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秦管事便带人将尹长耀迎到一个更大的院落里。其中花园、廊桥齐备,还将院中该有的下人补足,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了主家少爷。
尹长耀不动声色,阳安左右打量。但当十余只收拾干净的锦鸡送进院子时,两人却不约而同的凑了过来。
不等尹长耀开口,阳安便熟练的开始架起了烤架。
春日微寒的夜里,正是烤肉的好时候。
两人有过同食之谊,又险些与尹长嗣大打出手,仅仅一天就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如今火上有肉,再加上尹长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壶酒,他们更是无话不谈起来。
从阳安的言行举止,尹长耀很早就猜到了他来自北荒的部族。他喜欢阳安率直的个性,也因为其落于尹家这个泥潭之中颇感同情。
为了阳安能在这里平安的活下去,尹长耀教了他许多之前不曾听过的道理。见着阳安于半醉半醒之间频繁点头,他只能希望阳安真的听了进去。
阳安最感兴趣的是尹长耀的过往,尤其是他从未见过的灌顶、修行之事。
尹长耀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些,寥寥几句带过之后,倒是借着酒劲和阳安切磋起了武艺。
两人风格各不相同。阳安拳脚间直来直去力量十足,尽显部族一往无前的气势。尹长耀则身形灵动、步伐多变,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江湖气息。
二人心中都有所藏,借着这个机会酣畅淋漓的打上一场,顿时轻松了许多。
就在他们拳脚渐渐凌厉之时,一阵喝彩声令二人猛然转醒。
看到受院中动静吸引而来的下人,再想到自己如今所处的环境,他们匆匆收拾好一切消失在院中。
一个落魄子弟和一个不知好歹的下人,在偌大的尹家府宅中并不起眼。除了尹长嗣一直徘徊在院外的眼线,和偶尔来拜访的秦管事、颜真二人,阳安和尹长耀过得倒也算悠闲。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日后,四月初一。天还没亮阳安便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待他走出屋门时,尹长耀却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院中。
“耀少爷,今天为何这么早?”
“今日初一,是固定的祭拜之日。马上你就会见到尹家所有大人物,一定要谨言慎行。”
阳安这才知道,那日迎接尹长耀途中,秦管事俯身行礼的大殿,竟是尹家最重要的供奉堂。
白尚国笃信密教,佛寺僧人遍布四域。在皇家的大力推崇下,高僧灌顶、佛力护持,更是成了各大家族比拼实力的新赛道。
而能从寺庙中请一尊佛像入门,几乎是对一个家族底蕴最大的肯定。
在燕北城耕耘几代的尹家,便是城内底蕴最深的四大家之一。
不过和其他三家不同的是,靠着经商起家的尹家,供养在佛堂中的金身不是常见的神佛菩萨,而是一个右手持幢、左握金鼠的怒面尊王——多闻天王。
当阳安二人赶到供奉堂前时,院中已经挤满了下人。
尹长耀的到来让他们勉强让出了一条路,也让阳安第一次见识到了北疆大族的气派。
供奉堂八门齐开,却仍然装不下从各地赶来的宗族子弟。
这些旁支的后人或许平日里难得一见,但每月的祭拜日,他们都会从周边的城镇赶回主家。
他们年岁不一,穿着也各不相同,除了那些打扮入时的女子让阳安多看了几眼之外,最吸引他的还是站在最前方的几人。
尹长嗣不消多说,情绪稳定的他穿上一身青色长衫,配上俊俏的相貌和白皙的肤色,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站在他左手边,年纪略大、看上去有几分神似的二人,是他的兄长,也就是尹家的另两位公子——尹长风和尹长启。
至于站在最深处天王金身下,一个身着灰白长袍,一个着镇北军铠甲的两人,正是尹家当代两大支柱——家主尹业勤和位居镇北军指挥使的尹业诚。
秦管事领着尹长耀踏入供奉堂的大门,立马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而当他越过众人站在尹长嗣身侧时,人群中立马“嗡”的炸作一团。
“他凭什么站在前面?”
“一个破败旁支的独苗,担得起这么高的位置吗?”
“莫不是家主还念着他的天赋不成?”
“他都快二十了,呆在那个小地方又失踪了几年,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这些嘈杂的声音清楚的传到了尹长耀耳中,他只是朝向天王塑像微微弓着身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倒是最前面的尹业勤面露不悦的转过身,压下了所有议论声。然后转向尹长耀,脸上又挂满了笑意。
“长耀啊,这几年流浪在外委屈你了。回到这里就是回家,莫要和我们这些亲人生分了。”
“是!”
尹长耀身子压得更低了几分,尹业勤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旁的身穿铠甲的尹业诚也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在镇北军中身居高位的二老爷回头,立马迎来许多旁支的恭维。但当一直望着堂中的阳安看清他的面相时,心中的复仇之火“噌”的窜了起来。
“是他!”
这张眉宇间带着几分凶戾的面孔,正是不久前屠杀祝阳部部众的镇北军将领之一。
同时他也是在密道口堵住阳安和颜真,一直跟着曹公子的其中一人。
族人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阳安顿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抬脚便要冲上前去。
“别动!”
一双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阳安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颜叔,他!”
颜真对着他摇了摇头,拉着他钻入人群消失在原地。
在二人离开的霎那,尹业诚似乎感应到什么,皱着眉头扫过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停顿了许久才收了回去。
“颜叔,他是那天晚上……”
园中的一处角落里,下人们盯着堂中没有注意到二人,阳安再次提起了尹业诚。
“你没看错,是他。”
“那为何?”
“为何要拦住你?”颜真打断了他。“且不说他是镇北军指挥使,武力不凡,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他。就算是真的将他杀了,我们又该如何对付尹家这么多人,还有燕北城的驻军?”
“我……”
“况且当日北荒四部加上镇北军,祝阳部的仇人还有千千万,你因为尹业诚一人便丢了性命,真的算得上报了灭族之仇吗?”
颜真一番话点醒阳安,他也在反思之中渐渐冷静下来。
“颜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克制住自己,等到那个将所有仇人一网打尽,为父母、部族报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