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院内观门半开,只普寂和尚一人端坐于院中蒲团之上。东西两边厢房前扎有长燃火把。余贼各伏其位,不见踪影。
直等了一夜,火把燃尽,晨曦微露,眼看天色大白,骆大侠也无前来。房上潜伏贼子等得早不耐烦,纷纷跃下房来回屋休憩,只有普寂和尚禅定不动。
我因想骆大侠须得了风声,不会自入陷阱。翻身欲撤,听得吟诵之声传来:‘碧落澄秋景,玄门启曙光。谢仙姑,义观有扰早课了。’急又覆身探望,观门被推得大开,一个背负长铗高大瘦削和尚走进院来。
天色己明,我再示警己无意义。只听义观和尚惊讶道:‘咦,还有大和尚来的更早,莫非心思想到了一块?’
普寂和尚拾杖站起身来,道:‘心想一处,法做两宗。贫僧念佛祖金面,劝你识相而去,休抱妄念,免得自食恶果。’
义观和尚疑惑不解道:‘大和尚此话怎讲?我们认识吗?谢仙姑呢?’普寂和尚道:‘此处没有仙姑,以后只有东山门下大云寺僧。’听明白了,快去勿争。祖法一脉,渐门为正。’
义观和尚道:‘哦,你是东山神秀禅师门下和尚,大清早的,把话明说,莫抖机禅。’
普寂和尚冷冷一笑,道:‘如此弩钝,妄图顿悟证果,徒添世人笑料耳!’义观和尚听出嘲弄之声,道:‘我明白了,大和尚是来找谢仙姑求治守广癔症的,看来病得不轻,是要快治。谢仙姑,出殿诊病了。’
普寂和尚不耐烦了,一抖禅杖道:‘渐禅不争,方如顿禅行于蜀中。你是何人门下,怎如此粗鄙言路,讥笑自门禅锋?’
义观和尚几呼之下,不见人应,己知有异,哈哈笑道:‘贫僧义观,野路出家,自是粗语满口,贼秃,休要拐弯抺角,斗佬观女道士抓去何处?快快言来!’
普寂和尚道:‘好,既是自认野和尚,也不丢禅宗清誉,拿去见官,自得其所!’
义观和尚拨剑而出,道:‘既露真面目,都出来吧,别鬼鬼祟祟躲藏着了,老子好歹经历战阵,不俱尔等人多!’
厢房众贼听为识破,自屋内涌出,关了观门三面合围。
义观和尚用手抚剑道:‘老伙计,许久不饮血了,不知还中用乎?你昔日可是:仙镝流音鸣鹤岭,宝剑分辉落蛟濑。’濑字出口,双手持剑,推腕展臂斜撩而进。
普寂和尚许记取昨夜之战教训,持杖哗声封截,防范门户甚严。义观和尚剑势雄浑多变,击刺如风。瞬时冲刺七八剑之多,剑杖不曾交击鸣响一声,逼得普寂和尚连番后退。
义观和尚剑法杂揉,既有扶风剑法之招,又有并州军剑冲刺之道,偶杂江湖路数,间有河东裴氏一门剑招。双手持剑讯猛老辣,没有眼花瞭乱挽剑抖剑花招。刺削挑撩,进招质朴厚重又不拘泥古板,回转变招行云流水,一时竟瞧不出有何迟滞破绽,能将各派之招连串的如此得心应手,极具威力,实属剑客名流。让我受教良多,大有裨益。
又观数十招,便觉义观和尚强攻之下,也有隐忧。内功修为不足,得势不得力。致使足下步法虽灵,身却显轻浮,如此缠斗下去,必受普寂和尚浑厚内力牵制,难保长攻之势。
义观和尚似有所知,连变招法,试图速战速决。普寂和尚不为所动,紧守门户,连退数步以避锋芒。渐的杖法起势生风,闻得叮当交响之声不绝于耳,将义观和尚逼出内圈,追身不得。
普寂和尚把扙之手渐往后移,声威盛起,化守为攻,忽起杖斜砸而下,迫得义观和尚后退相避。
左厢房内忽传出一声尘锐飞啸,院内地底陡然间尘士飞扬兜起一张大网来,将义观和尚网罗在内,收拢起来。义观和尚临变不惊,弹腿跳起。只轻身功夫拙如腾鹅,好在剑锋手快,在足底斩开网洞,双足落下地来。不意周围贼众当头又撒下一网,人被罩个正着,网绳松软不所借力。双网齐收,顿被束手束脚缠饶起来,被围上来贼众缠绕的密密实实。
于此之变,我始料不及,救亦有心无力。
普寂和尚禅杖一顿,喝道:‘刘庄主,为何偷袭出手,坏我东山门人名头?’
左厢房内走出一玄袍悬刀中年汉子,身后四名精壮随护。狡笑道:‘大师连夜熬苦,与这野和尚费什么周折,早拿了送往官衙。省得大师酣战下去,一招不慎,一杖毙命,徒增罪过。筹建大云寺大师居功至大,何堕盛名,大师请入殿歇息,再不扰人来抢此地盘。’
普寂和尚心有不瞒,却无法再战,只得做罢,拖杖回往崖下大殿。
义观和尚怒骂道:‘刘无章,又是你这贼心不死的草寇,尽做些下三滥的勾当,我义妹呢,胆敢动她一根头发,今己无所顾忌,但有一口气在,定取你狗命。’
刘无章嘿嘿嘿笑道:‘做了和尚,不心向佛法以求证果,仍是打打杀杀反贼口气。可惜啊亡命江湖,再不是初起事时:班风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的叱咤风云之辈,骆宾王你这漏网之鱼,在江湖掀不起什么风浪了,马上成阶下囚,刀下鬼了,口气大的还想吞人!’一帮贼众哄堂大笑。
此时我始信此义观和尚真是名扬天下一代怪杰骆宾王无疑,传言其随徐敬业起兵反武,兵败被杀,原来脱逃出来做了和尚。
义观和尚气急反笑道:‘狗贼莫猖狂,现在给我一刀,我从地下也来寻索你命,若索不得。世间还有青葙子,总会取你狗命。’
刘无章冷冷一笑,道:‘不劳费心激将恐吓,你的命,我的命,留着各有妙用。你的命要拿去为我侄儿立功受赏,我的命要留着娶如意夫人。芊儿姑娘现在孤苦伶仃,无亲无靠,我不娶来贴心照顾,岂不暴殄天物,捕你赏钱就当你这大舅哥送芊儿的嫁妆。’
义观和尚唾口而呼道:‘呸呸呸,别痴心妄想了,有胆的,光明磊落与我再战一场。’
刘无章伸手掸了一下锦袍上灰尘,笑道:‘江湖风高浪急,岁月催人。什么岁数了,还要亲自出手打打杀杀。你也知我痴情,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次重觅回芊儿姑娘,合当水到渠成,有情人终成眷属。念你老旧故人之面,即时会送你断头喜酒去饮。
义观和尚破口大骂一通,道:‘竖子鼠辈,尽想春秋大梦,无耻山贼,定不得好死。’刘无章命人下了剑去,麻布塞口,套入布袋。交待一名衙役与普寂和尚留守,另一名衙伇当头,由人带了义观和尚,率众出观而去。
我急从崖上赶下,一路悄悄尾随,直跟到火井县城,一伙人入县衙中去。我去买些胡饼来,找个僻静所在,边吃边盯紧衙门,一时不见当阳山庄贼人出来。想是折腾两日,贼人尽在休憩。
等得午后十分,见那县尉卫遂忠带一伙衙役出来,匆匆往城南方向而去。我心里一动,想骆先生既己被收押,想一时片刻不会被解走,想营救也得等天黑,且看卫县尉又去捉何人。我远随在后,见一伙衙役径行向莲溪街,入了路南的圆通庵。
我绕到庵院南边,墙外溪边有一排垂柳。我看两下无人,登跃上树往庵中探视。见有几个衙役慌慌张张往后殿奔去,卫县尉站在偏殿前,来回踱步。听得奔向大殿衙伇惊叫道:‘卫大人,卫大人,看守兄弟与两尼姑在此,也俱昏迷不醒。’
卫县尉疾步去看一番,出殿来吩咐衙役道:‘去寻一些水来,喷洒其面,看能醒否。’有衙役依言而行,须臾功夫,两个迷迷瞪瞪衙役自殿内摇摇晃晃走出。
卫县尉怒喝道:‘卫衡、段良,看守的人呢?’两名衙役打个激灵,两下张望,忽然扑通瘫跪在地,道:‘卫大人恕罪,我们两个昨夜为驱寒,打了一壶酒来驱寒,不意醉成这般,不知那帮女道何时逃脱。’卫县尉跺脚骂道:‘刘大人初到,交付你们立功之机,怎就贪吃酒来误事。’
两名尼姑也走出殿来,卫县尉问年长尼姑道:‘圆观师父,这怎生回事?怎让斗佬观众道走脱。’
圆观惭颜念了声佛道:‘卫大人,具体实情当时未知。现在想来,是着了斗佬观谢静真的道儿了。’
卫县尉道:‘此话怎讲’
圆观道:‘自前日刘大人将斗佬观谢静真一干女道寄居在圆通庵中,初先安稳。昨日小徒旧疾复发,呵嗽不休。谢静真主动来问,因知她是白鹤山闻名的杏园名手,有谢鲍姑之称。便让她为小徒号诊开了药方,抓药回来掌锅煎熬,药香四溢,殿中之人皆有深闻,尔后便昏睡不醒,直至现在,想是她在药中加了什么迷药。’
两个衙伇恍然有悟,一人道:‘难怪我们闻得药香,没喝几杯便觉酒意上头。’
一人道:‘卫大人,这可怨不得我们喝酒误事。’卫县尉道:‘还有脸面找借口推托,新大人首付要事,便出如此疏漏,分明是寻本官晦气。如此离奇之事,你们说刘大人会相信吗?左右,庵中之人看管好了,一个不许走脱,等待刘大人亲来审问。’
圆观道:‘卫大人,送诸道姑来时,大人不是说等换道藉度牒,怎又生出祸事来?’
卫县尉道:‘那时之事听刘大人的,如今之事,亦得听刘大人的。我只能回衙亶报时,尽力为圆观师父说好话了。’
我跃下树来,心内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既知斗佬观道友脱逃牢笼,我如释重负,只想今夜救出骆先生来,便算不虚蹲了几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