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长耀被安排南面的一处院落中。
说是院落,除了住得人少些,与下人房并没有什么差别。
秦管事没有解释,尹长耀也没有多问,两人各自努力维持着这份默契。直到安排下人时,秦管事还是犯了难。
“耀少爷,如今府中人手不足,能供您驱使的,恐怕只有……”秦管事目光在阳安二人身上扫过。“只有祝安一人。”
“一人?”
颜真和阳安同时皱起了眉头。这是阳安第一次离开祝阳部,对北荒以外的认识,仅见于书籍与传说当中。
莫说是在大家族中伺候落魄少爷,就是基本的生存法则他都是一知半解。更何况尹家也参与祝阳部灭族之战,若是仇人相遇,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全凭秦管事安排。”
尹长耀欣然接受,秦管事松了口气,颜真也不好再说什么。所以当阳光照进来时,院中就只剩了尹长耀与阳安两人。
“你饿吗?”
尹长耀率先开口,阳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当他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时,一个面疙瘩已经递了过来。
“那就先吃点。”
阳安愣了愣神,面疙瘩被塞进了他手中。抬头四目交汇,两人相视一笑,坐在阶前啃了起来。
在阳安二人吃饭之时,尹家宅院深处的厅堂中,也有一席早膳正在进行中。
坐在主位、身着浅绿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有愠色,几位相貌相近、酷似兄弟的年轻人略显紧张。
满桌珍馐在前,竟无一人动筷。
“你二叔那边怎么说?”
主位的男子突然开口,下首几位年轻人顿时坐直了身子。沉默许久之后,兄弟几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开了口。
“二叔证实了祝阳部有人逃脱。只不过并非流言中的高手,而是祝阳部的少主。”
“什么?!”中年男子猛然起身。“少主逃脱,镇北军司和北荒四部还敢联名上奏祝阳部族人尽灭?这可是欺君之罪!他们不怕诛……”
说到这里,这位尹家的当代家主突然猛咳了两声。尹家如今有不少人在镇北军中任职,若真要诛九族,在座的所有人都位列其中。
“二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黑水城曹家的小少爷。他伤在那位祝阳部少主手中,觉得脸上无光不愿声张。恰好索都统也不想将自己办事不利的名头传至庆都,于是一拍即合将此事压了下来。”
“黑水城曹家!”听到这个名字,中年男子左脸微微抽动。“所以如今整个北疆被闹得鸡犬不宁,就是为了那个祝阳部的小家伙?”
“父亲猜得不错。只要将他找出来杀了,这欺君之罪就无从谈起,那位曹公子也可以忘却这段屈辱。所以如今那位祝阳部少主,就成了整个北疆的敌人。”
“哼!那可不一定!”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黑水城又不是曹家的一言堂,对于其他几家来说,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父亲的意思是?”
“马上通知族中所有人,包括黑水城和镇北军的族人,一旦发现那小子的踪迹,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家族。就算因此违抗军令,也在所不惜!”
“是!”
桌上的餐食分毫未动,大堂中只剩下一人。这位正值壮年的家主站在门口遥望南方,面色变幻不定。挣扎了许久之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尹家进驻黑水城的机会,终于到了!”
短短一天的相处之后,尹长耀就瞧出了阳安并没有伺候人的经验。
好在他这些年已经摒弃了富家少爷的身份,并且在进入尹府大门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人折辱的准备。
区区一个连何处觅食都不清楚的下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小憩之后走出屋门时,阳安已经在准备晚饭。而且是十分别致的晚饭。
“你这是要……,烤肉?”
看着阳安熟练的将一只打理好的白鸡架在树杈间,正在点燃被围在石圈中的木柴时,尹长耀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吃了你两顿面疙瘩,也该轮到我出力了。”
知恩图报是祝阳部的祖训,至于这手烤肉的活计,则是每个北荒人必备的生存技能。
随着火焰升起,滋滋冒出的油光夹杂着淡淡肉香钻入鼻中,尹长耀对阳安又多了几分好奇。
“你才多大,烤起肉来就这般熟练?”
“不会这个,那吃什么?”
阳安转头满眼疑惑,倒是让尹长耀一时语塞。他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你这鸡从哪来的?”
“这个你放心。”阳安拍了拍胸脯。“打猎这件事我也算在行,而且这里的鸡虽然长得好看,却笨得很,我随便伸手就抓到了一只。”
“在这府中抓的?”
“是啊,那里还有很多。要是一只不够,我再去抓!”
尹长耀本想说什么,可看到阳安真挚的眼神和已经熟了的烤鸡,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多时,两人再次并肩坐在阶前。只不过手中之物由面疙瘩,变成了肉香四溢的烤鸡。
就在二人大快朵颐之时,不远处的一座院落中,尹家三公子尹长嗣正在大发雷霆。
“是谁!是谁偷了我的锦鸡?”
这位三公子面色白皙,在北疆就算是女子,也没有多少能有这般肤色。不过他生起气来全身上下被血色涨满,看起来十分吓人。
此时院中的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除了身负看守不力的罪责之外,更多的是不想让三公子这副面孔落入自己眼中,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找!不管是内贼还是外贼,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下人们往四方散开,很快就有了线索。
阳安二人没有刻意销毁烤肉的痕迹,香味越过院墙四处可闻,这处院落又是离得极近之所。所以在尹长嗣火气未消之际,他们就确定了这个贼人。
不过当一行人踹开大门,气势汹汹闯入院中之时,甫一照面的双方都愣在了当场。
尹长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南面弄来、小心伺候才活下来几只的锦鸡,竟然成了别人的口中之食。
下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生面孔偷了三公子爱宠不说,竟然不躲不避吃了个痛快,甚至都不知道跑远点。
而阳安则是不理解,自己好好的吃着晚饭,怎么就惹上了这些人。
他看着手中尚未下口的鸡屁股,又看了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尹长嗣,然后将鸡屁股递了出去。
“要不,你也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