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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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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天 相 神 算(二)
    那相士拾起幌招,不疾不徐东去。等到不见相士人影,悟觉和尚问道:“师兄与那哑僧行前说了什么?”悟闻和尚说出所嘱。众僧大笑,皆赞大师兄智慧。



    悟觉和尚道:“师兄如此妙计,神算必然失算,我们不回寺与哑僧会合,还用在此傻候吗?”众僧心意相通,扶了悟德和尚,向西返寺。



    行至半路,悟光和尚忍将不住,道:“师兄,银两在怀,这样走回寺中,如何处置?”悟觉和尚道:“师兄,依我所见,见者有份,莫如大家就此分作零用钱,私下各买所需,岂不乐哉。”



    众僧本怀心事,听得讲出心里话,都停了脚步,急切望向大师兄。悟闻和尚自也赞同。诸僧躲入道边树林,悟光和尚自怀中掏出包裹,一道道贪婪目光盯了过来。包裹打开,众目睽睽之下,白花花银子不翼而飞,变成一块块乌黑石块。众僧瞠目结舌,有说上当受骗的,有说相士施了神通的,有说回原地等待,有说去寻相士,七嘴八舌吵做一团。



    李珍子奔出一大段路去,惟恐那相士一路追来,寻了自己回去,才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因弃了大道,拐向路北小道,径向山岭树林中钻去。崎岖向上,猛窜不止。一气到林子茂密平阔之地,自己也不知身处何方。只觉怀中香气愈发炽盛,浑身精疲力尽,昏昏欲睡。找一蔽身石岩后,拢了厚厚落叶,一头如死人般倒下,一夜无眠委实困倦,闭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珍子梦中似闻厮杀之音,陡然醒来。睁开眼来林光耀目,果听得叮当叮当兵刃格斗之声传来,打个激灵翻身而起。一眼看到地上相士天相神算的幌招,呆了一下,躲在岩石后探望。



    阳光自东南斜照入林,上方一处林木稀处,几名青绿绯袍者护着一紫袍执弓之人奔走在前,一群灰衣蒙面人追杀在后。三名胡服猎者持刀拼死抵杀。青袍相士亦仗剑断后,以一抵多,身影飘乎,不时解围一下胡服猎者。



    胡服者血迹斑斑,虽是骁勇,然渐有不支之象。惟相士剑法精奇,进退周游间,总有灰衣人中剑。奈何蒙面贼人既多又凶悍无畏,不惧死伤,发了疯似的突破阻拦,追杀向前。



    李珍子望见紫袍者宽额朗目,长脸恓惶。大吃一惊,竟是大唐睿宗皇帝李旦。他久在上清观,数见睿宗皇帝入观祈福礼敬老子圣尊,是以一眼识得。有青袍随护见势不妙拔出腰刀,回身冲后拦截近前之贼。



    李珍子眼见局势凶险,忧心如焚。忽听得前方林中弓弦弹响,“嗖嗖”利箭飞出,径射向睿宗皇帝。一绯衣随护横步展臂,以身为盾,生生受了两箭。李珍子急中生智,无暇多想抓起地上幌招,冲跃而上。横隔在两者间,拼命拼舞,以遮弓箭手瞄向。嗖嗖箭响,飞得不知所向。



    余人随护获得喘息之机,忙护睿宗皇帝伏爬在地。受箭绯衣者幸无中要害之处,见有和尚挥旗施援,精神一振。道:“圣上,援军到了。”



    继尓大骂道:“逆贼们莫逃,还不跪下受降。”此绯衣者乃宫中内供奉裴怀古,与尚衣奉御袁恕己、洛阳令张嗣明侍驾狩猎,另有内监楊思勖,胡人乐工安金藏相随。



    时越王李贞父子以还政于君之名起兵讨伐武后,牵连危如累卵的李唐王室,倾刻坍塌。一班酷吏,犹似豺狼嗅到血腥,疯涌嘶咬。李氏宗亲,人人自危。睿宗名为皇帝,处境更为艰难。几被母后禁于宫中,不得预闻政事。



    虽以不拂母后之意保身,但宗亲惨遭杀戳之信不绝于耳,忧愤抑郁之意日增。裴怀古见皇帝整日闷在宫中郁郁寡欢,近观秋日甚好,以白马寺礼佛祈福之名上奏武后,竟得准许。睿宗皇帝因借此行,入首阳山林地射猎舒心。不意竟受贼客刺杀,亏得一名相士半路来救,方暂得幸免于难。



    青袍相士本己废了两名刀法不俗贼首,他本道门中人,意在救人,不肯滥施杀招。骤见林中伏有弓箭手,情势危急。剑法一变,快似灵蛇,凝似神光,周边相缠贼人纷纷倒地,却也不及抽身照护李珍子。贼人弓箭手突遇李珍子持幌乱箭,初吃了一惊。见只一个小和尚,索性自树后闪身而出,满弓引箭射来。



    李珍子想伏身相躲,又怕流箭伤了睿宗,一横心,挥幌杆拨箭。待闻飞箭破空之势,情知难挡,蹲身挥杆,果挡了个空。羽箭自头顶穿过,正中一冲前而来贼人,穿胸倒地。



    围攻杨思勖安金藏诸贼吃了一惊,青袍相士助杀过来,喝道:“你们个个黑巾包头遮面,阴堂发暗,死在眼前,还不自知。神算子与你们泄露天机,保命的还不跪地乞降。”



    诸贼犹似野兽,充耳不闻,攻杀更急。林中贼子偷施暗箭不中,亮开身形向前奔了数步,又稳身拉弓施射。山林下窜出一绯衣甲将,引弓一箭射出,后发先至。正中贼人羽箭箭翎,打个旋儿,掉落地上。



    贼人弓箭手心中惊觉不妙,急躲树后。却见绯衣甲将连珠箭射向围杀贼人,箭无虚发,突上之贼接连倒地。绯衣甲将大喝道:“圣驾安心,末将李多祚前来救驾!”山下有数名随卫冲上山林,奔护向睿宗皇帝。裴怀古松得口气,颓然坐地。



    暗箭施袭贼人见事不成,呼啸一声。闪身退下山林,李多祚纵步追射,羽箭多中林木,只驱得贼子远去。贼众听得啸声,领头悍贼忽然回身,尽数斩杀负伤在地贼子,尓后引刀自刎。余贼见状,纷纷提刀效法,一时死尸满地。



    绯衣甲将回首奔来,拜礼在地,道:“臣下护驾有失,让圣上蒙险,罪责非小。请圣驾即刻回宫,臣自向圣后请罪。”睿宗皇帝惊魂甫定,袁恕己搀扶正起身来方道:“李将军快起,汝等护驾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回宫后朕皆有赐赏。只不必惊动圣皇太后,李将军可否答应与朕?”



    李多祚迟疑一下,答道:“圣上有令,下臣怎敢不从。末将只带少数精卫赶来,未能尽除贼子,山林未安,请圣上速归宫去,以免后患。”



    睿宗皇帝道:“容朕稍做喘息,先命卫士与诸卿裹伤。”



    李多祚起身怒目瞪向裴怀古,张嗣明,安金藏,杨思勖四人,道:“你等何其胆大,竟合伙诓骗本将军在毗卢佛殿设卫探查,薰香备用。却致圣上到如此险地,不是看你等拼死血战护主,本将军最后几箭,当将你等当场诛杀赎罪。”一语斥的诸臣垂头不语。绯衣内侍裴怀古惨笑道:“大将军训斥的是,下臣愿一力承担此罪,不敢奢恕。”袁恕己、张嗣明亦附言愿同担其责。



    李多祚怒意未消,道:“裴怀古,你能承担得起此罪乎?我们侍驾护驾之责,你蔫能不知?我们入白马寺中,就听法明和尚索将军亶说昨夜闹贼之事。且贼子箭术精良,绝非一般盗贼。既知四周非安,怎纵圣上出猎,致陷如此险境。今日大祸若就,诛你三族也难辞其咎。”



    裴怀古脸色惨白不敢再言。睿宗李旦道:“李将军莫怪,此皆是朕的主意。李将军忠直之心,日月可鉴。今次就宽宥诸爱卿,若实气难平,朕为代罪。”



    李多祚忙又跪下,道:“圣上恕罪,微臣怎敢问罪?实气愤不过,发两句牢骚而已。”



    睿宗起身扶起李多祚,道:“将军外围警戒,这就归城去与诸卿休养。”转向与安金藏包扎伤口相士道:“多蒙道长拨剑相助,如没看错,可是天相门神算子袁客师?”



    袁客师躬身施礼道:“圣上慧眼,识得一介布衣相士。古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圣上今朝大难得解,日后定当洪福齐天。”



    睿宗知天相门皆奇术在身之士,心头一舒,道:“借仙长吉言,今日事起仓促,无以赏功。朕知道家闲云野鹤,四海云游为家。它日,定遣使寻访入朝表功。”



    袁客师笑道:“圣上既通晓道情,就不必挂记在心。”



    睿宗又看向李珍子,道:“小和尚怎士眼熟?又想不起来是何人。怎拜在仙长门下,一并功劳,朕记在心。”



    袁客师道:“同林生木,共抵风雨。相救亦自然造化之道,圣上不必躬怀,请速速归宫,免旁生枝节。”



    李多祚唤过裴怀古在旁,抽刀削断箭杆,命亲卫相搀,一行人护着睿宗,下山林而去。



    袁客师看向李珍子笑道:“幌招舞得不错,可随师叔一起走街窜巷招徕客人了。”



    李珍子如梦初醒,己知这相士原是货真价实的神算子师叔。一夜间得知大祸临门,正自彷徨无主。此时便如孤儿逢娘舅,扑身上前,施礼叩拜。



    袁客师一把拉起,道:“此处非说话之地,待师叔查看这些贼子来路。”拨起插地长剑,在死尸上抹净血迹。捡起幌招,插剑入梢头。俯身扯去几名灰衣人蒙巾看脸,又去摸身,一无所获。再去看地上腰刀,及贼人所射羽箭。率李珍子向岭上行去,一路林中,时有胡服猎者死尸,应是睿宗随扈。



    两人渐行出林,眼前现一片开阔之地,田畦齐整,却不见村居人烟。时已过午,秋阳如沐。有数十匹马儿,鞍蹬齐备,垂首在林边食草。袁客师逐匹检看,终在一匹健状黑马鞍套内摸出一面铜牌来,翻来覆去凝视片刻,收入囊中。又沉思片刻,摘了条马鞭将群马逐到路上。与李珍子同乘一骑,甩鞭驱马,自己勒僵在后相随。群马扬蹄北奔,继折向东。



    大约奔出十余里路,群马忽慢了下来,顺正前小路踢踢踏踏走向远处土岇。土昂原上不见房屋,只有稀疏林木,空处建有马厩。袁客师驳转马头,甩鞭驱马顺南边大道而行,却是一条下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