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星期三,小雨,10℃~ 13℃。
关于威严这件事,兰兰老师是有传授过她的经验的,她说,你就不能对他们笑,要板着脸,你一笑他们就不怕你了。她说这也是其他老师传授的经验,她就是这样践行的,而且效果很好。
但是当然,在上课的时候我还是见过她对着孩子们笑的,幼儿课程要求都是很生动的,肢体和面部表情都要很丰富,不笑是不行的,不过,在上课之外的其他时间,确实很少见到她跟孩子们说笑,一般情况下都偏于面无表情。
不得不说,效果确实很好,因为孩子们在她面前确实更服帖,不容易胡闹,她说什么,孩子们都会照做,有时候孩子们在吵闹,在追赶的时候,她只要一出声,就马上能变得规规矩矩了。
不像在我管孩子们的时候,他们更喜欢嘻嘻哈哈,任你说很多遍,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怕我,一点都显示不出我的威严。
但是我也没办法按照她的办法去不笑,总觉得一天这么多个小时,要绷住自己去面无表情也很累的,笑一笑人也感觉心情轻松愉快一些,而且总是绷着脸面对孩子们的话,会无形中产生一种紧绷的关系,好像有一堵墙在中间隔离着,形成了不容易亲近的距离。
只要孩子们不是太淘气的时候,我更愿意笑笑的跟他们说说话,聊聊天,说实话,跟孩子们聊天的时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至少比跟大人说话有趣多了,而且,其实一多半的时候,孩子们都是可爱的,偶尔能把人气得牙痒痒的,往往也就那几个稍微顽皮一点的,而就这几个,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其实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的。
所以我又很庆幸我只是一个保育员,管理孩子并不是我的工作中最大的那部分,我只需要辅助一下而已,我并不需要在孩子那里树立大的威严,他们不“怕”我也没有关系,虽然有时候要由我管理纪律时,让我非常的焦头烂额,但好在那样的时刻并不是那么频繁,不像主班和配班老师,管理孩子就是他们工作的日常,他们是管理的主角,他们没有威严是不行的。
小霞老师就基本是介于我和兰兰老师的之间,她在孩子面前没有兰兰老师那么严肃,也没有我那么松散和随意,孩子们没有那么“怕”她,但也没有那么不“怕”她,但起码,她是一个比我能管得住孩子们的。
我已经能理解,为什么我曾经经历过的老师,班主任都是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其他任课老师就要温和很多,原来这也都是由他们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人表现出来的行为,往往跟他们所处的位置有关系。
我想,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安排的,它总是智能的把人安排到合适的位置,反正我现在觉得,我只是当一个保育员真的挺好的,自从经历了几次管不好纪律的惨痛经历后,我是一点都不羡慕当主班和配班老师了。
但人每一个时刻的表现,也是跟她所处的位置适时调整去适应的,万一我当的是主班老师,我的表现肯定也会不同,也许我也不得不学着绷起脸来,学着要树立威信,学着要孩子们怕我,然后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习惯。
今天意想不到的,我还得到了夸奖。
上午孩子们上的课是《夸夸我的家人》,我做完了自己的卫生工作,就站在一边观摩着他们上课,这是我喜欢的环节,反正只要不是要自己亲自去做的事情,作为旁观者去看都觉得很有趣。
比如让人最头疼的纪律,如果自己不是正在管纪律的那个人,不是正在上课的老师,如果只是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孩子们开开心心的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天真烂漫的样子,即使他们正在课堂上,不那么温顺和配合,也会觉得他们很可爱,所以人的心境怎么样,真的只是站的角度问题而已。
兰兰老师让孩子们一个一个轮着夸夸他们自己的家人,夸了他们的家人之后,还可以夸夸其他认识的人,然后有人夸我了。
哲哲说:“小昭老师洗碗洗得太干净了,把碗洗得亮晶晶的还发光,比我爷爷洗的还干净。”
小若说:“小昭老师扫地也扫得很干净。”
小芸:“擦桌子也擦得很干净。”
在孩子们说的时候,还有人点头表示赞同。
活到这把年纪,真是没有想到,第一次还因为打扫卫生问题受到了这么热烈的称赞,重点是这些称赞还完全是出自于真心,一点都不敷衍,好像我做的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一样,所以我真是听得心花怒放的,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原来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也有人觉得这件事不普通,能让你获得超出预期的成就感,想要表现得更好。
我还想说说瑾瑾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相比于其他孩子,看起来是个比较特别的,他是班里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已经六岁了,按照正常,六岁的孩子应该去学前班了,准备着要进小学了,但是他还在我们大班,他的身材是班里最瘦小的,看起来反倒像是年龄最小的。
我不知道怎么用准确的语言去形容这个孩子,他跟我平时知道的孩子的类型都不一样,我不觉得他傻,因为有时候他也表现得机灵,说的话他也明白,但是很多方面,他比起其他孩子,又好像差了一截。
他不会自己穿衣服穿鞋穿袜,可以说是班里唯一一个不会穿的,虽然偶尔有些孩子会穿反,但他是一下都不会穿的,每次中午喊他们起床后,他就坐在床上等着,如果没有人去帮他穿,他就一直等着,跟他说:“你自己穿试试看!”,他就摇头:“我不会!你帮我!”“你至少得试一试啊,你总要学会的。”但他是个固执的孩子,往往头一歪看着你,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坚持着“我不会啊,你帮我!”
我是很不想帮他穿的,只有小班的孩子,老师才会去帮着穿衣服,到了中班,就都要学着自己穿了,何况他已经六岁,马上就可以上小学了,我认为,既然是连话都说得清楚的孩子,而且他不是唐氏儿童,而且平时他的手脚也是灵活的,就不至于学不会穿衣服,再笨的孩子,多练习就一定能学会的,这也是为他自己好。
我有时候会坚持一下,就不帮忙,非让他自己穿,他就一定会将两条腿都塞到一个裤腿里面去,帮他拿出来,再将裤子放在他腿前比划着给他说,告诉他要一只脚放进一个裤腿,但是再让他自己穿时,他仍然会同样将两只腿放进一个洞里面,几乎次次都是一样的。
每次兰兰老师和小霞老师看到都会说:“你就帮他穿好算了,你就算教一个下午他也学不会的,我们都早就已经放弃了。”
她们已经带过瑾瑾几个学期了,对他的情况比我更清楚。
兰兰老师说:“我一点都不觉得他傻,他真的一点都不傻,心里明白着呢,他就是懒,在家里他爷爷奶奶什么都帮他做了,他就是养成习惯了,自己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学,什么都要别人代劳,我们也没办法。”
我大概明白了,可能跟家里溺爱也有关系,在家里就从来没有自己穿过衣服,于是让别人帮忙穿就成了他的理所当然,在幼儿园里,老师们的事情一环接一环,根本也不可能把时间一直都耗在一个孩子身上,我们要快点把床叠起来,孩子们梳洗上厕所喝水后,就要准备吃午点了。
于是在试了好几次失败了之后,为了省时间,我也就放弃了,老老实实的为他代劳,帮他一样一样的穿好,连袜子也是,教了好多次,都没办法把脚准确的放进袜洞里,平时蹦蹦跳跳的时候他的腿是一点都不迟钝的,怎么就是学不会一个简单的动作呢?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不能说他就是故意的,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低能”,我也真是想不明白。
学习的时候也是这样,大班已经在开始教10以内的数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单韵母和声母,有时候会发下铅笔和本子,让他们写一写。
但是瑾瑾是唯一一个连1都没办法写的孩子,笔和纸到他手上了,他就开始乱画,就是好像将一支笔放在几个月或者一岁多的孩子手中之后的那种无意识的乱画,满页都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就算握着他的手,教他在固定的格子里慢慢的写了几个后,再让他照着自己写,他就仍然是乱画起来,好像只要你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就会完全失去控制。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整页田字格,即使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了一大半,只要放开他的手,让他自己照着样子写一个,他都不管怎样,一横一竖都不会写出来。
反正只要是他自己拿着笔在纸上画的,那纸上就好像有了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的乱麻,也好像是一根根完全放飞了的,无拘无束的线。
总之,要他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写下一个像字的东西出来,那是休想。
有时候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也许他的能力就不是在动手的这方面,也许他自己有一些属于自己的非凡的天赋,只是那种天赋还没有被发现,等有一天会大放异彩也说不定,但是我们目前的人类社会,人就是会被很多条条框框限定住,比如一个六岁的小孩,人们会认为至少可以准确的写下一个“1”,不然很大概率会被认为是不正常的。
有时候小霞老师会看着瑾瑾说:“每个小朋友的花期都不一样,也许他的花期就是开得迟一点,我们得有耐心等他开花。”
兰兰老师说:“唉,这也太迟了一点。”
每次课堂上写字,兰兰老师就总是喊我,“你去握着他的手写完。”,画画的时候,就是“你去帮他画一张。”
我觉得既然是小朋友自己的事,还是应该由小朋友自己完成才好,我可以握着他的手教他那个字怎么写,但是我总要放开我的手,最终还是得他自己完成,至于他最后完成的是怎么样,那就是怎么样,我们也只能接受,就算是乱画的一团麻也好,也是属于他自己的“作品”,比起完全是由我代劳的“虚假的作品”要好。
但是兰兰老师说:“我们不能把这‘一团麻’的东西给家长看,他的家长看到写好的字,也知道是我们握着他的手写的,最起码家长知道我们是有认真教他的孩子的,如果把这‘一团麻’交给家长,家长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我们没有管他的小孩。”
兰兰老师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她是主班老师,她是直接面向家长的,她有她的立场。
于是我又老老实实的每次握着瑾瑾的手,帮他写完布置的所有字,这件事上,瑾瑾又有了他理所当然的认知,每次只要发下本子来写作业,他就会冲着我喊:“老师,来帮我写!”
那样子真是让我无奈又觉得好笑。
每次教了写哪个字,还会发下家庭作业本让孩子们回家再写几行,瑾瑾每次的作业交上来,上面的字都写得整整齐齐的,我好奇的问他,“作业是谁写的呀?”,他总是响亮的回答“爸爸!”,有时候是“爷爷!”
兰兰和小霞老师早就已经习惯了,笑着说:“让你爸爸来读幼儿园算了。”
不过我帮忙写“虚假作业”的罪恶感倒是小了很多,原来,老师代劳是为了给家长交差,家长也会代劳着给老师交差,这双方的默契倒也配合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