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路熟,我赶到斗佬观前当己四更。顾不得礼数,越墙入院,站在院中呼道:‘谢仙姑,天台山吴法玄夜半有扰,有紧要事相告!’两厢房中悄无声息,不见动静。我又呼一遍,仍无反应。
我心中惊觉不对,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后殿门内忽燃起火把,听得叮叮当当响声,一个高大威猛和尚手掣一条双股六环禅杖自殿中走出,后随两名手举火把衙役。
和尚哈哈一笑道:‘还说哪里贼道士三更半夜偷摸进道姑观中,却是擅闯我少林天相门神算子门人,我佛慈悲,少林普寂今时可要一报还一报!’双手提禅杖一摇,杖头铁环哗啦啦做响,先声夺人,纵步上前横扫过来,势道惊人。
我知事出有异,不及多想,拨剑迎前相抵。因恼和尚出口伤人,贼喊捉贼嚷得理直气壮,便想杀他锐气。甫一接招便兵行险着,右手竖剑硬格,身望前突,左手施断龙手,一把抓在环首下端杖身之上,剑手齐力,硬生生阻了横扫之势。
普寂和尚回抽杖去,我单手不抵其力,足下猿攀蛇行,身如御风随杖而行,长剑贴杖削去。普寂和尚急撒前手,后手四下抖杖,以期甩开我来。
我冒险一着得手,岂肯松脱。足下飘摇,身随杖身起伏,伺机出剑夺杖。普寂和尚出招参制,两番夺杖不回,嘿气吞声,空手一掌击在杖上,内力直冲我虎口,震得铁环跳响。
我沉肩抖臂,卸了一拍之力,抖剑一招惊涛弄箫,刺向拍杖之掌。
普寂和尚身手后倾避过剑刺,沉身起脚踢向杖身,右手拧转禅杖。此招力猛劲转,我单手握杖不牢,观其下盘露绽,顺势扬杖,矬身一招身去神来,刺其双腿。普寂和尚躲之不及,身往后倒,收杖砸来。此乃两败俱伤打法,我一剑能刺贯和尚左腿,其禅杖也能砸断我后背。
我翻滚向外,长剑扫撩,将和尚僧袍划开一道口子。和尚落脚后退,让出一杖之地。怒气勃发,双手持杖又攻上来。
此番和尚慬慎许多,出杖皆似蕴千钧之力,虎虎生风,将门户守得严严实实,我长剑尝攻,便如遇铜墙铁壁,反格而回,知这和尚内力精纯,纵药师剑法招法精妙,一时也难取胜。
我心内不由焦燥起来,想落入圈套,斗佬观内必当另有埋伏,则观内道友必己落贼手,只不知关押何处。若要救人,不能缠斗不休,当思及早脱身后暗地探察,方有可能挽回危局。再拖下去埋伏贼子不耐烦起来,一涌而上或暗放冷箭,自己失手被擒,岂不是辱了天相门名声?
我生了虑后之念,进剑之余,眼观四下计上心来。猛攻两剑,星斗步一变方位,游走进击,骤闪到手持火把衙役身边,劈手夺下火把甩向和尚,被一杖磕飞。闪身到另一衙役身后,一把推将过去。自己脱离战圈,奔跃起身纵上厢房。
听得前院一阵惊呼之声,瞬时观门厢房亮起火光。足尖沾瓦,听得背后暗器破空之声甚急,闪身不及窝身下躲,左肩中了一击。屋脊上刀光一闪,有伏贼又挥刀砍来,居高临下刀势甚急。出剑再不留情,一招无中生有刺穿贼人双腿,滚落下房去。
我伏腰窜上房脊,另一贼人挺身砍来,运足真气,长剑反磕回去,顺剑刺中肩头,抽剑撞下房去。我跃出斗佬观,反道奔上山去。疾行一段,钻入山上树丛之中。片刻听得下面纷乱,有人举火追向山下。我略定心神,只觉后肩甚痛,想是普寂和尚以佛珠之类暗器追袭。当下盘膝而坐,调气养息。
及又见火光闪耀归来,己过了一个多时辰。见贼人归观,天己露明。我起身复往山顶上去,翻山而过,觅到一处猎人狩猎歇脚用草木屋棚,想近处必有猎户人家可讨口斋饭。
越过一座岭去,果找到一户人家。主人家正是个打猎汉子,甚是豪爽,听讨斋饭,端一盆煮好的山鸡来,又拿出一葫芦酒来,道是秋物丰盛,近来猎获颇多,正跟上亨点口福。
我酒足肉饱之后,精神不由一振,后肩处也缓痛一些。从怀囊中取些碎钱以谢款待,那汉子只是不收,将另只鸡打包送我,说道长云游在外,难免风餐露宿,路上可留用。我问了汉子名姓,说叫孟樵,想以后有机会再答谢这一饭之恩。
拜别后回到那茅草屋中,自行运功疗伤。行了周天之功,人觉困顿不堪,躺在草铺上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听得隐隐外面传来女子呼救声音,我坐起身来细听。果是一女子惶急之声道:‘你们不要过来,樵哥,樵哥救我!’
接着一个佻浮轻薄男子声道:‘娘子莫慌,既一路引往草屋,就权做回露水夫妻,我这野汉子定比你那樵哥好用多了。’
另一个男子声音道:‘与祁八哥上山来打烤个野味,还撞上个野狐仙,快活要来,可不管甚么山野荒岭,兄弟我看这茅草屋子胜似青楼暖阁,媚仙儿,你就发发慈悲,解我兄弟于水火之中,江湖定传你一段佳话。’
先前男子声音道:‘孙不三,莫说酸话,再酸就成才子佳人山林之约了。待会儿在外放风,让哥哥先入洞房。听得声音渐渐趋近,又闻女子惊呼哭求之声,似被淫贼挟持。
我勃然大怒,跃身拨剑,冲出屋去。见一胡服汉子扛着一个女子兴冲冲奔来,照面惊谔间,纵步剑抵其项。那人眉眼颤动,道:‘道爷饶命,小的一时色迷心窍,有失江湖道义。小的上有高堂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要养,万望道爷手下留情。’放下肩上女子,忽一把推将过来,缩闪头去,转身奔逃。
我接扶了女子,足下飞纵,探臂一招气贯长虹,长剑穿颈而透,拨剑任死尸仆地。
另一汉子脸色大变,掉头就逃。我见二人着装与昨夜房上伏击之贼相似,心中一动。奔追上前,厉声喝道:‘贼子再跑,定斩不饶,老实回话,饶尓一命。。’
那汉子本己鼠窜出数丈外,闻言至步,战战兢兢回转身来,扑通跪到道:‘小的是受人撺掇方生不轨之心,只要道爷饶命,小的知无不言。’我道:‘报上名来,可自当阳山庄来?’那汉子道:‘小人孙不三,那人祁云白,皆是当阳山庄小头目,昨晚见道爷大发神威,斗佬观大战少林普寂和尚,小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道:‘你们何时潜伏在斗佬观,观中女冠置于何处?’孙不三道:‘我们前夜己埋伏在此,观中女道士早被官差拘押去了。我们伏此是要帮少主捉拿反贼,不意昨夜贼和尚没来,道长却闯了进来。庄主想有少林高僧迎战,尚不及发动包围,道长便全身而退。’我看他保命心切,应当所言非虚。想自己焚毁地契之事,必为狗官所疑。且狗官必也知我底细,故意泄露消息与我听,设借刀杀人之计,诱我自投罗网。想芊儿姑娘终落入刘无章手中,不由得心头火冒,一脚踢倒孙不三道:‘一伙淫贼,不在观中待着,如何又到山林中为非做歹?’
孙不三道:‘观中俱是素食,无有酒肉,口内甚觉寡淡。因祁云白约我上山来想打个野味做牙祭,荒山野岭却碰上这个拣板粟的女子。’我哼了一声,因有言在先,不意要他狗命。
却听那女子道:“樵哥,跑远到哪儿去了,几似奴家受辱。’我回头望,却是那施饭猎人。抛下叉子,上前拥揽哭泣妇人,看着那贼子脸色一变。从肩上摘弓搭箭描向孙不三,我道:‘孟施主,幸好贫道碰上,一杀一淫贼,保得令内清白之身。就饶此贼一条狗命去吧!’
孟樵面现犹疑之色,那贼子感激零涕道:‘多谢道爷不杀之恩。’起身奔去。孟樵拉弓一箭射去,正中孙不三后心,扑通倒地一动不动。我咦了一声,觉得害我有些食言。
孟樵上前施礼歉然道:‘恩公莫道我心狠手辣,实是事出有因。这贼子曾在邛崃山一带为响贼,一次率众闯入我下溪村抢掠,为我等猎户击退,晚上竟带贼众杀人放火屠村报复。虽也射杀了几个贼人,但众乡邻无一幸免。我躲水窖之中,幸留一命。贼子后被官府通揖,逼逃它处,怎今日又回故地,若不狠心射杀,以除后患。只怕留了性命,狼子野性又祸害山下百姓。’
我方知错发恻隐之心,不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道:‘原来贼子有如此恶行,该死!该死!孟居士义勇侠胆,失敬,失敬!贫道天台山天相观道士吴道玄,居士若居此处受贼惊扰,可到天台山来找,猎居下来当保平安无虞。’
孟樵道谢不休,我让他去取来锄具,在土厚之处,刨了深坑,将二贼尸首掩埋。然后借他一身猎衣换了,眼看天色又暗,食了剩余酒食,又潜上斗佬观崖头探视,只有盯紧刘无章,顺藤摸瓜必能寻到芊儿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