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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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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五)
    秋潭子道:“师兄所虑,原非杞人忧天。成师兄仙逝后,遗体被秘密收葬,至今不知葬在何方。上清观观主易主为上清派东岳先生郭行真,原就是对妖后言听计从之心腹,不象成师兄乃高宗皇帝钦点三洞高功法师。经此一变,道门原心向李唐门派道众只怕也将生变。祭洛大典,朝廷祀事,睿宗皇帝一国之君,竟居武后之后为亚献,此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事。”



    袁客师道:“想我天相门自尊父与师叔因谶语之祸,隐修于野之后,本派就应以大师兄来执牛耳。但奈何大师兄殚精竭智致力于重整道门大计,无暇以国师之身私兴本门之脉。乃将掌教之位强加于师兄之身。师兄本野鹤之性,闲鱼猎奇之心也甚。奈何家门横生祸患,十数年来追查无果,到误了天相门诸多应担之责。今时妖风大做,不能再风声鹤唳,而应未雨绸缪,联我道门各宗各派,齐心协力,力保老子圣尊之位不移。”



    李珍子想起黑衣大鸟人来,道:“在白马寺中,曾遇道门半墨派前辈来救,盗焚了一部译制大云经,言说佛门将依此经,力压道门在下。那前辈所施武功叫甚么仙禽三式,姿势美妙,偏又厉害。”



    袁客师道:“想是半墨派墨鹞子道兄,半墨派向循侠义之道。门人勤研武技,在道门在江湖独树一帜。”



    李珍子道:“当是此前辈,随身携鹞鹰一只,甚是羡人。”



    秋潭子道:“墨鹞子道兄重现江湖,定与其师弟前大弘观观主杜咤弃道入佛有关。想来道门,外有重压,内有隐患,时局日危。”



    袁客师道:“前几日我夜潜白马寺中,见清凉台灯火通明,官卫戒备森严,想是译经之所。但想武后名上尊佛,众和尚也不至于为一部佛经如沤心沥血,夜以继日,定有不可告人名堂。因是佛经,且不去论它。



    只想我道门各派,浑不觉天下风云变色,雷电当空。各门宗师名宿不闻世事,各修其好。云淡风轻,逍遥似神仙。十常真人百岁仙寿,沉浸医道,孜孜不倦。同玄门妙缴真人道法精妙,独喜幻术,偏居陇南一隅,乐此不彼。罗浮真人学究天人,传习符箓,身承道家法脉,却醉心仙乐飘飘,四方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净明宗师胡惠超、黄花姑师兄妹驻容有术,清修不缀,几不入俗世。上清宗自潘师正真人仙逝,门下成名弟子众多,道门声势盛者,莫出其右,但惜乎掌教衣钵为郭行真所承。余者道门各派虽各有名宿,然天各一方,各有所乐,一盘散沙,断难与佛门抗衡。”



    秋潭子道:“师兄所虑为大,此道家自然生发天性,各秉所悟,修行自法。想佛门也是诸宗门之争,便是禅宗最盛东山门徒,不亦各生顿,渐法宗之别。”



    袁客师道:“师弟所言,是不为外力左右真法所争。如今佛门为怀义假僧左右,佛法道法之争,已演为附势逆势之争。法论退让于武论,佛门禅宗自达摩传禅武于少林,又经十三棍僧助唐王保寺抗敌王世充,获得褒奖僧兵护寺。习武己蔚然成风,拳脚棍棒,诸般兵器,无所不精。而我道门各派,修习内家真气只为体炼内丹,为的益寿延年。习练法剑,为的是升坛做法,呼神召灵,驱鬼捉妖,惟不思与人对敌。一时顾不得别门洞派,但我天相门理当求变,今后将习武练剑与相经符丹同列为根基。道门本有内家真气为底,创习剑法为用,事半功倍,想要追上少林禅武之境,当也非难事。师弟,我己将本门药师剑法招数要义细解成全谱,今传之白鹤观。师弟可与门人弟子一起研习,今后保护门户,不至惶惶不安。”自怀中掏出药师剑谱递去,



    秋潭子恭身接过,大喜道:“多谢掌教师兄,此正是门下弟子极力要补之课。想那佛门弟子入门甚易,怀义恶僧剃人无度。僧徒盈门,受众广博,然根器劣钝难成证果者亦众。而我道门,择徒严苛,非天资颖奇者,苦修亦难有所成。故论势众,本就不及佛门。但论修为,僧徒却百不及一。道门弟子下山可从仕,仕厌可入道。师兄以武入道,虚实兼顾,为道门增开源流更添蹊径。”



    袁客师道:“道家所思,原为天地至理,着眼大处。如今阴阳参差,当防范于未然,须着眼细微处。就如当年上清宗明崇俨被刺,结果累得太子李贤丢却性命,至今仍是无头公案。故师兄之仇,需伺时而报。如今武后临朝称制,大权在握。怀义恶僧正受宠幸,若冒然刺杀,别有用心之人引祸向李唐王室,只怕别生祸端。是以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要追循师兄之志,扎牢道门之基。连结天下各门道友,精诚一致,各尽其力,共御危局。不能重蹈北朝寇谦之天师仙逝而天师道溃散之辙。”秋潭子点头称是。



    袁客师又嘱咐道:“师弟从今而后,定要提高警惕。白鹤观僻静,利于清修,无忧僧徒打扰。但朝廷六鹰门重出江湖,需当心受令秘行对道门不利之事。一旦察到风头不对,应弃观远循,避险以存身。平日在观中备好藏身之所,以防不测之需。”端茶一饮而尽,道:“我需赶往洛阳城中办件要事,可能明日一早方回。珍子暂留观中,夜晚小心门户。”起身告辞。



    秋潭子素知师兄秉性,要说之事就明告之,不言即有缘由,也不多问,起身送出观去。



    次日一早,袁客师归来。从观里取些香烛供品,说去邙山上祭拜两位故人。带了李珍子登岭而去,一路向南登上一座小山头。山头有伯夷叔齐两贤庙,甚为陈旧。



    袁客师道:“师叔昨日入洛阳城,趁夜潜上城楼解回你父兄遗首,暂借古贤之地,葬于庙后。以后访得尸身,再合葬一体。今领你来,略尽孝心。且先进庙去叩拜贤人遮蔽之德。”



    二人进庙,李珍子上香,恭恭敬敬对着伯夷书齐神像拜了三拜。随袁客师绕到庙后,在离墙根数步之地,荒草中有一片新动之土。袁客师放了供果,燃了香烛,躬身拜礼,诵了往生咒,道:“越王,琅琊王,贫道携珍子来送行二位了,望在天之灵,护得珍子前途平安无虞。”站在一旁。李珍子扑通跪倒,眼泪盈眶,叩了九头。嚎啕大哭,终借此机,将在心底抑压数月对师父哀思一并宣泄出来。在他心中,父兄囿于血亲之情,师父恩德更是难能可贵。



    袁客师任李珍子哭够,方唤起身。待香烬尽,用残草铺遮了新土,供品摆入了庙内,防人觉察。目望神都,谓叹一声道:“古贤让国从水善,今母争子位赛虎毒。嘿嘿,真个天地悠悠,世移事易。”



    李珍子知伯夷叔‘兄弟让国,扣马谏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故事,自明师叔叹中之意。想古人仁哲大义,今人虚伪做妖。人心不古,徒叹奈何。



    袁客师道:“珍子,现时你家破人亡,宗藉被革。为免一路为官府揖拿,惹出意外,当隐姓更名。师叔考虑再三,取你空门历劫,日沐而新生之意,更名为沐。至于姓氏就暂随母姓,你意下如何?”



    李珍子沉吟一下,道:“师叔所更之名甚好,只姓就不改。想大唐天下,还惧姓李乎?”



    袁客师赞道:“好孩儿,说的也是,生为李唐儿郎哪有什么前怕后怕的。等长了头发,换回道装,依是老子门徒,笑看阴阳相易,风云变幻。”二人下山,回了白鹤观,又住一宿。第二日收拾行装,与秋潭子师徒作别归山。



    北下翠云岭,一路向西数里,便是周武王伐纣会八百诸侯之地盟津。良田环绕,村庄四布,袅烟升腾,一片盛景。行至街镇闹市,拐向北行,此路便是通向黄河白鹤渡口要道。前方道旁立有一庙,建在劣土台上。台前有一残碑,上书会盟台三字,庙匾上书周武王庙。庙旁是一座前楼后院的客栈,隐闻马匹嘶鸣之声。



    袁客师驻足台前,道:“古人先竖辈出,今又过武王庙,往昔楚大夫屈原有赋曰: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常艰,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以此来评武王,甚相合宜。想自周以来,皇朝屡有兴替。间有明君,然能做到识天道、立仁德、化诸候、信贤臣,自始至终不逾规者,唯武王也。德行褔祚延国八百年,势落又诞我道家老子始祖,理受天下香火之祭,走,随师叔庙中一拜。”



    李沐心想:“那也不尽然,武王父子仁德宽厚,固开国先贤。我高祖太宗皇帝,英武贤明之主,也不尽输文王武王。”随袁客师入庙,拜得一拜。



    出得庙来,便闻得一股鲜鱼香味顺风飘来。袁客师笑道:“早点尚在肚中未化呢,这太公楼便以香饵诱钓路客。只要有九刀墩在,人识其味者谁不自愿上钩呢。走,沐儿,此离白鹤渡口己不远,师叔带你先尝个鲜去。”



    李沐奇道:“师叔,谁是九刀扬?”



    袁客师道:“此是师叔故友,扬州人氏,姓膳名扬。朝中尚食局司膳膳淮之侄,家族自隋以来,代代有人司职尚食局。这膳扬犹善脍肉,片肉刀法之精,冠绝天下。尝使一鱼鳞置于掌中能片九刀,入水方可见如水母白皮,故得九刀扫名号。



    师叔早年在长安随师叔祖学习算经之时,膳扬在长安随家族长辈习学厨艺。因相距甚近,常去他家食肆啖食美味,相熟后脾味相投,随成好友。时其尚在勤学苦练脍鱼之技,然造诣只在片鱼肉。时因好奇,也用其刀尝片鱼试之,沾滞难离,厚薄不匀。始知一切奇技淫巧除得大下苦功,熟能生巧外,亦要自居天赋,方能得成大匠。后便以卦象之术,与他交换片鱼之技。后膳扬片鳞能达九刀之境,师叔亦能片得六刀。



    及后来师叔习剑,尝练一剑挽九花。多亏有片鱼之功,手腕灵而力均,习练三月即达妙境。此来洛阳,无意听闻故友之迅,因为黄河之鱼所诱,感其味美,其材之嫩,索性在此营楼开店,主菜便为沸鱼脍。今闻汁羹调味,当出自九刀扬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