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和尚话风咄咄逼人,故做糊涂道:‘这就是佛门化地之法。我道门行此法,用的是扫帚,虽不威风,然净地之道,殊途同归。’
灰衣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听你语中机锋,修行不浅。出家人不打逛语,我乃东山门下弟子,向喜觅净地修禅。就在这树下圆圈之地行一行三味禅法,若肯施舍田地,和尚自去,井水不犯河水。若嫌和尚彰行禅法相扰,能逐和尚出圈,便是和尚与此地无缘,也当自去不扰。道士,你可先来一试?’
我听明和尚话中单挑天相门之意,却估不出和尚身手深浅。不急相应,道‘俱是空门修行,何要相欺相逐,若是腹中饥饿,自入观中求取斋饭。’尔后自回观去,灰衣和尚也不相阻拦,敲鱼垂目,呢喃诵经。”
独孤湛饮了盏茶,润润口舌,又道:“我回观中细思和尚之语,后半句明了。前话觉得有不解之处,天相门若不相斗驱逐,难道便坐观前不去?因上山去说与师嫂商议。”
袁夫人道:“听独孤师弟如此说,我也奇怪,和尚话中之意,就是要化地走人,戓胜他自去。但若天相门人不做理会,他能坐树下修出块地来不成?我和独孤师弟议定,一面差人去通告法玄师弟,一面明令门人弟子不得去理会那和尚。以静待即,看和尚能奈若何。半日里,和尚打座不动。派去通知法玄师弟的田惟道回报说,法玄师弟不在牢中,昨夜越狱后不知去向。师君不在,观中属法玄师弟修为深厚,行事持重。既所言陡生变故,不知其因。因告诫众人更不要轻举妄动。”
独孤湛道:“和尚与官府滋事同为索地,则两者必有勾结,和尚有所恃持,方敢如此无所顾忌。想吴师兄越狱不归,必定也有所发现。如此过了一日,却至重阳佳节,是天台山一年最热闹时节。总有远近香客游人登高祈褔,见有和尚在道观前念经,宣讲佛经故事,娓娓道来修禅一行三昧,心念即佛的浅白法门。
和尚声若洪钟,连观内上香居士,也听得清楚。有客香上半途,忍不住出观转听和尚说法。不到半个时辰,听客已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我天相观前,成了宣佛道场。此时方明和尚借地三丈,扬我佛法原是文斗之意。我天相门修行原秉道法自然之意,从不以玄虚之论招徕香客。但这和尚明摆着叫阵折我道门名头,我心里生了以武相逐之意,但因无十足把握胜他,又不好请师嫂出头露面,踌躇着忍了一忍。
如此两三日,竟有附近折服香客,每日前来奉食相供。观里只要有居士上香,和尚的诵经法器之声愈响,扰人耳语,不得安心祈法。渐的,便是门人功课也扰得清静不得。这样下去,是要断天相观香火,道法修行之基。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出手相会之时,青阳、其尘、唯道私下先行动手,拉开驱逐和尚之斗。”
李青阳听师叔言说到他,知躲不过去。在师父目视之下,脸色涨红,含糊其辞道:“我没想着下山动武,是被那和尚使诈,受诓入圈被戏耍了去。”
袁客师听他说的没头没脑,正待开口细问,袁爻画迫不及待接话儿道:“老法师,我来说罢。那一日听到独孤师叔与上仙议事,心想还有这般胆大撒野和尚,说与李、员二位师兄听,都觉气愤。只上仙下令不许下山,只得憋了好奇几日。
这日午后练剑己毕,上仙与员大娘往林中拾拣野果,无人监管,我与两位师兄终忍将不住,偷溜下山去围观那和尚。有十数人众,围坐圈外听经。
听那和尚说道‘褔田之相,不可思议,若人于中如法修善,亦不可思议。如是植种,名无增无減,亦是无上最胜福田。尓时,大地以佛神力,六种震动,现无常相。一万六干人,皆得无生法忍;七百比丘,三千优婆塞,四万优婆夷,六千亿那由他六欲诸天,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文殊菩萨是说,恩德之报,无以想象,善男子善女子自发善心,恩德亦无以想象,就如种田,有种有收,亦是无上大功德。佛法无边,法眼法力遍及众生恩德,修得心体清净,身与佛同,自得无病无痛无上之大自在。’
我观这和尚口若悬河,相貌堂堂,不似荒唐不经之徒。怎如此明目张胆,行这道门立佛,鸠占鹊巢之事。忍不住开口道:‘和尚无礼,口上劝人学佛修得无病无痛无上之大自在功德,行的却是惹是生非,无礼失德之事,不怕佛法无边施以惩戒吗?’
那和尚瞧我一眼,施了一礼道:‘女施主快言快语,只是少不更事。若解妙缘,最好去唤你老子来做主。’我针锋相对道:‘唤我老子来讲什么,讲讲《老子化胡经》?’
和尚道:‘佛陀前世今生,十方世界皆悉,女施主莫信无稽之谈,毁谤我佛。前世劳作无言,若轮而不明,复堕如初。’老法师,和尚此语何意,孩儿至今未解。”
袁夫人道:“画儿,野僧之言,权当放屁,细究什么?女孩儿家,娴静淡然些方好。”
袁爻画悄扯袁客师袖子,袁客师哼了一声,道:“东山门下弟子,装得禅师模样,终露出做祟之相。辱人在心,何时能入念佛者谁之境?傻丫头,秃驴暗骂你牛马轮回,暗讥道门牛鼻子之意。”
袁爻画啊了一声,叫道:“吃亏了,吃亏了,我本张嘴要说秃驴无礼的,因急上仙教诲女孩儿要正形些,话到嘴边咽回了去。这被老法师赶跑了去,追骂不回,陆师叔得空,帮我烧个符箓,还回霉头去。”众弟子会心一笑,多日压抑终得扬眉吐气。
袁客师道:“我们天相门凛然正道,怎会行下流巫术,恶狗吠你一口,打去了便是,为何要再吠回去。莫扯远,接着讲后面之事。”众道皆笑,袁爻画笑拍爹爹肩头,道:“独孤师叔,那还是免了,仙子岂能与狗僧一般见识。想两师兄当日也不曾明此意。”
员铉淳厚-笑,道:“舌神正伦,却没料到和尚也口是心非,话中有话。”
袁爻画见李青阳垂眉低头,默不做声,没接回话头之意。续道:“青阳师兄道‘外来夷教,也敢班门弄斧,哗众取宠。我道门方外之地,不与你做口舌之争。速速退去,免得人言道士欺负和尚。”那和尚道:“口气胜过力气,云台山褔地,惟我佛大慈大悲度万千世人真法相可居之。”
我呸了一口道:“和尚空话连篇也不脸红,天相门扶危济困,将本观田产送于贫苦百姓耕种,自留少量口粮之地,自耕自种自给自食,此方为真褔田。你坐而化之,空口白话怎敢误人?”
和尚笑道:‘褔田净土,种的佛法,非供田米粟。佛由心生,有求所应。法从口出,印者来听。入心佛种,修持佛生,渐悟证果,坐地成佛,欢喜无忧。比之修道成仙,长生不老,骑鹤飞升,不贪不痴,不误人修行。慧眼开者,皆净土福果。’
我此时方恨平日不好好学经论辩法,所知一星半点,不求甚解,呛不到和尚。
员师兄忽道‘大和尚,你为何学佛修行?可是为修得无上大自在?’
那和尚愣了一下道‘你为什么修道?可是为了修得逍遥神仙?’员师兄道:‘龟儿子的,哎哟,舌神正伦,谁晓得有没有神仙,传得神乎其神,都是活在经书话头中,要么坐在宫观大殿上做哑巴。看着供食丰富,又不食人间烟火,有啥么劲头。我师父说,我们天相门所修乃是顺天应人大道,修行好了,可不受恶人欺负,能观透人心,不受蒙蔽,还能锄奸扶弱,当无影侠客。想想蒙头蒙面多带劲!”
听经之人忍俊不禁,哄笑出声。
那和尚似感愕然,缄默片刻道:‘我佛慈悲,能度世人一切苦厄,且有大神通护法自在。’
员师兄道:‘你自在了,扰得人家不自在,这是哪门子自在佛法?’
和尚道:‘此为弘法自在,须佛法神通加持,方不滞于世。’员师兄道:‘你佛不一样泥糊铜铸,镀一金身安为真身?又谁见过神通?何如我们天相之道,道道可见,顺其自然,耳不虚听,眼实明辨。’”
袁客师赞道:“铉儿说得好,理直气壮直指人心,比什么诡辩话术都说得透彻。”员铉闻夸,有些手足无措,轻搔耳后,憨态可掬。
袁爻画道:“员师兄平日不声不响,遇那和尚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那和尚理屈词穷,故作高深哈哈一笑,念了声佛道:‘我今念佛,佛印入心,身亦如佛。你要见佛之神通,有何难哉,可闻我佛金刚不坏之身,你可拨剑斩来,和尚不闪不躲,看可能伤?’
员师兄摇头道:‘我道门亦循侠义之道,怎能无缘无故伤人,和尚别诱使人犯错,会受师门惩戒的。快收了神通去吧。’
那和尚道:‘观你宅心仁厚,己触佛缘。且送你欢喜开眼,看佛门神通虚实若何。若唤信士来斩,你会疑心串好的把戏,可唤你同门道士来使斩便知。
员师兄看看我与青阳师兄,道:‘和尚别逗得我心痒难耐,我自小虽爱看杂技戏法,但长大后方知是障眼术,别逞能丢了小命,两不得好。’
我笑嘻嘻道:‘员师兄,这个好玩,便如刺木头人练剑,拿手好戏。师兄把握不得出剑收剑力度,我替你斩好了,不斩杀招惹祸端便是。’
员师兄道:‘小师妹,还是不试为好,万一是个吹壳子的,要被耍赖吃官司的。’
我想正是试探和尚真章好时机,哄员师兄道:‘得见如此神通,机会可不常有,员师兄可是不信我剑法?’
员师兄方不再阻拦,道:‘师妹出手轻些则个,只拣皮燥肉厚处试试便可。’
我道:‘师兄是想试试和尚脸皮有多厚吗?可要睁大眼晴看好了。’我走进圈内,拨剑道:‘大和尚,应伩所求,小女子来一试佛门神通,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那和尚对掌端坐,道:‘出家人何曾打逛语,只五官法相,不得干犯,余处任你击刺,三剑为数。’我笑道:‘大和尚放心,打人不打脸,只是被人识破宝相庄严假面,可怨不得小女子。’
袁客师道:“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能完好无缺站在爹爹身边,也是谢三清天尊护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