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潮暗,只由四十五根小臂粗的白蜡将其映亮。
商寄柳掀开壶盖,沸沸热气腾面而散,他拿出左手的画扇,轻轻拂去热气,俯身淡嗅了下滚酒香。
此刻,从他的身后传出两声深喘气,随后猛的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酒囊子被“大”字束缚在了树立的机关刑板上。
周世安舀了一瓢水灌进他嘴里,助他顺畅了下嗓子,混着嘴里的血水顺下了喉咙,他才终的好受了一些。
酒囊子已经清醒了许多,青紫色鸡蛋鼓囊般的眼球把眼皮顶成一条缝,他费力的打量着眼前人,半晌狐疑道了句:“商……商老板?”
商寄柳站在酒壶旁搅拌着继续匀温,闻声并未动:“别急,就马上热好。”
热酒一般都在秋冬之时,可现在分明在夏季。
下一秒酒囊子若崩弦似的贱面哭泣道:“商老板!商老爷!我的错!小的的错!!是鼠辈目短不识高人,那晚酒都摆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哪批是本店的,哪批是您订的。那十三坛梅清蕊我定一分不少的赔金于您,您意下如何……”
“我的生意口碑一向是签了名,应了字便要遵其言诺,绝不可出差错。我能发展至今也是如此因由,而你却坏了我的规矩,这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伤害有多大,我便不多说了。现在你倒想贴这区区百八十两,是请我喝口茶便完结了吗?”
此言一出,气氛立马冷却了下来。
“就……就为了这点儿事你就要杀我?”
酒囊子试探道。
“不止啊!我的生意口碑还有补偿去的亲酿佳坛都是因为你的损失。”
商寄柳放下舀勺,盖上壶盖上前道。
“我听说过你酿的初甘烈回,见他们未闻却描述得若仙酒般。但你明可以再购些他家好酒做顶替,却非要用此酒来赔。到头来又推到我头上,哪有此理?”
商寄柳嘲讽一哼:“你当做生意是过家家吗?再去订购别家酒?下西城的客人临近席宴,那厮虽没多少脸面,但那宴席之上的诸位可都是权贵的一撇一捺。订购他酒时日延长,那群祖宗若知道推迟宴席之因源于我,日后与贵友酒肉之时,随便飘出一句于我不利的话将来都有可能堵死我的某条商道。要弥补过去的东西既能不让那群祖宗生气,顺便还要化危机为欣喜。便也只得出此法了,况且我家有个规定,货物出错一律十倍奉还。所以让我损失十三坛初甘烈回的人弯来绕去还是你。这下可还死得瞑目?”
酒囊子却反倒笑了出来,被血和尘土糊成一缕一缕的凌发在额前摇摆不已,漏出那半张血脸:“我浑浑噩噩了半辈子才不怕死!”
商寄柳讽笑:“好啊,那就试试。”
酒囊子垂发下瞪出一双三白戾目:“商老爷一文人,我若不得瞑目。零夜丑时不怕我怨怒魂起,前来商府讨债?”
商寄柳并未跟个小孩儿似的真被吓到。内心实在思量着别的事——几番的口舌之战下来商寄柳已然将他的心性摸得一通二透,酒囊子以为他不会武,只是个拨拨算盘,言文咬诗,硬口软气的狼皮羊羔子罢了。
这般可笑的外皮评论不过自仗小聪明而已。
他们二人,一个是心境的真聪,另一个是外皮的伪聪。
“恰巧在下会些驱邪之术,兄台尽管来,我那还没来得及开血的青铜剑正好试试威力。”
这时滚酒沸腾,瓷盖被热气顶的起伏摩响。
“哦!煮好了。”商寄柳转身用桌子上早已备好的麻布垫手掀开,滚滚腾腾的热气将袭面而来,再次被悠悠缓缓的拂扇推搡开。
“煮酒……作甚?”
“自是要供我们府上的贵客饮用。”
而此时将酒囊子拖到暗间的阿彪自觉从桌面上摆放的众多刑具中挑了一个十分笨重的大铁家伙——启嘴钳。
酒囊子见此情形已然心中泛起不安的涟漪,但奈何四肢吾首皆被缚于刑板上,对面色五官如定格人偶般的大汉喊道:“你做什么?!”
见阿彪没理会他,酒囊子立马目光投向远处拂扇于胸的商寄柳。
现值春夏交接,暗间位于地下,难免有些闷气。
“商老爷!这表面虽只是个人偷窃,实际背地还有隐情!放了我,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商寄柳却淡淡的掐灭他的希望:“太晚了,我早就知道了。”
酒囊子眼神一滞,张开凝滞的嘴似若木偶。
阿彪正要动手时,酒囊子反应过来拼命摇头躲避,虽然方才放大言说不怕死,但人性本能的求生欲仍促使着他。
阿彪停下手中动作,看着眼前的拨浪鼓,毫不留情的拔出腰间半臂腰刀猛扎进酒囊子的右肩,以示警告。
酒囊子闷吟一声,却也终得安生了些,顺利套上了启嘴钳。
启嘴钳上下铁钩勾开上下牙,从而十分粗暴的撬开了他的嘴。
酒囊子面露惊恐,额上细汗密出,商寄柳撇看讽笑道:“兄台不是不惧怕生死吗?又做何这般怂样儿。”
闻此言,酒囊子故作镇定的深吸口气,暂平了下心绪。
商寄柳本还以为真遇着个不惧怕生死的稀士。
但却在意料中——不过是个喷狂话的怂蛋子罢了,倒不如改称为话狂子则更为贴面。
商寄柳撇目示意周世安。
周世安走到桌边,左手用湿布垫着壶柄端起,右手拿着舀勺走向酒囊子。
于此景,不暇细思也便知商寄柳方才所道的请酒是何意。
酒囊子身已负伤无力再躲。
再加那柄刀仍插在他的右肩,现今只能眼见那连腾起的热气都烫面的滚酒,扬着利牙扎进他的口腔。
由于刑板又矗立于地,那灌入嘴中的酒都顺着下巴流了出来。
酒囊子发出的哭吟声层叠含糊,触目恸心。
舌面如沸腾一团的烈火扬牙啃食着血肉。
仅灌一勺,他的下唇就已被烫掉了一层皮,舌头涨得几倍大。
渗出的血,腥了周世安的鼻腔。
“站着喝不方便,那就躺着喝。”
商寄柳让他们两个动手,自己却躲得远远的。
阿彪闻令上前摇躺了刑板。
酒囊子气力仅被一勺滚酒给催虚了半身,连身上要半命的负伤都变得几不可闻。
躺着灌酒自是更难受,很大的几率他不是被疼死,而是被呛死。
呼吸不了外加舌唇被烫熟,呻吟声虽被酒堵塞了不少,但仍不忍直看。
商寄柳嫌声音太焦耳,便去幽乐坊滋润下耳朵。
他留下一句待酒请饮得差不多后,直接捆衙门,就撇下忍腥灌酒的周世安拂袖而去。
几日后却因此事商寄柳在梵京凡烟之层扬了名彩。
只是众民口中所传版本并非以上事实。
众传商寄柳初至梵京,闻酒囊子贪色恋酒,杀人无恶,偷盗财物多年为患,百姓深之而虑。
商大善人虽事宜繁忙,但仍苦心竭力的抽空将衙门连年不捉其踪影的酒囊子捕拿归案,为民除害。实是譬如庙堂内黄大宰相的菩萨百姓肠。
黄大宰相与商寄柳倒有一道十分之深的渊源——二人为义拜父子。
曾因商寄柳济涝下西城劳心苦竭一年半,后被回老家的黄大宰相得知这一善事,赏悦十分,便收于膝下。
此因也是商寄柳成富的垫石之重。
原本闲言碎语认为商寄柳如今所拥财权,皆是承头冠之尊的颜光。
现今因此事游刃而解,经年矛盾一箭双雕。
商寄柳的目的果真达到了心中之计,既报了失酒之痛,又扬了声名之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