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客师不再多言,伸掌往膳扬脖项一砍,昏厥过去。提到楼边,欲待抛下楼去,又恐被暗箭所伤,先将那几具死尸一、一抛下。初两具果有矢箭乱射,后一具即无动静,方将膳扬抛在死尸之上。
闻得膳褔哭嚎之声,无人敢攻上楼来。袁客师推开外窗,见那拉鱼马车尚在。路上空敞,无人布防。因想卦象遇水为险,怕鱼桶内躲人,还是先试探为妙。因端起桌上陶锅,掷入木桶之中,咕咚一声,并无动静。方夹着李沐,一跃而下。调转马头,驶向白鹤渡口。店内之人闻得声响,方冲出店来,拉弓放箭,俱射在木桶之上。奔了一阵,方听有马蹄声隐隐在后追来。
袁客师驾车冲上硖石河堤,平缓宽阔河面上一艘渡船正往岸边划来。河堤边有不少垂钓者,或坐或站,闻得响声都皱眉相看。
有钓夫被惊走了鱼,忿然笑道:“太公楼生意兴旺,咱们钓的勤快赶不上人家马快刀快,只涨个鱼价却抠的象王八,龟缩不前。”闻者会意而笑。另有渔人闷声不响,望向车前,面露诧异之色。
袁客师驱车奔到渡口空旷处,让李沐下车混入候船的商旅行客中,自己站于车上,观望形势。天己晚秋,芦白水寒。悬阳清腴,卧波无际。在如白鹤亮翅般的渡口下湾处,岸边一块凸石之上,垂坐一位头戴斗笠钓者,钓竿是一长竹,远垂于河面之上。来路上尘土飞扬,漫卷着杀气,如电闪雷鸣前的风起云涌。
四个渔夫肩扛渔竿,向着马车行来。饱经风霜之面,木讷毅然。行到马车前,四人自腰套内取出枪头,装在钓杆之上。当先一人也不言语,挺枪往上向着袁客师当胸便刺。招式平淡无奇,破风之声夺人。
袁客师幌扞下摆往外磕挡,那人左手一抽一抖,枪头犹似蛇首,翘起直刺咽喉。袁客师杆尾架空,斜脖抬杆,铁杆之身格开枪头。那人抽枪回缩,在手里一转一滑,枪头幻化出数点寒光,扎向腹部。
袁客师见他滑杆技法娴熟,不敢怠慢,后纵跃上木桶。双手把铁杆使出罗家枪法转环拨字决,杆尾转圈缠绕枪头,粘杆而上,反击其左手虎口。那人识得此极高深枪法,心惊不乱。左手脱枪,右手滑杆贯劲而上。袁客师杆短难探,只得收杆崩挑,磕开枪头。
经此几招,袁客师知对方所使乃并州军枪,其枪法当为将佐之才,心中起了侧隐之心。不容其回枪变招,潜运真气,斜杆横抡,想其招架,出其不意震飞他手中长枪。孰料那人回身拖枪而走,竟不接招。其后品字三人,两人并枪而握,一人跃身跳在枪身之上。两人一抬一弹,凌空飞起,自上而下,中平枪贯刺而下。后退拖枪之人拧腰转胯,回手一记回马枪,复刺袁客师下腹。
此招配合犹似天罗地网,殊是难躲。袁客师知以幌杆断难破解抵挡,双手松杆,一招扭转乾坤。左手上抓,右手下抓,生生抓住电闪而来铁枪之柄,上下交错,一抖一摔。空中之人下坠,正踩在下面之人双肩之上。二人双膀似卸,但却握枪甚牢。
袁客师夺枪不得,后面两人己枪头交叉,当胸刺来。
袁客师觉出此四人所结当为枪阵,不敢大意。双手把枪猛一前送,一股大力推的持枪两人立身不稳,向后退去。上面之人翻身跃下,各以枪尖拄地稳身。
袁客师纵起身来,双脚去踩双枪交叉之处,那二人双枪倏忽分开,化枪为棍,横扫而来。袁客师借力不得,身子下坠,运气在身,硬接了夹身一击。双掌猛拍在枪杆之上,震得那二人虎口剧痛,急握枪后退。四人分站一排。袁客师双足落地,顺手拎过落在辕前幌杆,站定道:“并州军枪,命不虚传,四位必是行军出身勇士,受教了!”
四人脸色犹疑,并不言语。持枪转身回走,忽齐旋身掷枪而出,势若车弩,呼然做响。袁客师握杆跃起,一招乱点鸳鸯,杆尾连敲,将那四杆枪四四方方点扎在马车旁,自落在车辕之上,便似寸步未移。待船行客轰然叫好,其时唐人尚武,府兵制下,千门万户多有征战沙场者,人胆壮勇,围观猎奇之风甚盛。因见争斗,虽不知何因,并不慌躲。
四人见相士似苍鹭啄蛇,举手腾足间破了这魂飞魄散枪阵。,顿时脸色煞白,心如死灰,佝偻了背,回身蹒跚行到河边,颓然而坐。
袁客师看那渡船龟行,己然躲不及太公楼追兵。虽不知人群中还隐有几多六鹰门人,但事己至此,镇定自若,泰然处之,心中只盘算怎生护得李沐安然。
马蹄疾响越来越近,当先一骑正是帐房先生冬鹰令。百步外引弓搭箭,嗖的一声射来,快若流星。
袁客师心道:“不打自招,原是这林中谋逆贼子。”待箭至桶前,挥幌拨开,那箭力道十足,飞插地上。冬鹰卫又奔近数十步,勒马驻停,连珠三箭直射前胸,来势比适才投枪更疾。袁客师侧身挥杆拨开两枝,另一枝挟风而过,听得后面人群有惊叫之声。心中亦是哎哟一声,怎忘了身后围观百姓。
冬鹰卫今日在此开阔之地,见那相士竟不窝头以逼,连挡数箭,心中烦乱。催马进至十数步之距,又是连箭而发。袁客师不能躲避,心中己有计效。放了幌杆,双手捞起木桶中死鱼,从容不迫,闻得弦响,便甩出鱼去,便如演练活靶,箭到鱼落,例无虚发,游刃有余。冬鹰令眼见箭尽,奈何不得。恼羞成怒之下喝道:“持弩者下马前围,持弓者齐射!”立时有四人下马分散围来,三人在马上持弓分射而来。
袁客师双手难敌众拳,拨出幌头长剑,护得身全。回顾百姓已知凶险,远远避去,顿无后顾之忧。左闪右躲,间以剑护,左手持鱼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忽然蹲身躲在桶后,飞起一鱼,击在左边一持弩者面门之上,惨叫一声,口鼻流血,仰天摔倒。捡起车上李沐所放横刀,双挥而护。挡得另三人纷飞弩箭,起身以刀刺鱼,挥甩而出,又重右边一使弩之人,余下二人弩箭射进,退身去重装箭矢。袁客师挥剑护身,看秋鹰卫举弓描射,喝道:“神算对暗箭,神出而鬼没,也接我一刀!”举刀掷出,声威更盛。
秋鹰卫一箭射出,挥弓格挡,横刀力猛,略斜得刀头,扎在右胸之上。袁客师又拨长枪来,挥臂又掷。惊得秋鹰卫仰身平躺马背,长枪从马头掠过,正撞横刀之上,飞划而起,长枪直飞出去百余步始扎于地。惊的秋鹰令坐骑嘶鸣而起,狂奔向前,余骑相随而奔。袁客师眼见敌贼猝不及然送到眼前,抓鱼掷击,打得另三骑贼人伏马狂奔。使弩二人眼见相士如此神勇,惊得不敢近前。
渡船渐近,李沐怕拖累师叔分神相护,早躲至渡口边处。凸石之上黑袍钓者忽起身喝道:“好妖毛,上了钩还想溜!”双手挥竿,一条金黄色大鲤鱼甩出洞面。旋了半圈,径向鱼车飞去。袁客师见鲤鱼如鞭梢袭来,挥剑拍去,只觉鱼势极沉,震得长剑嗡嗡做响。心中顿明,此钓者当为六鹰门玄鹰令。那钓者挥杆如搨索,鲤鱼作引,缠绕又至。
袁客师知鱼丝之利,蹲身桶后,挥剑削断鱼线。钓者收杆撑地,自凸石上弹撑而起。凌空飞身,半空中从杆尾抽出一柄环首长刀来,杆落人到,兜脖砍来。袁客师举剑横格,下压之势坠得足下木车格崩脆响。不及移形换位,钓者双足落在木桶之上,右手曲肘平腕转刃,左手加推,斜斩而下。袁客师剑被平压,脚下不敢使力硬接此刀。身子后倾,右腕抬剑,撩架追脖之刃。
钓者压剑展臂摆腕,刀头转向追脖而来。袁客师一招失势,招招被动,起身不得,足下借力不得。急使一招身去神来,仰身躺倒,双脚蹬桶,身子平射向前,头撞马尾之上,长剑护不周全,道袍自胸被割裂开来。钓者双足点桶,跃下追杀。木桶哗啦四散开来,钓者足落车身,又闻喀嚓一声,身体复坠。为涌泻鱼水浇了一身,双脚落地借力,腾身而起。
袁客师左掌拍在马屁之上,借力起身,剑光如练,流泻而至。钓者慌乱中只挡得紧要处,腿膝己然中剑,双膝跪顶车辕借力,向外翻滚而出。闻得弩箭筝响,马车骤向前奔。
钓者落地后只觉中剑之处麻痒似蚁爬,大吃一惊。想不到这道门名宿,居然剑上蕴毒。忙屏息坐地,挽裤查看。
袁客师适才几遭开膛破肚之厄,这玄鹰令刀法惟实了得。见那弓箭手己拨马而回,不敢迟疑,驱车到渡口外。观人群中无异动之人。捡了幌棍,收剑入稍。看渡船距岸三四丈远,让李沐拱腰,一棍挑飞而去,李沐犹似腾云驾雾般直落船头。袁客师大喝道:“船家,快调头!岸上有强盗劫财害命。”
那船家看到袁客师狼狈之样,又有人张弓驱马追来,吓得忙顺水摇桨调头。袁客师拎下车上木桶碎片,全力河中一掷,纵身跃起,便似蜻蜓点水,在木板上一点,纵上船头。三名弓箭手赶到岸边,尽力射得几箭,被袁客师轻松格飞,渡船顺水向下转头,渐行渐远。
袁客师长吐胸腹浊气,想行走江湖救十载,迭逢强手恶战。今日所历,比之当年单挑当阳山庄,大战无形神刀刘无章更为危殆。适才寥寥数招,钓者实非阴谋诡计,虽借飞跃起势,然刀法之精奇,犹在无形神刀无章刀法之上。眼望浩浩荡荡黄河之水,终渡卦象逢水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