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至河中,水阔人安。李沐关心情切,急摸出羊脂玉瓶递上道:“师叔,这里有无为丹,快快服用,调息益气,大为有用。”
袁客师心中欣慰汝子可教,笑道:“好孩子,收起来罢。师叔命硬克死,皮毛未伤,用不着这等补益之药。”
李沐只得收回,道:“师叔,这些强贼都是六鹰门属下吗?”
袁客师道:“必定无疑,今日若非刀胖子暗中传讯,只怕我们就是那木桶中死鱼。”
李沐自知凶险,道:“膳前辈传什么讯来,师叔又怎知那羹汁中有毒?”
袁客师道:“刀胖子以绝世刀功,片了一卦一象鱼片。不懂卦象之术,看了也枉然。刀胖所示坎卦六三之象,此象曰:来之坎,坎险且抌,入于坎窞,勿用。坎卦本水亦坑,合象是说掉陷阱了,遇水有险,要当心。可见他用如此隐蔽法子示告,定是身受胁迫。也是师叔自负,自投虎穴去。在店门口,己认出拉鱼之马,乃当日刺客所遗之马,但心系刀胖安危,想一探究竟。不意刀胖早被六鹰门网罗了去,也不知现在安危几何。”
李沐道:“师叔不必担忧,想吉人自有天相,膳前辈聪明之人,自会逢凶化吉。我识师叔两三日,侠肝义胆之为,己刻骨铭心。便死亦己闻道,师叔不要自责。”
袁容师道:“人行江湖,活到老,学到老。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不得一点傲气侥幸之意,今日之事,你与师叔都要引以为戒。”李珍子点头,铭记于心。
船靠北岸,渡客船家纷纷称谢。直呼袁客师神仙下凡,救命菩萨。袁客师见他们道佛混为一谈,一笑置之。强付了渡钱,携李沐下船,向西而行。先走了一段官道,后改走偏僻小路,以防六鹰门人跟踪追来。如此行了四五日平野,总有村庄简栈,可供宿歇。
这一日便见西去之处,突兀而起的秦岭诸峰,似纵横沙场的伟岸铁骑,拱护着中原千里沃野。沿秦岭之脉行到终南山,穿斜谷道入蜀。一路上风餐露宿,风土各异。行了十数日,方才到汉中,休整一日。从汉中出阳平关,顺金牛道往成都。关山险隘,栈道曲折。时而天梯石栈勾连,时而江壁木道峭挂。蜀道险难之名,果不虚传。
李沐此前何尝多行过路,这一番跋涉,直磨的双脚泡穿,皮绽戳痛,犹不觉苦楚。只觉一路所见猿攀鸟展,灵畅无比。风土人情,无不新奇。师叔所道古人趣闻逸事,听之不尽,千里长道,直似游学。到了成都,袁客师雇了车马行路,始得轻快。一路坦途过临邛,赶到火井,宿歇一晚。
在火井宿歇一晩,第二日一早赶往天台山。袁客师下山不觉己年余,心有萦怀,步履不觉加快。顺着平川之路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峰巍峨如天上阴云,道旁溪水渐丰,哗哗流淌如天籁之音。远处隐隐传来悠扬钟声,连绵不绝似迎人归。
复往前行,绕过一片秋意深长树林,山脚下一座道观浮现眼前。钟声不停,由和缓变得紧促,继尔乱鸣作响。惊的林中飞鸟冲枝而起,黄叶扑籁飘落。钟鸣中杂有铁器刮擦尖锐燥音,刺的李沐耳如蝉鸣,胸间怦怦乱跳。
袁客师眉头一皱,神色凝重起来。止步拉过李沐道:“捂上耳朵,张开嘴巴呼吸,沿溪边小道,绕过前方那处石台,径往半山去,在半山竹林院外等着。”将包狱递于李沐,持幌招一声长啸,向庙观山门奔跃而去。
李沐不知发生何事,满腹疑问依言行去。行到溪水小径边,忍不住松开捂耳之手。
袁客师啸声似风送清角,又若凤鸣长空。抑扬顿挫,潜转熛起,将那铁咣之音消饵于无形。只闻钟鸣余音袅袅,悠和舒心。骤然一声闷响,便似擂捶破鼓,李沐心为之一跳。破鼓声渐密集起来,压得啸声若飞筝之哨,迎风锐鸣。李沐虽张着嘴,呼吸急促,心随鼓声激跳不止。忽尔那鼓声化做铜钹嚓嚓嚓似的爆响,便若一串惊雷劈到头顶,震得双耳嗡嗡作响。顿时头重脚轻,差点跌进溪水。忙又捂紧耳朵,屏息提气向前急奔。直到高处石台,犹觉得心燥似焚,双腿渐的麻木,迈不开步子来。
蓦然一惊,想起那日无想和尚所说走火入魔的话来,忙扶了石台,放下包袱,双脚扎架,行运无度功。丹田热气渐渐下贯,双腿木寒逐步消融。耳中嗡鸣之声消失,能闻溪水飞溅流淌之音。那怪音虽仍刺耳心烦,心跳却不随之乱跳一通。李沐神敛气定之下,也不急着上山。伏在石台包袱上,自上临下观望道观前情状。
一颗结满红豆的大树下,坐着一个灰衣和尚,怪音正来自和尚手中所敲木鱼。
袁客师己拨剑在手,足踩天罡步,口中啸声转为诵经,形若师父所做的高功法事。不时用剑尖击弹幌杆,发出铮铮剑吟叮鸣,刺穿和尚所操闷鼓破锣之声。
灰衣和尚似有些焦燥,端持起地上木鱼,敲击之声便若钟鼎般洪亮起来,震得大树上红果扑簌簌掉落。袁客师使剑身在幌杆上刮拉,声似霍霍磨剑,低沉森然,不受吞噬。灰衣和尚所敲之音越来越响,似高山坠石,似瀑布泻崖。袁客师磨剑之音越来越钝,似夜雨萧萧,似烈风呼啸,总在强大的迫压中不屈冒头。一僧一道以声相斗,无梵铃空灵圆润之响,无清馨碧落流曼之声。如坠阿鼻地狱闻得鬼哭狼嚎,如驱魑魅魍魉听得凄厉嘈杂。天下诸般呕哑嘲哳之调,魂飞魄散之音,肆意纠缠。
渐的,灰衣和尚头上冒出腾腾白气,袁客师步子越踏越缓。就在灰衣和尚击得木鱼穿云裂石,声若奔雷轰顶时,一缕阳光穿过峰顶,透过树隙照射下来。
袁客师击幌抖剑,金戈铁鸣声中,一道光影直耀灰衣和尚面门,随之树上几道光影直刺向下。
灰衣和尚一声闷哼,口角泌血,住了手来,几柄长剑跌落身前。
袁客师亦止步停手,一时澄空肃秋,万籁俱寂。
灰衣和尚瓮声瓮气道:“大音希声,神算子竟能以宫商之调激荡剑气,令小僧大开眼界,千里叨扰,不自量力。告辞!”袁客师尚不及质问山门闹事来由,灰衣和尚己转身纵步而去。
李沐悬心如释重负,觉得腹内鼓胀,略一崩劲,放出一个响屁来,顿感轻松惬意。
听得背后有人哈哈大笑,声音有犷有脆。屁股上被人踢了一脚,转过身来。一个方脸敦厚面相年轻道士站在自己身后窘然憨笑,山道上另立两个年岁略小道士,纤瘦道士笑的俏面如花,虽然道袍俨然,却是袁客师爱女袁爻画。
另个圆脸阔额高挺道士笑道:“员铉师兄,小师妹让你问话,你怎先闻了个屁。”说话道士名唤李青阳,与员铉俱是袁客师弟子。袁爻画闻言更笑得身子乱颤,喘不上气来。
员铉搔脖道“哪里来的调皮小香客,腚沟子里漏气。”李青阳忍了笑道:“师兄莫放警惕,想那无赖和尚鸹呱之音何等厉害,连师娘也抵敌不得,这小子竟能抵抗,不定与和尚一伙,乔装打扮在此放风,先拿了盘问后再说。”
员铉看李沐眉眼周正,稚气未脱,哪来奸相。倒象风尘仆仆远来拜神少年,躲避怪音在此。道:“师弟看走眼了,别吓出个小呆子来。”用手去抚李沐脑瓜道:“莫怕,莫怕,与谁来烧香许愿,真是背时,遇上恶僧堵门。”惊觉手下有异,顺势抓下李沐仆厮帽头,露出满头发茬。惊道:“哎哟,还真是个瓜皮小和尚。”
李青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人到剑出,剑尖抵于李沐咽喉道:“小贼秃,偷守此处,有何目的?快说。”
李沐知被误解,忙道:“三位师兄,别误会,是袁师叔让我绕此处上山的。”
袁爻画收了笑脸,娇斥道:“谁是你师兄,看我天相门老法师归山大显神威,便想改投山门,如此见风使舵,羞也不羞?”
李沐听音是个女子,盯看两眼,果然清秀女貌,喃喃道:“袁师叔不知受伤与否,三位师…三位不信,可一同去见。”
李青阳见他胆敢相顾师妹美色,伸手掴了一掌,道:“少屁话,再惺惺做态,丢去花石崖下喂虎。”他前几日吃了灰衣僧人好大苦头,伤刚养愈,心中恨极了和尚。
李沐怒目而视,道:“你…你怎动手打人?”李青阳哼了一声,道:“小贼秃,胆势却壮,不给你点苦头吃,谅你难招。”略一收剑,一脚踢出。李沐早有所备,闪身躲在员铉身后。
李青阳追身又踢,李沐绕圈而躲,顺手握了员铉手臂一带,正打在李青阳胸口。李青阳大怒,挥剑追刺,剑招凌厉,直如取命。李沐大骇,只得围了员铉上躲下避。
袁爻画着急去见爹爹,道:“两位师兄,你们拿下小贼看管好了,我要去迎掌尊。”
员铉见李沐小鸟依人般不离其身,心生爱怜。伸臂一拦李青阳,道:“师弟,这小瓜皮和尚既愿去见师父,一起去好了。看他面相不象恶人。”
李青阳喝道:“师兄连八卦都辩识不清,几时又能看准相了。快闪边去,休妨碍拿贼。”
李沐听这道士不肯善罢甘休,又剑法娴熟,绝非其敌。情知不妙,趁员铉嘴上嘀咕移身之际,一把推向李青阳,反身跃上石台,包袱也不顾得,撒腿抄野路一溜烟向山下袁客师奔跃而去。
前路袁爻画叱喝一声道:“果然做贼心虚,看能逃到哪儿去?”拨剑在后紧追而去。李青阳猝不及防走了小贼,顾不得埋怨师兄笨拙。跃身而起,在后紧追。员铉拣了抚琴台上包袱,不紧不慢行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