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人群时,堂中已经开始了祭拜仪式。
花、香、灯、涂、乐一应俱全,再加上众人口中呢喃般的念词,倒是颇有几分虔诚之意。
这是阳安从未见过的景象。但从跪成一片的仆人口中,他大概听出了他们所念的是经文。
这在密教盛行的白尚国,几乎人人都会。或许只有被他们视做流野之地的北荒,才无法被普照的佛光惠及。
阳安觉得有些无趣,抬起头打量着高处的塑像。
传说中多闻天王护佑财运,尹家自从将这其请回府中之后,几代以来一直运势颇佳,才有了如今在燕北城的地位。
阳安对钱财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瞧见天王身着金甲、面露凶煞,倒是觉得他应该是一位武将才对。
若是能从祂身上习得些许武艺,他倒是十分乐意磕上几个头。
不觉间阳安被天王的眉眼吸引,当看向祂那双瞪大的眼睛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腹部冒了出来。
他伸手摸向怀中,入手的是那件自己又爱又恨的麻布卷。此时布卷仿佛染墨般变成了乌黑色,上方的朱色篆符正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阳安赶忙将它塞回怀里,左右打量一番,发现无人察觉才松了口气。
他弓着身子安静了一阵,怀中的凉气才渐渐消退。好奇的他忍不住再次抬头,却发现那天王塑像仿佛盯上自己一般,竟又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交汇的瞬间,腹部的冰冷感觉再现,阳安不得不再次埋下头去。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几乎确定怀中之物与殿中的金身有着某种联系。不过这样一动不动的跪着,对阳安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好在尹业勤及时起身结束了这场供养,阳安趁机挤过人群躲到一角,避开了堂中金身的目光。
按以往的习俗,初一清晨祭拜之后会有一场家宴。
下人们在家主起身之后开始退下准备,阳安也打算随着人流离开。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院门之时,尹长嗣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父亲,宴席尚需些时间准备。左右无事,不如让孩儿与长耀哥切磋一番,也好提前为家宴助助兴。”
几位少爷的随从闻声止步,阳安也扭头回到了院中。他如今已经大致知晓尹家的情况,尹长嗣借机发难,显然是为了报复之前的锦鸡之怨。
“胡闹!天王殿前,岂可玩笑!”
“诶,大哥!”尹业诚站了出来。“同辈之间彼此竞争,是利好家族向上的喜事。况且两位侄儿都颇有天资,相信天王也是乐意看到的。”
尹业勤十分清楚,自家兄弟最疼的就是自己这个小儿子。既然他已经开口,自己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驳了他的面子。
见家主默认,尹长嗣与其他不满尹长耀地位的子弟们顿时欢呼了起来。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曾经的天才,如今已经当不起家主的这般宠爱。
“长耀哥,请吧!”
众人在院中散开一片空地,很快就各自找准最佳的观战位置。
同辈切磋在各大家族都是常见的事,而且的确如尹业诚所说,有激励族人成长的一面。
要不是尹长耀初入主家,今日又是祭祀的大日子,身为家主的尹业勤说不定更乐意促成这场比斗。
长耀与长嗣两人分左右站定,向着天王殿一礼之后摆开了架势。
既是切磋,大多只是点到为止。只是从尹长嗣眼中不时闪过的怨毒,今日恐怕不会是切磋那么简单。
“长耀哥,想当初你将我们兄弟三人打得落花流水,算是我们尹家最天才的习武者也不为过。就是不知这几年家道中落之,是否也耽误了你那份天资!”
他的含沙射影立马引来了不少人附和。毕竟当初被尹长耀比下去的,几乎是尹家的所有同辈之人。
“当初要不是主家请来名师,又在他身上花费甚多,他能有当年的名声?”
“就是!他失踪这几年说不定早已荒废了武艺,真是糟蹋了主家的心血。”
“要是我当年有他的待遇,肯定早就扬名燕北城了!”
蜚语入耳,尹长耀只是默默的站着。这种冷静赢得了两位掌权者的赞许,也让尹长嗣激怒对手的计划落空。
他恶狠狠的瞪了尹长耀一眼,挥拳直接冲了上去。
尹家以商贾发家之后,渐渐意识到家族武力的弱势。对于一心想在燕北城立足生根的他们来说,这是无法避开的困难。
于是从上两代家主开始,他们便开始了长达百年的蓄武计划。
彼时的白尚国在皇室李家的推崇下,密教修行之法已经传至民间。各大家族纷纷邀请佛法高深的僧人入府,以图在族中培养出真正的修行之人。
这不仅能极大的提升家族实力,还能与被立为国教的密教搭上关系,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只是密教修行极讲缘法,而世间多数都是无缘之人,所以这些家族的所盼,不过是一场空而已。
尹家便是这些愿望落空的家族之一。所以当他们听说旁支的一位年轻人得了缘法却被族中阻拦时,立马将他请到了燕北城主家。
若不是后来尹长耀以家族之事为由离开,又消失了三年,说不定此时的尹家,已经有了一位密教修士。
“嘭!”
场地中央的二人已经打在了一起。
尹长嗣拳脚间路数驳杂,既有镇北军军拳的影子,又夹杂了不少江湖招式。
尹长耀则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在对手的攻势下紧守胸前,以不变应万变。
“他怎么只守不攻?”有不少人瞧出了端倪。
“多半是荒废了。我瞧他如今身形消瘦了不少,莫不是这几年都将工夫花在了女人身上。”
“哈哈哈!难怪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角落里的阳安轻嗤了一声,对于已经与尹长耀交过手的人来说,根本不会为他担心。
相反的,长嗣华丽的招式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和祝阳部马背上简单的力量冲杀相比,多了几分北荒没有的洒脱。
阳安照着比划了两招,欣喜间有些沉醉其中。好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场中二人,根本没人注意到一个偷师的下人。
“看来你不仅是荒废了武艺,就连斗志都已经消磨殆尽了。”尹长嗣拳脚不停,嘴也没闲着。“那你还来燕北城作甚,不如陪着父母一起入土算了!”
尹长耀脸色骤变,却被人群中爆发的笑声掩盖。随后尹业勤的呵斥声响起,压下了所有躁动。
“长嗣,胡说八道什么呢!燕北城主家与各城旁家同气连枝,无论是谁都不可随意折辱!”
尹业勤这番话彰显了一位家主该有的格局,也让尹长耀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他眼中闪过的那抹狠厉,昭示着这件事不会如此简单的平息。
“尹长耀就这点本事,看来也没什么威胁了。”尹长耀迟迟不攻,给了各旁支子弟足够的信心。
“不出十招,他就会败在长嗣手中。”
“这一战之后,家主应该对他彻底死心了吧。”
似乎为了应和人群的议论声,尹长嗣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拳分袭左右,宛如猛虎般扑向对手面门。
这一招是卖自身空门,袭对手重穴,是一种以伤换命的打法。
此招一出,立马引来不少人惊呼。
一旁的尹业勤见状欲出手阻止,犹豫了片刻之后,终是停下了脚步。
尹长耀依然停在原地,默默等着对手袭至跟前。在旁人看来似乎是无力反抗,等待失败的结局。
唯有熟悉他的阳安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正在准备着什么。
只见他双手交叉作拳,随后中指竖起指尖相合,然后在尹长嗣双拳落下之时,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咚!”
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尹长嗣双拳准确的落在尹长耀耳侧。
尹业勤面色大变,纵身飞出。他本以为尹长耀就算武力倒退,也能避开要害,却不想竟生生受下了这要命的招数。
若是自己的儿子当着众族人的面,在供奉堂前杀了尹长耀,那尹家几代经营形成的凝聚力将会土崩瓦解。
“啊!”
惨叫声让尹业勤心中更加焦急,可就在他冲出人群之时,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迎上了倒飞而回的尹长嗣。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尹长耀毫发无损,出拳的长嗣却好像伤了?”
“莫不是什么妖术?”
此时主家的几人已经围到了尹长嗣身旁,只见他双臂垂在身侧,脸色苍白痛苦的呻吟着,分明是遭受了重创。
尹业诚俯身摸了摸他的胳膊,然后朝着大哥摇了摇头。
“断了。”
“断了?”
人群中再次响起阵阵惊呼,因为方才的尹长耀就和此时一般,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但就这样堪称自弃的举动,却让携杀人技而至的尹长嗣落得重伤的下场。
他们不由得想起了六年前盖过尹家所有同辈的那个人,看向尹长耀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
唯有一直盯着他身后的阳安,看清了他已经散开的奇怪手印,以及背后一闪而逝的黄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