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听得天下有此等奇技,兴趣陡生。随袁客师行至太公楼前,正碰见酒楼伙计驾着马车停在门前,车上木桶内鱼儿摆头甩尾,搅得水花飞溅。
袁客师上前帮拉了马辔头,捋捋马鬃道:“养的如此好脚力,定然做得好生意。伙计,捞条大鲜鱼,今日来给掌柜的开张。”
那伙计脸色漠然跳下车道:“店内报去,我只负责收鱼。”
袁客师自语道:“好,好,店大脾气大,头鱼吃定了。”从李沐手中接过幌招,迈步进店,嚷道:“掌柜的,神算子又来吃鱼了,拿手好菜沸鱼脍,来条最大的!要刀胖子亲自操刀,徒儿片鱼,可不付帐。”
边上擦桌伙计身手矫健,回头略看,继续擦桌。柜台后管帐先生身子魁梧,微一愣神,往内传道:“来客人了,两位,大鲤鱼一条,沸鱼脍!”内里有人应声,:“好咧,今日上客忒早,汁羮己熬成,只等鲜鱼回来。”管账先生道:“鲜鲤鱼己拉回,厨上可去捞鱼,只客人点名掌柜掌刀。”
稍许,内堂走出一个敦实厨子,手持捞网道:“掌柜的黄河边钓鱼没回,若要掌柜掌刀,等人去唤。”待看到来客,眼晴一亮,换了笑脸道:“原是真的神算爷,多年不见,那阵风把你老刮来了。快请坐!”
袁客师识得是膳扬老下手,道:“膳褔,掌柜生意兴隆,不用守店,到学姜太公本事去了。”膳褔道:“神算爷莫打趣,掌柜每早都去河边鱼市亲自收鱼,这就卸鱼让人唤回掌柜。”回首吩咐伙计,道:“此乃掌柜贵客,快去煮好茶来。”拭桌伙计应令入内。膳福出外卸鱼,嘱咐拉鱼伙计驾车去唤掌柜。
膳褔陪袁客师喝得闲茶三刻,听得店外马蹄声响。片刻一个红光满面圆滚滚胖子走进店来,笑眯着眼道:“使巧嘴哄钱的,哎,磨了半天快刀,正准备斩客呢,就来自愿上钓。别人情有可原,算卦的不知吉凶,可怨不得人心狠手辣。”
袁客师笑道:“赶集要早,吃嘴要巧。做客不任主家宰,怎见九刀墩好手段。”
膳福起身道:“正主儿回来,你们互相杀伐,我却去忙。”
膳扬哈哈大笑,吩咐道:“膳褔,还不快去捞两条大的金翅拐来待客。”膳褔道:“鱼己是现成的,神算爷却只吃掌柜手头刀。”
膳扬道:“伺候别客,你的刀法己然够品。接这个刁嘴老客,非我快刀难以侍弄。”
帐房先生上前来,道:“既是掌柜多年不见贵客,请楼上坐。清茶怎能尽兴,待小的切肉温酒,掌柜的弄好鱼后,上楼畅怀欢饮。”膳扬道:“巧嘴儿就请楼上等我这快刀的。”袁客师也不客套,起身随帐房先生上楼,安排在中间桌上,一会儿那伙计端上果肴点心盘儿,变得甚是殷勤。
李沐问道:“师叔,甚么是金翅拐?”袁客师笑道:“就是马车桶中的黄河鲤鱼,因为朝廷下令禁食,故两岸以此为生渔人,另起个名儿金翅拐。”
李沐好奇道:“这河产之鱼,为何禁食呢?”
袁客师道:“还不是一些酸臭文臣,为尊者讳。拍马屁上书,言鲤鱼之音犯讳皇族之李,是以高祖下旨禁捕禁食鲤鱼。但上有皇命,下有对策。时日承久,与渔民百姓便是一纸空文。”李沐一番追问,竟溯及自家祖宗,脸面不禁羞臊起来。
听得楼梯声响,上来四位胡服挎刀精壮汉子,坐在外窗桌边,一言不发。一会儿伙计端了酒菜上来,放在四人桌上,提碗倒酒,喝将起来。
又过得片刻,膳扬木托端了刀鱼上楼来,后边膳褔端着热气腾腾陶锅摆上桌面,又自下楼。伙计端了烫酒碗盘,摆将开来。
膳扬道:“巧嘴儿,看仔细了,我新创刀法!”左手操起宰杀好的红嫩鱼肉,右手操起木托中印有鱼凫记的短刀。运刀如飞,斫肉若缕,落在盘中,别具一格瞬成一幅卦图。又换一鱼一盘,膳扬拎鱼,刀法一变,变斫为削。一时鱼片如牡丹飘零,在盘中旋为一幅象数。
袁客师看得明白,呼喝道:“妙哉!妙哉!此为何刀法,从未所见,奇绝如斯。”
膳扬圆脸似笑非笑道:“自上次相逢,试做脍鱼新品,承蒙糊弄人嘴儿一通猛夸,就似摆了一道断尾宴,美得我胖子飘飘然立地不稳。后想美味当有美图相配,方成仙品。因到洛阳之地,又居黄河岸边,想起河图洛书之典,创此片鱼刀法,曰八卦象刀,专为再见你巧嘴儿面来卖弄。好看你口涎飞流,啧啧夸口模样。哈哈,欲仙欲死,这就沸汤相佐,各自过瘾。”
袁客师伸手一拦,笑道:“难为你刀胖子如此有心,神算子也送你一相,红光满面,本应财源广进。奈你监官不开,累及都星下坠,反成血光冲庭之兆。为了熟友,冷落生客,岂是生财之道。还是先把这热羮赠送新客,暖暖人心罢!”左手格开膳扬之手下落,右手跟抄,夹起陶锅,回身旋掷。转圆儿飞向佩刀壮汉之桌,自四人空当处稳稳当当落在桌上。四人受惊,手握刀炳而起。
袁客师又将象数鱼盘飞掷过去,道:“客官莫惊,代店掌柜相赠,不须客气,诸位请用鱼。”
四人对视,缓缓坐下。闻得调羹味香,难忍馋诞。拿筷揭盖,涮鱼而食,吃得津津有味。
袁客师手中拈得几片生鱼,入嘴而食,赞道:“这生啖鱼片,味也鲜美。”
膳扬谔然,细眼圆睁,怒道:“谁要你来做好人!”扬刀砍去。袁客师似有所备,右手疾如闪电拿住膳扬持刀手腕一扭,拧腰起身。左手一掌击在其胸,如拍在酒囊之上,咕咚声响,翻滚而出昏死过去。
边上伙计见此,吓得两腿瑟瑟发抖,身子往后退去。四个胡服汉子,拨刀而出,围砍上前。
袁客师右脚一踢,李沐坐着的长凳斜飞而出,正砸在当前两人膝腿之上,瞬时腿折骨断,萎顿在地。袁客师猱身下蹲,左手抓住行将摔倒的李沐甩入桌底。右手握住幌招铁棍一拖,扭转身来,不待后两人腰刀砍到,抬棍一招鹞子翻身,向上滑点,正中左边汉子持刀内腕。尓后反手摆腕一招张飞挂帐,棍头横敲在另一人握刀外腕上。两刀脱手相交咣当落地。那二人捂腕抖臂,痛彻入骨。
袁客师以棍代枪,使得罗家枪法中的转环决,竟然一举制敌,妙到颠毫。复长身而起,冷冷道:“身强力壮,不去戊边立功,偏做鹰贼走狗。快滚,别污了太公楼净地。”
二人回望了眼楼梯处,一发狠,弓腰换手抢刀。袁客师一脚踏上相叠刀身,任那二人拼力抽拽,却似铸连在地,纹丝不动。
袁客师道:“刀是好刀,可防身可杀敌,用不到正途,终害人害己。”话音甫落,那二人忽弃刀按腹,蹲伏于地。与另两人一道痛吟出声,额汗如流,脸色铁青。继尓抽搐卧地,口吐血沫,嗬嗬做不出声。
袁客师倒吸一口冷气,蹲下身来,伸指搭脉,象细欲绝。翻看眼皮,瞳孔无光,眼见不活。心想好生厉害的毒药,六鹰门行事不仅胆大妄为,手段也凶狠歹毒,万万不可大意。
听得楼梯有丝微吱声,顿生警惕。持幌蹲身,左手抓一汉子前襟。两个青衣汉子一前一后蹑脚摸上楼来,手持弩弓。当先之人捕准目标,扳动机括,“嗖嗖嗖”三矢连发,暴射而来。袁客师提起死尸,噗噗嗤三箭俱射入尸身。青衣汉子啊了一声,呆愣不动。
袁客师运足真气,右棍置于尸身裆下,双手发力,将尸身挑掷而出,径撞向青衣人。猫腰抄起地上腰刀,甩向后面闪身而出青衣人。那青衣人弩不及发,长刀贯胸,仰天倒地。当先方寸大乱青衣汉子,避身在旁,不及再装箭矢,袁客师另刀飞到,直入青衣人胸胁,哀嚎倒地,了无声息。袁客师恨这六鹰门用心歹毒,出手毫不留情。
一时不闻楼下再有动静,袁客师走到膳扬身边。见他昏迷不醒,伸手去掐人中。
蜷缩在楼梯口处的伙计忽然哀声道:“神算爷,求求你,别杀我们掌柜!”趋步上前扑通跪倒。袁客师微微一笑道:“好,我来施法救活他。”那伙计纳头便拜,只听筝的一声微响,袁客师身前飞起一道刀影,叮叮叮几声脆响,流矢四飞。
那伙计翻身后退,跃起身左臂袖箭对准袁客师筝的又是一箭。袁客师大难得逃,惊出一身冷汗。幌招一挥,挡开箭矢,冷笑一声,道:“好贼子,扮猪吃老虎!”
这伙计乃六鹰门玄鹰令手下秋鹰卫,其貌敦实不扬,却心思缜密,善于乔装。此番扮做伙计,潜守北路要道,暗中指挥诛杀坏了六鹰门大事的袁客师。布置的丝丝入扣,万无一失。
不意被袁客师无端善意破了施毒之计,反噬手下,救之不得。尓后又被袁客师三招两式料理了两组好手,方知为何春夏二鹰卫具折其手。
秋鹰卫不知膳扬死活,以哀情为护,发出势在必得一击。紧发袖箭退身到楼梯口可逃之处,却不知袁客师怎生鬼使神差崩开弩箭,逃出生天。自己背负鱼凫记所制追魂弩,近敌之身何曾有过失手。
袁客师挥幌,飞步追点而来。秋鹰卫见其距尚远不急下逃,恃立不动。待近前来,抬起右臂,筝的又射一支袖箭。袁客师早有所备,侧步探身,袍袖甩卷,将那袖箭挥飞屋顶。右手幌棍一抖,枪招拔草寻蛇化为剑招灵蛇出洞。长剑脱鞘而出,剑柄疾撞向秋鹰卫咽喉又反弹归鞘。
秋鹰卫双目圆鼓,似看到极其不可思议之事。双手捂喉,栽下楼去,惊得下面一阵惊呼。
袁客师出口恶气,犹心悸不己。店外认出套车之马乃六鹰门座骑,便不该仰仗艺高,率性入店,使李沐也卷入险境。若非九刀扬两番相救,自己已然害人害己。退回膳扬身边,见李沐己爬出桌底,捡了一柄刀来戒备。摆手示意一起蹲身防护,拍拍膳扬道:“这次吃人嘴短,欠债难还。跟我一起走吧,到天台山象道尊一样供着你。”
膳扬依旧眯眼不动,嘴唇嗫嚅道:“楼上人都送上路了?”袁客师孞道:“只差往生咒超度,只是好生生太公酒楼给糟践成法场了。”膳扬道:“嘘!小声点,小心隔地有耳。巧嘴儿,胖子新创八卦象刀如何?传不传神。”袁客师道:“精妙绝伦,尽可神会。我就守了鱼凫坊练此刀法,只恐也练将不会。”膳扬道:“胖子要到天台山,要你日日反唱清心咒催眠,何如?”
袁客师苦笑道:“一切由你了,边唱边搧扇驱蚊也行。”
膳扬道:“怎听着是哄孙子似的。当债主真没劲,好似我要死了,不用还帐似的。怎一意奉承,斗个嘴儿也不得趣。巧嘴儿,这次祸事大了,怎招惹上了六鹰门。倾巢出动,四面布防。守北路、西路的是玄鹰门与地鹰门,皆倾巢出动。背弩伙计,乃玄鹰门秋鹰卫。下面帐房先生乃冬鹰卫,玄鹰令主为谁,长什么样子,我却不知。
我这店开张后,为六鹰门相中,以宫中叔父性命为胁,辟为北扼黄河渡要道秘密处所,不由人不从命。今日你形踪己露,恐无退路。纵前路凶险,也须快些渡过黄河去,择小路西去。我能助你只到此一步,快将我打昏,抛下楼去。那冬鹰卫甚是多疑,时久见我无死,定生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