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这次你可看准了?”
在祝阳部大战爆发之时,距离北荒千里之外的庆都,一位老僧人和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站在城中央的一座大殿前,遥望着西北星空。
“贫僧昨夜于此夜观星象,太白星昼见,北出而西行,守白虎七宿之毕中,乃国丧易政之兆。与十年前所见一模一样。”
面对妇人看似调侃的提问,老僧人低着头回答得十分仔细。
“十年前你就是这般说辞,言西北有破军之灾,将会威胁到陛下安危,所以我才下令将那里与陛下同岁之幼童尽皆处死。”
诛杀尚在襁褓中的幼童乃是惨绝人寰之事,但对于这位妇人来说却仿佛微不足道。
“当日你曾言破军已死,却为何十年后的今日,他又出现了?”
“太后恕罪!”
老僧人俯身叩首,身后的沙弥也跪了下来。眼前一双剑眉尽显英气的妇人,竟是白尚国的太后。
“是贫僧当年修行不精,被人以血祭之法蒙蔽了视听,才得出了谬论。”
“如今你可看仔细了?”太后扶起老僧人,指着西北方向。
“破军光芒闪烁有黯灭之势,是动荡的征兆,说明镇北军司已经找准了人。今夜过后,太后和陛下必能高枕无忧。”
“希望如此。”
此时的祝阳部,正处在覆灭的边缘。
在镇北军与四部的联合之下,任由祝阳部族人如何骁勇,也在源源不断的攻势中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阳泰等几个族中最勇武之人,被四部首领带着数十人围攻,如今身上的衣衫沾满了鲜血,不知是属于自己还是敌人。
阳泰的脚步和手上的动作渐渐显露出疲态,但看着仍在苦苦支撑的族人,他只能咬牙继续坚持。
他已存了必死之心,唯一的念想就是能让族人尽可能的逃出去。
就在正门激战正酣之时,一支镇北军的精锐小队从侧面杀入了祝阳部大营后方。看着满眼的老弱妇孺,领头的曹公子发出一声狞笑。
“给我杀!”
厮杀声从后方响起,苦战中的祝阳部族人立马乱了心神。慌乱中又有几人倒下,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更加艰难。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祝阳部的族人从小就在恶劣的环境中学会了如何活下去。
“铛铛铛!”
和镇北军的利器相比,祝阳部妇孺手中的石兵断刃显得有些可笑。可就是这些可笑的兵刃、不起眼的对手,却让这支精锐的官军队伍一时间不得寸进。
阳安作为祝阳部少主,理所当然的站在了族人身前。他那瘦弱的身形甫一出现,就引来了曹公子的嗤笑。
“都说祝阳部战力惊人,族人个个熊武有力,怎么却生出了这么个家伙?”
对于镇北军短暂的失利,曹公子并不担心。相比看着对手一声不吭的死去,他更享受用言语和酷烈手段折磨他们。
只不过此时的阳安根本无心理会他。从四部围营到杀伐骤起,从生辰之夜到族灭之时,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祝阳部天翻地覆。这让本该作为今夜主角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族人惨叫着一个个倒下让他悲恸与愤怒,达成手持兵刃、上阵厮杀的愿望又让他感到兴奋。阳安努力试图使自己保持冷静,但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就在他要领着一众孩子冲杀之时,一双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阳安回头,来人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颜真。
“别冲动。想想你父亲平日里是怎么做的。”
颜真的话让阳安愣了愣。
作为一部之主,阳泰平日多是严肃的面目示人。即便是在阳安这个独子面前也是如此。可阳泰的确将阳安当作未来首领在培养,除了北御蛮人之外,几乎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
父亲这些的言行一件件在脑中闪过,让阳安心中有了决断。
镇北军逼近,祝阳部妇孺持刀向前。大战将至之时,阳安却率先冲了出去。
“杀!”
数十甲士围向阳安,却很快与迎上来的部众打成一团。
阳安瘦小的身形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借着敏捷的身手穿梭在冰冷的铠甲之间,快速接近自己的目标。
自父亲身上得来的经验告诉他,如今局面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擒贼先擒王。而此刻他能触及的那个王,正是这位尽显纨绔的曹公子!
“铛!”
阳安短刀砍在铠甲之上,借着反震之力避开了最后一位甲士。只要他转过身来,就能触摸到族人活命的希望。
曹公子自阳安冲出之时就一直盯着他,并且很快看出了他的意图。可直到阳安来到自己跟前,举起手中短刀之时,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轻蔑的笑着。
“保护公子!”
甲士转身欲救,终究慢了半步。在众人神色不一的目光下,阳安的短刀重重的劈了下来。
“嗡!”
伴着一阵嗡鸣,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沿着刀刃传至阳安的手臂,让他痛得险些撒手丢掉了手中刀。
随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看到了一道淡淡的金芒笼罩着曹公子,将自己近在咫尺的希望挡在了一寸之外。
“这是什么?”
阳安心中大骇。他曾听闻过不少金甲护体挡住兵刃的传说,但却从未听过会有泛着些许光彩的无形之物,能将自己的胳膊几乎震断。
“哈哈!果然是边野流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样!”
说话间曹公子抬腿将身前的短刀踢开,阳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缩着身子躲开了身后甲士的夹击,惊险的回到了族人中央。
看着远处已经恢复如常的曹公子,他心情依然起伏不定。
“那小子我要活的!”
曹公子发令,镇北军再次围了上来。
有了方才的教训,他们谨慎的利用自己兵利甲厚的优势缓缓逼近,让阳安等人陷入了苦战之中。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力量上的悬殊就让祝阳部损失了数位族人。看着平日里的玩伴在自己眼前死去,阳安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安儿!”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阳安强忍着扑入对方怀中的冲动,转身抬起了头。
“母亲!”
这位祝阳部的主母身上满是血迹,口中还不停的喘着粗气,是从正门一路杀到了这里。
“你跟我来。”
她领着阳安和颜真避开双方人马,来到了一处尚算清静的帐篷旁。然后将一个兽皮包裹交给阳安,脸色沉重的交代起来。
“你将麻衣换为兽皮,跟着颜真从密道潜出大营,西行之后再折转向南。离开之后记得更换衣衫,将脖间的图腾遮住,行事万分小心。另外记住最重要的一点:永远不要再回来!”
“母亲!”阳安瞪大眼睛抓住她的手臂。“你是想让我临、临阵脱逃?”
阳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他记事起就灌输以部族为重的理念,他也一直将父亲视为自己的榜样。可如今祝阳部危在旦夕,母亲却让他抛弃部族,独自逃命。
“是!”母亲的回答十分坚定。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为了部族可以牺牲一切,我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做逃兵!”
属于祝阳部的血性在这一刻爆发,却又立马被浇灭。
“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这不可能!”阳安失声高呼,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我要亲自去问父亲!”
阳安说罢就要冲向正门,却被母亲用力箍住,然后扔给了颜真。
“活下去也是为了部族!记住,永远不要回北荒!”
她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颜真,转身杀入了战团之中。
阳安在颜真怀中用力挣扎,却被一股巨力困得无法脱身。他无暇思索这位同样瘦弱的颜叔为何有这般力道,只想与父母、族人同生共死。
“求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颜真一边抱着阳安摸向密道,一边试图劝解他。“以今夜的形势,祝阳部已经没有了活路。”
说到这里,阳安的挣扎愈发剧烈。颜真不为所动,依旧用自己的办法劝着他。
“一旦部族被灭,这里就会化为一片焦土,掩埋在北荒的乱石之中。用不了多长时间,祝阳部这个名字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间。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阳安渐渐安静下来。
“和他们一起死去,你不过是为大火添了一把料。只有你活着,才有机会为今夜死去的族人报仇,才能让祝阳部的名字不被天下人遗忘,你懂吗?”
阳安整个人瘫软在颜真怀里。颜真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顺势将他放到了背上。
密道在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知道的人并不多,也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如今两人离那里只隔了两个帐篷,逃生有望。
“他们在这里!”
眼看二人就要冲进密道,一声呼喝打碎了他们的希望。四部部众与镇北军循着声音快速接近,火光很快蔓延过来。
阳安重新握紧了手中短刀。颜真的话已经说服了他,但若是真的没有活路,他也想和族人们一样死得其所。
曹公子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的视线里,阳安突然感到整个人高高飞起,然后轻飘飘的落在了一处被茅草掩盖的洞口前。
“你先走!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说罢颜真转身迎了上去。他独立于沾满血腥的大军前,身形单薄如影,却又显得那般高大。
“颜叔!”
一声痛呼从阳安咬紧的牙关中蹦出,他强忍着即将掉落的泪水,最后看了一眼祝阳部,转身钻入了密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