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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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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三)
    到得山下东行片刻,便是一片繁闹之地。袁客师驱马轻车熟路,径行到街角兴隆客栈前,两人下马。



    店内伙计闻声迎了上来,道:“哟,神相爷回来了,今日真气派!高头大马,必定生意兴隆做了大买卖。恭喜恭喜,马上好酒好肉伺候。”



    袁客师将幌招递于李珍子,对伙计笑道:“这马品相不祥,你弄些水草,牵到南渠柳树下去喂,好消祸去。”伙计应声道:“好嘞!神相爷数年不见,相术愈发精进,这都能给畜生看相了。”



    袁客师道:“看得多了,就看出门道。象你迎的客多了,看人下菜碟,嘴巴多溜。”伙计笑道:“小的常听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小人就凭这张利器混口饭吃,说得客爷开心,顺手打赏几文,何能与神相爷金口决人吉凶相比。”接过僵绳牵马去照料。



    李珍子见这掌教师叔说笑随和不羁,与师父恭谨之性,大相径庭。虽初次相见,甚觉亲切。



    入得堂内,两个白衫佩剑少年坐内里一桌把酒言欢,窗边桌上独坐一人吃酒。袁客师点得酒肉果肴来,道:“开吃,开吃,一路只听得咕噜咕噜声,也不知是大肚皮叫还是小肚皮叫。现在一并打发了,塞得饱实,省得泄气。”李珍子脸上一红,也不拘礼,拿筷进食。



    两白衣少年酒意己酣,纵谈胸事,旁若无人。瘦高少年道:“乃悟羡门子,噭嗷今自嗤。竟知忧无益,岂若归太清。此遭与元贤弟入神都繁华之地,盘桓时日非短。同斗权贵,纵事无成,也出得一口愤气,舒畅之极。今后再不思入仕之途,愿与贤弟修道,闲适山水逍遥。”



    微胖少年道:“大郎经此一试,终有所悟,可喜可贺。想我们此科中试,评卷公正,得益监官李昭德大人勤恪在公。我等投贴自为门生,正出正入。却不知不拜贴投于宰相武承嗣门下,竟成过失。年长小年道:“那小儿武延秀还巧以名目设宴来嘲弄,哈哈,灌得那帮酒囊饭袋自取其辱,酣卧如猪。甚是解气!”



    两人举杯碰饮,瘦高少年又道:“愚兄历劫,与元贤弟苦读一载。尚未如于先生所期入得仕途,腐阔权臭之味便已泼身。我等有自知之明,断非此道中人,但以酒量剑术来摆鸿门宴,太也小看你我兄弟。”



    微胖少年道:“小弟自幼崇仰三国阮步兵,才气风骨未得皮毛,但狂饮肚囊似得真传。不意昨日竟派上用场,与大郎酒战群客,划掌行令,斗嘴比剑,样样压得他们牙痒气憋,屁也崩不出一个!只有装醉遮丑了。”



    瘦高少年道:“如今朝堂,狗苟宵小之辈当道。铜匦告密者,竟得入衙登堂,织罪坐连,草菅人命。阿谀奉承者,出将入相,培植私羽,包藏祸心,此哪是吾辈向往之泱泱大唐?不以纲常为法度,皆以悖逆示独尊。祭洛受图大典,武后竟居首献之位,自封尊号圣母神皇,此将李唐睿宗皇帝置于何位?惜乎琅琊王李冲勇而有才,与其父愤而举兵,为李唐尊荣殊死一搏,然其忠勇实令人可歌可泣。”



    瘦高少年道:“知若奈何,愚兄之前年少无知,一味好斗剑比狠!今时大开眼界,方知江湖险恶不及朝堂狠毒之万一。即使贵为宰相,勇为大将军,杀之亦如屠狗宰羊。越王兵败,诸军节度张光辅率部为抢功,滥杀受降百姓。若非新任豫州刺史狄仁杰一力阻之,尚不知多少百姓冤魂亡于刀下。只惜狄公一身正气,处在小人环伺朝堂,恐也凶险重重,福祸未卜。唉!素质游商声,凄沧伤我心。贤弟,喝酒,喝酒。”



    窗边孤客,忽捂肚起身道:“掌柜的,内急的很。酒钱先记账上,我上茅房去了。”不待掌柜回话,匆匆冲出堂外去。



    李珍子听得人论父兄之事,悲戚不已。再无心思吃饭,侧耳倾听。袁客师不禁也心里称奇,如此言论出自两少年之口,太也明辩事理。只少年老成,大有看淡仕途,归隐山林之意。这般心灰悟道忒早了些。



    柜台后掌柜早听得心惊肉跳,亲端了茶水送到两位少年桌前,道:“两位公子好酒量,一饮数斗。口燥的话,请喝茶。切莫乱议朝政,被有心人听将去,要招惹祸端。”



    微胖少年道:“做得就讲得,又不是无中生有的诬陷。不怕人听去,天地之间毕竟是要讲道理的。”掌柜陪着笑脸道:“公子年少,话虽是此理。可自古祸从口出,何必酒后多语,惹祸上身呢?还是吟诗划拳,助得酒兴。”



    瘦高少年一翻白眼道:“不劳掌柜费心。想那告密者,眼中皆品高官肥者,我等白衣布士,恐难入法眼。只管再上酒来,醉卧也不赖帐去。”掌柜自讨没趣,放了茶壶,摇头自回柜后。



    袁客师心感惋惜,正想开口结交。迎客伙计叫嚷着跑进来,道“神相爷,祸事了,祸事了,真祸事了。你的黑马被无赖胡三偷骑了去,还没奔多远,摔了下来。被几个灰衣骑客擒捉,连人带马一并抢了去。”



    袁客师咂咂嘴,道:“莫慌,莫慌,不干你事,早在我神算之中。操心不善者,该当此灾。马乃身外之物,权做破财消灾。只那捉贼者是何来路,居然也有未卜先知之见。”



    那伙计见事无牵连,安下心来,凑上前来小声道:“神相爷有所不知,这北邙岭上太平公主府属的山林之东,有座牛头岇。岇下建有一座地下院子,经常有神秘人马出入,不是山贼强盗巢穴。据说和朝廷招募的不良人有关,具体内情,无人知晓。”



    掌柜喝道:“刘一三,神相爷既说不干你事,还不出外候客,又卖弄什么口舌!”那伙计应道:“好嘞!掌柜的,这就给你迎一拔客人来。”



    袁客师笑道:“都是怕麻烦的主,若真是不良人办案,人赃俱获,盗马贼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涉官府,更随它去了。”掌柜唉声叹气,道:“这胡三贯赊酒肉,无赖习性,拿他无可奈何。这番怕是听到风言,想要快去举密,方才偷马。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我劝几位客官,吃好喝好快些去罢,免生麻烦。”袁客师道:“掌柜善意心领,不与掌柜招惹麻烦。和尚请客,吃好了结账。”



    李珍子愣怔一下,忙从怀中摸出那包银钱,也不问多钱,径去解开来,一股脑儿交给掌柜。”袁客师笑道:“和尚寺中香火财旺,见者有赏。只是出手大方,马匹丢失,去往少林不用舟车之资了。”李珍子不通俗务,脸上一红,又包回一半。掌柜道:“小师父,余的也多,待找回些。”袁客师道:“老店诚守不易,多的就打赏给伙计。”



    听得刘一三在外亮嗓高喊:“官爷公干辛苦,是路过歇脚,还是要酒食伺候?”啪的一声响,王一三惊呼道:“官爷为何打人!”一人喝道:“呼喝什么?惊走人犯拿你是问。”一阵杂乱脚步行向堂前,一群官差衙役冲了进来,围了两个白衣少年,为首县尉唐同庆问道:“可是岑勋,元丹丘?”



    两少年虽醉意朦胧,却泰然自若。微胖少年元丹丘道:“是又如何?不知身犯何罪,要来拿人。”唐同庆冷笑道:“果是狂妄之徒,酒后心里没数,且到大堂清醒招来。来人,带走!”



    瘦高少年岑勋道:“且慢。”众衙役停下手中锁链,唐同庆道:“你有何话讲?”岑勋道:“贤弟,干了此碗,莫要暴殄天物!”两人举碗,一饮而尽。



    唐同庆一绷脸,道:“倒有先见之明,怕那断头酒难以下咽。捆了带走!”元丹丘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脚下,没有王法吗?”岑勋纵声笑道:“马脚已露,当是尚书门狗。狗鼻子挺灵,闻息而至。贤弟当赏口酒喝!”



    元丹丘张口来,一束酒箭喷向套索拘拿衙役,中酒者无不转头以躲,以袖撸面。岑勋缩脖挥肘,撞开身后官差,旋腰拨剑,箭步一窜,长剑架于唐同庆脖子之上。他本攀附之徒,靠献石朝廷,平步青云,得授游击将军,又为武承嗣补了洛阳县尉实缺,并非习武之辈。此番听令武家公子延秀之命,四处探访捕拿登科不礼之徒。得不良人密报行踪,县令张嗣明忙于白马寺盗贼大案,无暇顾及此事,知是事涉国公武承嗣,方分派人手随己来拿。此时受制,大喝道:“反了!反了!胆敢拒捕,胁迫朝廷命官,不怕杀头吗?”众官差投鼠忌器,无人敢动。



    元丹丘吐尽酒气,站起身来,击桌赞道:“拨剑临白刃,安能相中伤。大郎侠客之姿,愈发倜傥。”



    岑勋笑道:“这帮溜须拍马之徒,何用真章!不过蒙一身皮来唬人。恶狗当道,必当痛打。归告汝主,大道至简,各行其是。再行纠缠,这宴舞之剑,亦能诛人。放我兄弟出去,那个妄动,别怪手下无情,贤弟先行。”



    唐同庆铁青了脸面,无计可施,被挟裹出堂。出了客栈,元丹丘去牵了马来,岑勋将唐同庆一推,纵身上马,两人挥鞭奔去。唐同庆松了口气,心悸不己。原以为要捕斯弱文士,不料却是亡命之徒。此刻就在眼前,也不敢冒险去拿。待得马啼声不闻,方喝道:“都还愣着干嘛,快给我追。”率众衙役冲出门去,心中盘算的是怎先委婉复命,不耽误攀附武家这棵高树。对客栈掌柜,懒得盘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