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安满身尘土从密道中钻出时,北面的部族大营已经被一片火光笼罩。
这里离祝阳部驻地不到一里,却足以让他活下去。
他依稀看到人马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显然是在寻找他的踪迹。只是黑夜中的北荒,就算散出万骑,也不过是泥牛入海。
阳安将身上的兽皮换下,又将包裹罩上一层麻布,循着星辰找准西方踏步而去。
“祝阳部居然出了一个逃兵,真是可笑。”
阳安没走出几步,黑暗中一道笑声让它猛然止步。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熟悉的笑脸出现在黑暗中。正是那位看似纨绔却满身诡异的曹公子。
“你怎么会!”
阳安指着曹公子眉眼皱成一团。部族密道连身为少主的他也是头一回得知,对面的曹公子却彷佛早已知晓般等在了这里。
这让曹公子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多了一层神秘之色。
“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曹公子得意大笑。“你要知道,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忠诚。只要给的好处够多、手段够狠,那些秘密就不会烂在肚子里。”
“这不可能,祝阳部绝不会有叛徒!”
“是吗?”曹公子十分享受瓦解对方信心的过程。“弃族人生死独自逃生,和叛徒又有什么区别。”
“我......”
阳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解,焦躁中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杀了他。好在一阵冷风突然刮过,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当下的形势就像颜真所说,以一人之力无法改变结局,唯有求生才有报仇的机会。
阳安扫过四周,发现除了曹公子之外只有数骑跟随,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你如果真想活下去,我倒是有个办法。”曹公子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
“祝阳部违抗太后谕旨,以谋逆罪灭族,本该将贼首悬尸示众以儆效尤。可惜这里是北荒,没有合适的地方。所以我们决定将其尸身绕往四部驻地示众,然后运往黑水城悬挂。只要你承担起押运尸体的活计,到了黑水城就能活着离开。”
“你!我要杀了你!“
这段话让刚冷静下来的阳安顷刻间被怒火占据,不顾一切朝着曹公子冲了过去。
“看来你活下去的欲望也没有多强烈。”
曹公子根本没将阳安放在眼里,事实上他也的确不需要在意这个瘦弱的祝阳部少年。
身上微弱的金光亮起,在北荒的黑暗中十分显眼。
阳安刀锋袭至,无论是首当其冲的曹公子,还是身后的几位甲士,都没有任何动作。
“铛!”
短刀与光罩相遇,阳安毫无意外的再次被挡在了外面。而曹公子就在刀锋前一寸处,对着他哂笑不止。
“说实话,刚听说庆都下令要处决一个部族的孩童时,我并没有多少兴趣。可听说目标是你们祝阳部,我立马跟了过来。”
阳安根本没有听他说话,此时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了对方。
曹公子却似乎话意正浓,将一块沾着鲜血的人皮在身前展开,继续说了起来。
“祝阳部不过是一个在北荒苟延残喘的蛮族,有什么资格以太阳为图腾?我曹家先祖曾经主宰过这片天地,却也在家道中落之时收敛锋芒,换掉了荣耀数百年的太阳族徽。你们凭什么还敢将他刺在脖子上?”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人皮撕烂,扔在地上碾进了泥土中。
“忘了说了,这张人皮,是从你父亲身上割下来的。”
“你该死!你该死!”
阳安红着眼,一刀接一刀的疯狂劈下。可回应他的,只有曹公子讥讽的笑容。
“砰!”
曹公子突然抬脚踢在阳安的肚子上,让他足足飞出三丈重重摔落在地。这个神色中带着几分阴柔是富家公子,脚上的力道竟然比终日征战的祝阳部族人还要大。
此时的阳安已经彻底被仇恨蒙蔽了神智,起身再次冲向敌人。
一次次的冲锋,又一次接一次摔落在泥土里。杀了眼前的曹公子,成了支撑阳安不断爬起来的唯一信念。
“无趣!”曹公子第十二次将阳安掀飞,悻悻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刺激太大还是力道不够,这小子看着不太痛苦啊。”
说罢他将身后的甲士招呼过来。
“你去将祝阳部主母脖子上的图腾也割下来。”
“是!”
甲士领命而去,第十二次起身的阳安听到这句话,黝黑的肤色变得通红,口中更是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姓曹的!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阳安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卷,上放印着一个朱红色的篆字符箓,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他小心的解开布卷上的金色麻绳,整个身子也开始微微抖动。
这是父亲阳泰在今日饮酒之时才交给阳安的东西。
在将这个布卷交给他时,阳泰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并郑重告诫阳安,只有在自己九死一生之时才能将其解开。
阳泰将这个警示重复了三遍,还直言即便是他们夫妇死在阳安面前,他也不能将它拿出来。
阳安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顾忌这些,而且此时的他的确已经没有了多少活路。
阳安奇怪的举动让远处的曹公子也来了兴趣。他上前两步凑到近前,恰巧阳安将布卷摊开在眼前。
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金色光罩突然爆发出阵阵嗡鸣,毫无征兆的变为刺目的金黄色,在北荒的夜空里,如同坠落的星辰般闪耀。
而在这片金光之下,没有人注意到阳安胸前的游鱼玉坠也散发着淡淡柔光。
曹公子被自己的变化吓了一跳,正在祝阳部大营清理战场的众人也发现了这种变化,策马朝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
可就在这时候,一直盯着布卷的阳安抬起了头。
“你!”
曹公子“蹬蹬”退出数步,指着阳安大惊失色。
只见阳安双眸完全被黑色占据,散发出淡淡幽光。在曹公子周身金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深邃。
与之对视的刹那间,几乎整个心神都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
而在阳安的脸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人皮上下蠕动。片刻之后,它停在了阳安左脸上方,并且从中间破开一个小口,贴在了他的左眼上。
人皮贴合的十分紧密,乍看上去根本发现不了。可阳安的气势,却因为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曹公子出身名门,自问见了不少光怪陆离之物,但这片刻间的变化,还是让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阳安双眸中的幽光随着这声呼喊聚焦在他身上,然后用一种阴冷而高傲的口吻,给曹公子下了判决。
“死!”
依然是那柄如玩具般的短刀,但此刻有了阳安满身的戾气加持,立马让曹公子慌了神。
他匆忙的检查身体四周,这道从他出生起就存在的护身佛光,此刻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威力,却依旧不能让他安心。
这种莫名的恐慌,只有在听到远处密集的马蹄声时才缓解了几分。
曹公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不能在四部和镇北军面前丢了脸,也不相信这个出身北荒的少年真的能伤到自己。
“咔嚓!”
笃定之事还是发生了意外。
一道裂口出现在身前的光罩上,一柄短刃透过裂口贴上了他的衣衫。与兵器一起刺入的,还有阳安如北风般冰冷的目光。
“噗嗤!”
刀刃割破衣衫,楔进了他的左肩。短暂的安静之后,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响彻荒野。
“啊!”
笼罩的佛光因为这个裂口分崩离析,将曹公子如同赤裸般送到了阳安面前。此刻的阳安如同一头来自九幽的恶鬼,盯着一个将死的猎物。
出身尊贵的曹公子从未经历过这种局面,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和阳安强大的压迫力,让他愣在原地颤抖不止。
好在身后的几位甲士及时转醒,将他从阳安刀下救出,头也不回的朝着祝阳部大营奔去。
阳安本想追上去杀了所有人,可仅仅踏出一步,整个人便瘫软在地蜷缩成了一团。
眼中的幽光闪烁不定,似乎随时都会散去。眼白出现在瞳孔四周,左眼上的人皮也开始缓缓脱落。
阳安翻过身子躺在地上,借此将流到嘴边的逆血咽了下去。
此时东方鱼白已现,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尚存的星光,在其中一颗突然黯灭之后,侧过头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他胸前的游鱼玉坠也敛去光芒,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远处逃命的曹公子已经被镇北军护在中央,转头朝着阳安所在的方向分奔而来,不消片刻就能将地上的他踩成肉泥。
突然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阳安身边长叹了一口气,裹着他消失在北荒大地最后的黑暗中。
“太后,破军已死!”
庆都大殿前,两位在白尚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已经站了一夜。东面旭日将升之时,老僧人突然跪倒在太后跟前。
“这次是真的死了?”
“星光骤灭,是身死之兆无疑。”
这位修行多年,一直身居白尚国高位的国师大人,还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
好在他的笃定似乎说服了眼前的夫人,她将他轻轻扶起,还回以淡淡的笑意。
“你是我尚朝的国师,我自然是信你的。”
说完她转身朝着大殿走去,却在进门之时突然停下来,又交代了一句。
“等到镇北军司复命之人到了,你和他一起进宫。”
“是!”
直到太后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中央,老僧人才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身后的沙弥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不停转动,脸上充满了疑惑。
“师父,我们也回去吧。”
老僧人笑着摸了摸沙弥的后脑勺,却又忍不住望向西北,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徒儿,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游历吗?”
“师父允我离开离京出游?”沙弥惊喜不已。
“你往西北去,若是有一天看到今夜同样的星象,就前往北荒的孤剑山,永远不要再回来。”
“师父?”沙弥脸上的欣喜顿时消失不见。
“不要多问,收拾行囊即刻出发。”
推搡着将小沙弥送走,老僧人脸上才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此时朝阳初生,望着还亮在西面夜空中的孤月,他又忍不住摇起了头。
“日月并照,日中光不盛,后宫持政之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