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回守在县街门口,以观狗官、刘无章诸贼得此消息会有怎生举动。
卫县尉入衙亶报不几时,一众贼人出衙往北去,不大会儿牵马而来,接了刘无章向南门驰去,想是追寻斗佬观女道。接着,狗官也率段县丞卫县尉一干人等往南而去,想是审问尼姑差役。
我顿时意识到此时县衙己空,入内救人比夜半更为容易。我身有内伤,半夜负人跳跃已是不能,此时出乎不意,大门畅开出入便利,正是可乘之机。我身穿猎服,斗苙覆头,再以布遮面无人能识。
想自己己是越狱之犯,就再劫狱,拿不住把柄,又奈若何。我扯出胸内包囊,压低斗苙至县衙门口,系扎脸面。径闯入内,直如无人之境,进了外监,方见狱头并几个相熟狱卒,惊得刀也拨不出鞘,哆嗦喝问。
我不搭言,也不想牵连他们。上前一一打昏,取了钥匙,打开内牢门,径入死牢。骆先生果被铁链脚缭锁扣在此,听我开门,骂道:‘狗官,说我反妖后,我认!要我攀扯大唐宗王谋反,休想!莫说断我手筋,就是凌迟,求饶不是骆观光。’
我听了大惊失色,心内懊恼不已。早知这些贼子如此心狠手辣,该在半路就出手施救。因入狱内,一边开锁,一边急道:‘骆先生莫惊,我来救你出去。唉,来迟一步,累你蒙害。’
骆先生将信将疑道:‘贼子又想玩什么花招?’
我一声不吭,打开脚手镣,道:‘此时衙内少人防守,骆先生快随我出衙赶出城去。’我们出狱出衙,遇有文差惊呼,却阻之不及。一路奔出北城,拣偏僻不能纵马小路,一气行出七、八里远。直觉没有被追上风险,方躲在沟壑下歇脚。
骆先生道:‘多谢侠士相救,不知何方高人?这请见告。’
我早见骆先生右腕处用布包裹,血迹浸流未干。心中有愧,揭下面布以实相告,并邀他上天台山疗伤。
骆先生脸上露出古怪之色,道:‘如此说,你知道郭芊儿后来之事?’
我点点头,将所知情况一一相告,并掏出怀中胡饼递他,骆先生左手接了胡啃几口,去沟溪边撩几口水喝。回身拒了我之相邀,道:‘既己知义妹并诸仙姑脱离虎穴,我自心安。自有疗伤去处,大恩不言谢,有机会再报吴道长相救之恩。’我担心他沿途安危,提出相护。
骆先生傲骨凛然道:‘生死自有天定,嘿嘿,就是我右手废了,还有左手,总有一日,也能活捉刘无章那狗贼。’我无法拂逆其意,只得拱手而别。我终不放心,守在骆先生北去要路,直至天黑,不见当阳山庄贼人与县衙役差追来,方始放心。寻了一家客栈进了晚食,连夜赶回天台山去。到得山门己是晨早,便见那铁鱼和尚。见我猎人模样,劝我莫入道观,免生灾秧。
我知此和尚必定是受狗官挑拨的东山门人,无法言明背后阴谋。自入观去,听陆师弟言明近日之事,颇为自责,有心执剑出观与那和尚一拼了之。但那和尚己用魔音袭来。因想出以音制言之策,方去钟楼,以钟声反制魔音。只是受内伤所困,力有不逮,幸得师兄啸声接招,方解我水火之困。唉,想不到东山门下,武学己如斯之盛。”
众人凝神听完,均神色肃穆。想东山门下只随便派出两个和尚来,天相门便须掌教出马方始挽尊。若是少林达摩院高僧尽出,试问道门何派能敌?
袁客师静默无语,左手端起桌上束口薄壁的天目盏碗,一口饮尽茶水。右指轻弹两下,侧耳耹听那脆灵声响。众人见掌尊忽发闲情雅致,不解何意。袁客师两指拿捏碗底,以嘴对碗口,发出啸声,初始尖锐,渐的平缓,蓦然刺昂起来。指上天目碗瞬间崩裂破碎开来。
众人近在咫尺,虽觉啸声突兀激变,毫无刺耳震心之感。孰料威力如斯,无不惊骇莫名。对掌尊精湛神功敬佩不已。
袁爻画又惊又喜,拍手叫道:“妙啊,只道老法师相面吹得天花乱坠,原来利口真能决人生死。这奇功还不快传了孩儿,以后遇那坏和尚,亮一嗓子,让他闻风而逃。”
袁客师笑道:“画丫头,你真想学?欲练此功,根基要每天掌嘴三千下,象食铁兽般以牙拆竹三百节,练得脸皮针针不进,牙利可断剑,方才能练呼啸之声。你可能坚持过了基础之关。
袁爻画嘟嘴道:“听到了没上仙,老法师又绕着弯儿笑孩儿习武根基差,如態团儿般懒吃耍滑,你还不管教两句。”众人听她自揭其短,皆会意而笑。
袁夫人笑道:“画儿,你为何不问问你爹爹是否就是如此练就神功?”袁爻画扭头向着袁客师眨巴眼睛道:“对呀,我怎想不出这话应对呢了”众人又笑。
袁客师见诸门人沮丧之气已扫而光,正色道:“我天相门道化自然,自有上乘功法为用。此戏法雕虫小技,原不入正道之眼。依二位师弟修为,若得决窍,数日便可一蹴而就。惟道、其光、其尘诸人,也就数月之功。小妖呢,声音够尖,呼人来救就行了。”
袁爻画伸拳在爹爹背上乱捶一通。
袁客师笑道:“好了,画儿,借你为天相门出口这些时日郁气,方复我道门应有浩然之貌。”尔后正色道:“佛门武学固然昌盛,但我道门也莫妄自菲薄。两位师弟思行缜密,修为行事皆可独挡一面,绝不输于东山门下和尚。
使禅杖的普寂和尚,乃东山神秀禅师门下大弟子,出师以后,向在嵩山少林寺修禅习武,早入少林罗汉之境,甚少行走江湖。铁鱼和尚志诚,俗家姓名张行昌,原是长安道上少年成名的剑客,后在一场江湖约战中,伤败在兰若剑客陈伯玉剑下,就此消声匿迹。后来江湖传言他削发为僧,拜在法严宗宗师法藏和尚门下苦习密技。如今看来,此言不虚。他所言金刚不坏神功,乃禅宗嫡传,持佛传法衣木棉袈裟者方得修习。因当今世上,惟惠能禅师修习有成。
志诚和尚所施乃法严宗灌顶神功。风雷引到是禅宗功法,正如独孤师弟方才所言,禅宗二祖慧可大师后悟‘惟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创出佛门狮子吼神功,不借助法器之音,便可抵当头棒喝降魔之效。
如今少林习练有成的只有法如方丈。说也可笑,同是二祖一脉所创神功,,志诚和尚急于求成,方铸怪鱼以彰其威,实已违风雷引护法驱魔之意,‘一曲风雷引,摧魔魂魄散’,竟成了旁门左道之术。但他能将两宗功法,练至如此火候,实已超我道门诸多高道。两位师弟内家修为,绝不弱于二僧。只遇此古怪功夫,只有防御之法,无攻击之力。吴师弟虽有所悟,不得法门。
我刚才啸音碎碗之术,实学自同玄门街头玄术。同玄门道徒幻术开场前为招揽客众,就以神仙附体,仙气碎碗为前戏。我初见时也甚觉奇异,接连观募数次,揣测其中决窍。初次为瓷碗上做了手脚,但细察其碗,除了胎薄口收外,的的确确是真瓷器。
我生就臭习性,一见不明就里奇技,便心痒难耐,必欲学之而后快。我混成老客请教,屡被嘲拒。后买瓷碗,尝学同玄门人献技时的声腔调子,反复揣磨,用了数日,终悟出了决窍,与慧可禅师闻雷声惊鼓响有异曲同弓之妙。内力深厚者,当真能以声音为无形之器,伤人于哼哈之间。这决窍不是以声音大小为度,而以音相共鸣为力。但那通玄门人内家修为不足,因需特地烧制薄瓷为用。知此决窍,反击志诚和尚风雷引自不是难事,但以道家真气催运狮吼之功,终不得成。
我因成玄子师兄遭少林寺罗汉僧围攻仙去之事,寻上少林。闯出少林罗汉铜墙铁壁大阵,一招险胜达摩院首座慧安禅师,终见少林法如方丈。
其时我已真气大耗,少林武僧众多,若要围擒插翅难逃。法如方丈并不乘人之危,言成道长与少林法知、法德涅槃灭寂,实非你我所愿,皆人造孽因,必得果报。只眼下时辰不到,莫之奈何。若定要讨却说法,老衲只得相陪。只方外之士舞剑弄棍,自甘坠德。闻老衲断喝,若恍有所悟,祭度亡灵共等果报。若顺耳相平,可自归来处各修福德。若老纳被反噬,权为成玄子道长谢罪,少林门下弟子不得再为难道长。
我知法如方丈要施狮子吼功与我-解仇冤,别无退路,只有傲然迎战。修为低微和尚俱退回寺内,只留达摩院罗汉堂高僧。法如方丈提气开喝,声势排山倒海。我运用所悟法门开口以啸声抗衡,然犹如鸟鸣比之虎啸,偏舟浮于狂浪,风雨飘摇,只有自保之息,毫无还击之力。想就是真气充沛时,以此技论,断非其敌。我见势不敌,强运真气抵御,迈步后退。
法如方丈吼声即停,施礼道言江湖神算子之名名不虚传,竟能禁得毕生之力狮子吼而闲庭散步,实输一筹。誓要为师兄复仇,就请动手,绝不还手,说罢闭目席地而坐。我知方丈真为高僧大德,若进步以击,断难退出山门。单以此门神功,道门恐无人能及,因心悦诚服认输,拜退而去。”
诸人得知掌教尚有此一番经历,无不听得惊叹不已,只惜身不在此境。今日得闻掌尊大战铁鱼和尚,可想当日之惊心动魄。
袁客师又道:“术业有专攻,以武学而论,狮吼功当为上乘无疑。但世间第一等厉害的嘴上功夫却非以武学而论。而是费尽心机窃居高位者,出口便能覆家灭门。而其下溜须拍马,惟上是从者,张口也能决人生死,便是法如方丈也抵御不得这等阴功。象怀义恶僧这种狗奴,一张口,便能纵少林罗汉当街行凶,杀我师兄厚德高道。其俯迎媚上本事,却也非人所能及。万幸世间大道,自有寿限等等造化,非尽人力所能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