脚没了进去。
不过蛮人也并非全无智谋,在多年南侵、无数具尸体堆叠的经验之后,终于也找到了一处可堪堪下水渡河之地。
这个地方,正是此时由镇北军与北荒四部驻守,一条不足五里长的河岸。
索承明口中的正面迎战,就是让四部部众守住这五里长的无定河南岸,与试图渡河的蛮人拼死相搏。
“原来父亲与族人这些年就是守在这块地方。”
阳安眼前浮现起阳泰率部出征的模样,一时间竟入了神。待到尹长耀唤醒他时,这场战前议事已经结束。
“我们燕翼营没有分配具体职责,后方驻守随时支援。”
尹长耀主动给阳安讲起了议事的结果,阳安只是淡淡的应了两声。可当这个消息传回燕翼营时,四家子弟立马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按兵不动?那这一个月岂不是白熬了?”
“还有一个月挨得揍呢!”
“不行,我要去找叔伯说道说道。”
众人说罢就要冲出驻地,却被早已猜到的尹长耀拦在了门口。左右为难的他们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正好瞥见了低着头的阳安。
“祝安兄弟,你怎么说?”
一个月的频繁切磋,阳安在燕翼营中已经颇有威望。只是他此刻正沉浸在怀念和仇恨之中,突然被人打扰,竟蹦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杀人而已,迟早都有机会。”
说完他独自走向帐中,留下一群人在身后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