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爻画道:“我道门玩剩下的玩意,才不信和尚佛法附印神通的鬼话,挺剑刺向和尚右臂肩窝,省得他再敲那铁鱼噪耳。这一剑我有心克制,只使了两成力道,剑尖刺上僧袍,柔韧难入,宛似刺上皮甲。
我心内吃惊,又加了两成力道,犹是难透僧袍。只得撤剑回来,看和尚僧袍单薄,应当套不得护甲。心中略思,想他肩身有甲,手臂折弯处当覆盖不到。便抖个剑花,看似刺向前胸,实则刺向和尚右臂臂弯。这一剑使出七成之力,却似刺在石壁之中,进退不得。
我竭力拨回剑来,方知这和尚果然古怪。因见他光头铮亮,一目了然,当藏不得伎俩。挥剑尽力斩去,梆的一响,长剑竟被崩起,那和尚头皮上只露出一道白印,丝毫无伤。这下惊的我无话可说,只得收剑拱礼,向和尚道贺神通。旁观者无不目瞪口呆,回过神来,纷纷跪而施礼,口呼佛祖显灵,护佑众生。”
青阳师兄跳入圈内道:‘和尚,我也来一试!’拨剑劈向和尚脑瓜,梆梆梆梆三响,似鸟喙啄木。
那和尚脑袋晃了一下,双掌如魅影般上举,听得格崩声响,青阳师兄右臂垂落,手中长剑被和尚夹掌夺下,反掷上身后紫杉树上。那和尚冷冷道:‘切萝卜呢,不守规钜,得寸进尺,佛法难饶。’
我看和尚头上一道白痕,一道红痕。想是青阳师兄疑我所疑,只拣明处下手。使的这招狂风骤雨,本一剑七荡,青阳师兄己练至五荡之境,师兄剑法精准,三荡均斩在我留的剑痕之上,以致白痕殷红,再受一荡,必定皮绽血流。
和尚想有所觉,晃头以避,方多一道白痕。只青阳师兄不防和尚出手反击,以致剑失人伤。
青阳师兄惊怒交加,道:‘你,你怎言而无信,倒打一耙。’
和尚道:‘众目睽睽之下,有何狡辩,和尚言得三剑,你斩几何?心术不正,修行何德?’边上有人言道:‘小道长,我等耳聪目明,可做见证,虽看不清剑影,却听清了四下声响。大师父演示神通,三剑为约,小道长却斩了四剑,先失了章法,向大师父陪个礼,归观去罢,别误了我们听经。’
余人七嘴八舌附和。员师兄忙去扶了青阳师兄道:‘大和尚忒也小气,既有神通在身,容我师弟一招试完怕嘛,夺剑伤人,无趣!无趣!’青阳师兄气得身上发抖,却无法与这些不懂剑法的乡民居士辩解,实因三剑与三招,未曾言明,只由和尚来说。”
我三人垂头丧气走出圈子,田惟道、何其尘两位师兄闻得观外有异,奔了出来。
何师兄见有同门受伤,也不问缘由,喝道:‘和尚太也猖狂,早忍你许久,既敢出手伤人,便休怨道士手下无情。’抽剑跨入圈内,抖剑刺去。何师兄功力剑法远高出我们,一剑刺出,和尚不敢再施肉体神通硬接。跃身踏步,挥僧袖卷拂,间或双臂格挡。斗了十数回合,和尚空手反守为攻,至第三招,双手合掌夹剑,如青阳师兄一样如法炮制,只何师兄见机得快,撒剑转身,手臂不曾伤了关节,被和尚一脚踢出圈外,长剑抛插树上。
田惟道师兄自不能示弱,扶定何师兄,命员铉师兄去通报陆师叔,自己步入圈内,拱礼道:‘多谢和尚手下留情,我们道门后辈,学艺不精,恐非和尚敌手。但身为天相门弟子,和尚想要侵门踏户,自要挺身一战。有请了!’田师兄性情明慧,各项修为当是本门三代弟子中最深厚之人。
那和尚道:‘神算子弟子中总算有一个知礼数的,如此甚好,早晚须战。让我好好见识你天相门剑法成色几何?’田师兄执剑礼敬后出招,精兄内敛,气度与何师兄又是不同,连施药师剑法三招,和尚勉力空手相挡。
第四招狂风骤雨,剑荡而鸣,和尚赞了声:‘好剑法!’退步拂袖而挡,嗤嗤声响,僧袖裹剑处被荡削得丝丝缕缕。
田师兄得势,进招渐变凌厉。那和尚不住趋退,被剑光卷逐的绕圈腾挪,眼见药师剑法攻招使尽,田师兄长剑嗡嗡,将本门药师剑法使至极致,和尚却始终足不出圈,亦不得机反攻。田师兄不急不燥,自己收拢攻势,左右横向相驱,渐将和尚压在一角之地。陡然贯注全身真气引剑而发,一道剑光掠起不闻鸣响,身剑如一飞刺和尚前胸,正是药师剑法中一招化繁就简,返璞归真的剑招气贯长虹。
和尚眼见躲闪不及,双掌合什,夹住抵胸长剑剑身。我心说不妙,和尚又使出此夺剑扭臂之招,田师兄只怕要重蹈覆辙。只听格崩一声,长剑自和尚挟持处崩断,田师兄压剑猫腰探前,断剑使出一招抱残守缺,逼得和尚纵身跃起,落在圈中。
临阵对敌,本门剑招尚可如此灵活变化,我也是首开眼界。田师兄被和尚空手断剑,犹豫要不要换剑再攻。
独孤师叔赶来,道:‘唯道,退下认输。’田师叔闻言收式施礼告退,和尚道:‘果然后生可畏,能将天相门剑法练至如此之境,果然厉害。还你剑去,指挟剑尖,将另半截断剑还于田师兄。”之后的事,独孤师叔最明。”
独孤湛接道:“我见唯田不胜,和尚尚讲武德,并非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辈。既逐驱之战开头,总须有终。不想占其连番作战便宜,便约其明日再战。
和尚摆手道:‘你有此意,便算厚德之道,承了你意,休息一刻足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一刻钟后,我提剑入圈,和尚握了铁槌,铁鱼为兵刃。我初遇如此奇刃,小心翼翼出招试探,见和尚使得招式怪异,一手似钩似锤,一手又似鞭似刀。数招而过,几番兵刃相交,我己知这和尚内力雄浑,兵刃势猛,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和尚只守不攻,似对我派剑法己心有顾忌。我要逐和尚出圈,自不能如此一沾即离,兜转圈子。
我尝用攻招进击,连进六招,被和尚一一化解,竟又能逼退一步。且和尚破解之道,十分巧妙,每破一招,必留后招以防我连贯进击,似对本门药师剑法己有所解。
我心念一动,药师剑法要旨就是:攻其不备,以快打慢。守而兼攻,向死而生。若被和尚悉知要义,便无奇效。因不急冒进,细待和尚招法中破绽。果不其然,和尚右手铁槌使得招数娴熟快疾,左手铁鱼偶出奇招,却使得笨拙,两相配合有机可乘。
我一变招法,虚攻一剑,撤步回身,屈膝一招平地风起,进攻和尚下路。此一变招,出乎和尚意外,往后退步,以观剑法。
我连施见风使舵、风樯阵马、膝步而攻,逼的和尚手忙脚乱。
此套在蜀中江湖广传的扶风剑法,由蜀汉虎将马超后人传出。相传马超临步战时,尝使此剑法,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专刺敌军腿脚,令近战长枪几无用武之地,屡显神威。今番用做奇招,竟收意外之功,逼得和尚己退圈边。
我接施乘风破浪,长剑右撩左削,和尚见机不妙,忽出怪招,左手铁鱼溜地横扫,起风带尘,叮叮当当挡了四剑,风尘扑眼,扭头一顿。和尚右手铁槌自上砍下,用的是七德剑法中招相将讨叛臣。
想是和尚己识出我所使剑法,因以军剑之招以应。我起身上挡,不容和尚踏步进击。连施药师剑法阖门自守,朔风定襄之招,封他左右转圜余地。和尚识得精妙,退无可退之际,身子下蹲,左手铁鱼突使怪招,以鱼鳍勾我剑身,右手铁槌无招无式砸向持剑右臂。无奈抽剑退身,和尚得喘息之机,纵身跃起,想重居圈中之位。
我见他急切间弃下盘不顾,举剑跳起,一招龙腾际会,径刺和尚腘窝。不料和尚双腿横劈,左手铁鱼扭转向下,鱼嘴似剑鞘,直套入剑尖。身子借此一撑之力,一个大回环,扭转身来。我手腕一坠,人坠地上,剑柄扭转,人不随转,就得弃剑。若是随转,上身门户大开,要凭只手抵挡下击铁槌,定是重伤。容不得多想,身形下缩,右腕外抖,长剑格崩旋断,人闪退向后。
和尚翻身落地,道:‘道士可换剑再战。’
我知江湖相斗,兵刃有折已然败阵,便是再战也无驱逐和尚出圈胜算,黯然退出圈去。
和尚道:‘谁还下场来战?若没有的话,依江湖规矩,石台下地便化归佛门欶建大云寺,不得有阻。其后相隔一溪,名弘其法,自得欢喜。’我自无权相应此事,可天相门既己接战,一败涂地,实不知何言相拒。师嫂不知何时下山,出言道:和尚,我来一战,且说清规矩。”
袁夫人接道:“我与员大嫂采摘野味回来,不见习剑三人。四呼不应,想是下山瞧稀奇去了。寻下山来,正见独孤师弟与和尚相斗落败。但却败在顾虑重重,身形步法凝滞不进,出手浮光掠影不刺要害,失了自己剑法‘清风袭身人未知’的灵逸之风。若决生死论,却也未必输那和尚。
听和尚渺视我天相门无人之意,遂出声相应。
和尚打量我一眼,道:‘天相门无老道了吗,怎让一个妇人出头?’我反讽道:‘当今天下,也是一个妇人出头,和尚又做何讲?’
那和尚顿时哑口无言,呆了下道:‘和尚置身圈中,若能逐出圈去,和尚便去,再不管化地之事。若无人能逐,和尚便在此监看大云寺落成。’
我道:‘不管用何方式?’
那和尚道:‘随你明枪暗箭,轮战群攻,弄和尚出圈即算胜场。’
我笑道:‘和尚休要自负,我要四周架柴,烟火薰烧,可做得数?’
和尚傲然道:‘那也无妨,大可试试,别玩火自焚就好!’
我道:‘我们天相门名门正派,驱客又不是送上西天,只须扫地出门而已。唤其尘、其光兄弟入观拿扫帚来。
众人不解何意,我道:‘你们太也草率,如此事管天相门田产,尊面得失大事,竟不虑周全,便敢应战。大凡高手过招,天时、地利俱为要紧之处,疏失一点,便埋败因。我既应战,场地不可不察。若有暗坑挫脚,尘石弄眼,岂不失了胜算。待清扫干净,走上来回,心中有数,方不误正事。和尚意下如何?’
和尚不屑一顾道:‘就以扫帚为兵刃,亦不稀奇,少林寺有扫地僧,专习扫帚功。随你打扫,静候高招。我令其光其尘二人去清扫圈内空旷之地,自己仔细检查地面。查到和尚面前,道:‘和尚且请圈外稍候,容我来查你行过之处。你以铁鱼起尘之招胜了道士,我怕你足底碎石,暗留杀机。’
和尚心中有愧,迈步出圈,站于一旁。”李沐见袁师叔脸上露出微笑,自己却不解何意。只觉这师娘行事细致周到。
听袁夫人续道:“我见和尚己然中计,也不急明言,待其光其尘将圈内之地清扫干净,走了两圈道:‘好块清净无为之地,岂是空空圆满之所。和尚,你己被扫地出圈,可以自己去了。’
画儿顿没了正形,欢叫一声扑进圈来,道什么天台上仙,智貌双全。神算眷侣,名无虚传。”
袁爻画接话道:“和尚方知上当,顿失仪态,暴跳如雷,拾人眼慧怒骂道:‘天相狡妇,鬼话连篇。狐假虎威,怡笑天下。想让和尚自去,拿真本事来。’
我哼道:‘诸位信士见证,和尚要言而无信,自打逛语,想堕阿鼻地狱吗?’
和尚气鼓鼓道:‘谁言而无信,化地之事自此于和尚无关,诸位施主请去,和尚不讲经说法,只坐在此修禅。’围观居士见此结果,大出意外,摇头叹息,施礼而去。
和尚跨步入圈,席地而坐。道:‘都去,都去,莫要看奸诈之辈,误我自在。’拿铁槌在铁鱼上疾敲数下,震得人耳鸣嗡嗡,心跳不已。”
袁夫人道:“我以为和尚反悔食言,让画儿出圈,道:‘既然不服,再来比过,输明白了,莫再烦扰!’和尚闭目道:‘和尚想在何地行禅,不干尓事,。快去,快去,佛祖慈悲,和尚己再三出言相告,再不识好歹,和尚要梵音逐魔了,听我一音!’言毕用铁槌在鱼翅上一划拉,声如裂帛,直刺心耳,心悸中一阵咸意翻上喉头。画儿、员铉、青阳几人捂耳以对。
我大吃一惊,这和尚似有传音伤人之术。独孤师弟鼓掌喝道:‘大音希声,和尚音利调单,不如道乐悦耳利修。你们都归山去,我与和尚打拍,和润声色。’我调运一下内息,与画儿诸门人回身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