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见两少年安然脱险,心中好生惬意。世间终有不畏权势,仗义直言之士,为父兄扼腕叹息。自为李氏之后,有何疑惧?圣人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诚不欺人!
袁客师放下扶危施救之心,道:“酒足饭饱,热闹己了。我们也得动身,再晚便难赶去嵩岳少林寺了。”两人出了客栈,一路向南。不久到得洛神渡口,此处乃伊河,洛河汇流之处。秋阳斜照,河面平阔似镜,波光潋滟,极目天舒。
两人乘渡船过得河去,袁客师并不下船。对船家言道忘了重要物事,又返北岸。悄到僻街处另寻店家入宿,安顿好李珍子,出去置办僮仆衣袍,回来与李珍子试穿,还算合体。方安下心来,关了房门,坐上床来,道:“好孩儿,这段时日你迭逢祸变,历经磨难,想来着实可怜。既被师叔寻着,就去了惶恐,把心中痛楚哭将出来。”
李珍子心中一暖,眼眶微红却哭将不出。纳头再拜。袁客师伸手拉将坐床榻之上,道:“也好,男儿有泪不轻弹!成玄子师兄虽仙去,但你依旧是天相门弟子。道家最知阴阳易数,祸福相倚之理。来日方长相信终有一天会拔云见日,否极泰来。”
李珍子道:“幸遇师叔,方得归魂安神。祸事既生,哭亦何用。愿随师叔习得本领,诛杀恶僧,为师报仇。家门之祸,惟弄清楚叛逆缘由,再言仇怨,以不辱李氏宗祖为度。”
袁客师叹道:“好孩子,果有乃父贤明之风。当年,越王如你这般大时,曾在太宗御前明辨谶言诬告,挽你师祖一命。大恩尚无以报,竟化英灵在天。护之不及,救之不得,师叔惟实惭愧不已。唉,猎技之瘾,终误大事。得闻你兄琅琊王在博州起兵消息时,师叔尚在醴陵西山探访霹雳门天震子老友。情知不妙,连夜出发赶往中原,然路途遥远,赶到汝南,祸事己生。遂又赶往洛阳,竟闻师兄恶耗。打探得你陷身白马寺,数次潜入寺内寻找,只这寺院僧众太多,一时也没着落。便在兴隆客栈住下,明察暗访。今日一早本是赶进洛阳城去打探另个消息,天可怜见,半途你自撞入我眼中。闻得师兄仙逝时,惟你陪在身旁,且把当时之事讲来。”
李珍子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袁客师难抑怒火,骂道:“这假面秃驴,惟实可恶。士可杀不可辱,我师兄高功大德,竟被这恶厮当众如此折辱。这岂是谤道尊佛之争,此是明目张胆仗势欺凌。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天相门虽道家清修无为之派,亦不与这恶僧善罢甘休。天地自有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李珍子只听师父言过这掌教师叔智计百出,嫉恶如仇。今日听言观行,当是快意恩仇侠客!心中亲近之感更增。忽发奇想道:“师叔神算,灵目无双。何不悄悄给那恶僧相上一面,看他何日跌得腿断气绝,永不超生。”
袁客师道:“这等恶人何用相面,只要碰上,定做个黄晴赤脉,火烧山根,无脸无面暴毙之相。只这厮近日常宿宫内,不在白马寺中,却也难逢。”
李珍子奇道:“师叔,怎生叫做相?”
袁客师拈须悠然道:“辩得善人,自是察言观色,好言相安。辩得恶人,只要功夫深,用拳用掌,用刀用剑皆能做出死相,兼保神准。”
李珍子恍然大悟,神算之要,原在武艺高强。又问心中所惑,道:“小侄与师叔素未谋面,师叔怎一眼识认得出?那探物换物神通可是本门真的秘技?”
袁客师道:“师叔倒是见过你面,只不过其时你尚在襁褓之中。这世间万事,只要洞察入微,皆有行迹。若非你着急奔行,怎露天罡星斗步法。使此步法不习抱一真气,蔫能驱步如腾。小和尚能使天相门嫡传之技,不是你还能有谁?至于那夸口神通,乃障目小技,只为戏谑玩弄那些贪劣无德之辈。你怀中裹银之布,乃特殊药液浸泡过的。香味持久奇特,人愈奔走,嗅其味愈会困倦,本跑不出多远。有此把握,怎容走失。后来因此误打误撞,得救睿宗皇帝,那真是吉人天相,冥冥中的定数。如若你径走它路,师叔可也撞不到这帮谋逆之贼。”
李珍子到吸一口冷气,道:“神都脚下,怎还有如此胆大包天逆贼?朝堂之臣都不管不问?”
袁客师自怀中掏出自马囊内搜出的一面铜鹰牌令,道:“这些贼人非一般剪径山贼,乃是朝廷所养乱臣贼子。如所探不错,当属朝廷所设秘密组织六扇门。相传六扇门成立于高祖武德年间,当时职责是打探收集天下各路义军豪杰之军情密况。后来天下归于李唐,渐变为助皇帝监视诸军将领,追杀流落江湖的草莽不轨之士。六扇门组织严密,计有天鹰令、地鹰令、青鹰令、白鹰令、朱鹰令、玄鹰令六令,每令手下设春夏秋冬四鹰卫。令主从五品游击将军等职,四鹰卫从六品,果毅都尉等职。六鹰门向只奉皇帝之令行事。一经令下,天下任何州县衙门,均须听任调遣办案,六鹰令更有先斩后奏之权。
后天下承平日久,六扇门己销声匿迹许久。此番在天子脚下反主,事出反常必有妖,朝堂上恐生翻天覆地之变,只大势如此,恐非人力一朝一夕所能挽也。观此牌当是玄鹰卫所有,我以老马识途之法,找到窝巢,料不得竟是地堡。当我们驱马到时,己暴露在暗位哨探注视之下,只好顺道而下,以避踪迹。虽空马引贼躲了六鹰门耳目去,但想不长久,因又丢下线索,渡河引向少林寺。现在,可以安然养生蓄锐,今晚再入虎穴,一探究竟。”
李珍子方明师叔古怪言行缘由,崇敬之情溢满心胸。使劲点点头,两人打座静憩。
是夜,袁客师悄然而出,三更方回。李珍子警而无眠,因问道:“师叔可有什么发现?”
袁客师忧思道:“这个组织果然警觉,偌大地堡内撤得一干二净,空无一人。而堂口刑狱之物,却无所动。他们也知刺君之事,非同小可,既不成功,就要灭踪藏迹。师叔所忧,此帮贼子既不由睿宗皇帝掌控,当是应命武后。如此一来,睿宗皇帝眼下处境危机四伏,能得保命恐己是天大之褔。只朝堂之事,师叔宜无能为力。惟祝睿宗经此一劫后,诸事都能逢凶化吉。此处不能久留,今日带你去秋潭子师叔白鹤观借住一晚。明日师叔须入城去再办一事,就带你先离开此凶险之地,归去临邛天台山师门,师叔再觅时机为师兄报仇。
只师兄临终所呼:‘好十常门下,好松鹤龙香涎’之语,令人百思不解。十常真人门下,皆医术精良之辈,松鹤龙香涏更是珍贵难得清淤解毒圣药,师兄呼此话究竟是何用意?”盘腿上床,思索不己。
李珍子安然酣睡,日上三竿方被袁客师唤醒。洗漱进食,上了店前一辆备好的马车。又上北邙,径向西行,行至一村庄前,二人下车,袁客师打发去车夫。领李珍子沿庄前小路径向北行,不久路渐崎岖下行。远方开阔之处,有河如飘带,绵延不绝。拐过一片柏林,崖下便见一座飞檐翘角庙观,甚是雅致。从崖边陡坡下去,行到观前,门匾上书白鹤观三字。
袁客师从敞开观门走入观内,院中有一个年青道士在练剑。见人入观收了剑式,上前施礼恭声道:“晚辈参见掌教师叔,这就通报师尊。”袁客师笑道:“李荃,你这招惊涛弄萧己然使得纯熟。挥汗如雨,今后扫地省得洒水了。”那道士抹了把汗,高兴道:“晚辈不敢偷懒,还要师叔得空指教。”袁客师道:“这个好说,走,随我一道去见你师父。”
白鹤观内主殿为上清洞,依山崖下土洞加建庙檐而成。观主秋潭子在左侧静房听闻声响,率随侍徒儿迎出房来见礼。袁客师让李珍子拜礼师叔,道:“师弟,此是大师兄门下弟子李珍子,越王幼子,终让我寻回,将大师兄死因弄得清楚。”
秋潭子眼神尽是爱怜,伸手扶起,迎掌教师兄入房去。落座上茶,道:“大师兄之死,可如坊间传闻,确为少林罗汉僧打死。”袁客师让李珍子把璞头摘掉,露出光头,把所历所闻一五一十又言一遍。
饶秋潭子性子一向内敛平和,也禁不住怒气勃发,道:“怀义狐面恶僧,借淫后之势。所行天发无天,恶贯满盈,必遭天谴!唉!只怪师弟当年随尊师尽学些算不死人的命理易数。入神都探听师兄死因,也曾在铜骆巷撞到过那恶僧骑马经过,惜无师弟精妙剑法,否则飞剑斩了那秃贼,岂不快哉!”
袁客师道:“师兄之仇,一定要报,但眼下难有良机。我初到神都听得噩耗,径去嵩山少林寺,寻法如方丈讨要说法。遇达摩院慧安禅师反向诘问两少林罗汉弟子之亡,话不投机,出手相斗。始知少林武学己臻盛境,与我道门只重内修,不重外用,各秉无为之态大相径庭。
我仰仗抱一真气药师剑法,堪堪与慧安禅师战得平手。若有达摩院罗汉堂武僧旁助,定败无疑。佛道大势,道门在武学上己然处落下风。大师兄被杀,大崇观候敬宗观主被掳入白马寺中为僧,妖后朝堂不闻不问,孰起孰伏,其势不喻而明,不由人不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