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出得寺来,心急且惶。辩得方向,向东而行。他自汝南赴上清观时,年方九岁。有护卫车马列队相送。自入观中,一切闲杂诸事,皆不须虑。上有师傅,下有唐兴。如今依靠全无,竟如孤雁,举目茫茫。天地之大,莫知所向。
行得数百步,天色己亮。听的后面嚷喊声道,:“快,快,快,就在前面不远处。”李珍子一惊回头,见一群和尚手执棍棒,飞奔而来。心中一凛,掉头撒腿就跑。后面和尚狗逐兔般紧追不舍。跑出二三里地,轻纱薄雾中就见几个和尚和一群道士正在争吵。一辆牛拉柴车旁,躺着一个须发灰白柴夫,面上累累烧疤,甚是惹目。柴车旁站着一个赶早路青袍相士顾瞧热闹。
身后和尚又哄叫起来,:“到了,到了,就在前面。这一马当先的小和尚为谁,跑得贼快,棍却忘拎。”
李珍子方知虚惊一场,慢下脚步,片刻后面和尚一涌而过。听得前面一争吵和尚似悟光之音,道:“来了,来了,悟执喊人来了!”说话趾高气扬起来,道:“好杂毛们,方才仗着人多势众,要吃人似的。现在别腿肚子发颤,这就干上一场。”
一弱冠道士不甘示弱道:“小贼和尚,拦路抢柴打人,还想倒打一耙。皇城脚下,还能无发无天不成?”
另一唤悟觉的和尚道:“臭道士还敢讲王法,打的就是不遵王法之人。这樵夫老眼昏花,不识好歹。吆喝着是宫中欶收木柴,还不遵从,抬出太平公主名头来压人。僧爷爷们不吃这套。”
弱冠道士讥笑道:“这年头,和尚也吃起皇差,山门当做宫门。连在真宫门内长大的太平公主也不放在眼中吗?”
悟光道:“无知小儿,不知怀义国师正监修紫微城宫殿,那么多工匠,烧饭不用柴吗?”
躺在地上柴夫道:“僧爷为宫中征柴,小人不敢有违。只小人所拉之柴为太平公主府上出钱奉给首阳观的香火,实话实话,断无以太平公主压人之意。”
悟觉和尚道:“就算你没此意,也怨你家主子错拜神仙。如今驸马爷附逆下狱,太平公主还要拜我白马寺佛爷开口说情呢。”道士们亦知此语不虚,无言辩驳,气势上输了一阵。
急赶而来众僧以悟闻和尚为大师兄,习武资颖,最为厉害。听得数语,踏步上前道:“悟光,悟觉,休逞口舌之快,人可曾吃亏?”
悟觉道:“悟闻师兄,这帮首阳观道士仰仗其叶师祖名头,不把我们白马寺僧人放在眼中,多次尖嘴利牙辱骂。今日又护樵夫,拒不让柴。口舌之争确也不济事,只有痛打一顿,方长记性,今后见我等方不敢狂吠。”
悟闻和尚哼了一声,道:“确也不识大势,死抱过往荣光不放。也不记取侯敬宗,成玄子之教训,与白马寺僧做对,岂不自讨苦吃。”挥手道了声:“师弟们,检验所学的时机来了,开做功课!”
众僧一哄而上,将那五六个道士围起,抡棍便打。那些道士本是下来运柴,一早不带长剑在身。除了领头弱冠道士,抢车上一根长柴做剑,抵得两个和尚。余人顿被打得双手护头,狼狈逃窜。众僧犹是追打,直至他们逃上山门台阶。捡石块掷扔如吓犬般,嘻笑连连。
悟闻和尚观那道士虽以木柴为剑,攻守有度,剑招绵密,围攻的小师弟屡被击打,占不得便宜。
悟光道:“师兄多在寺中不出,这道士乃首阳观主卢齐物门下嫡传弟子张探玄,练得一手好剑法。师弟数折其手,今日趁他落单又无长剑在手,正可拿来解气。”
悟闻和尚新从武僧教头法显处学得一套少林棍法,想正好露脸炫耀一番。道:“师弟们退后,让师兄来做这道士的功课。”那两围攻和尚正被击打得吃痛,闻言急退外围。
张探玄一人被围,又知师父云游不在观中。心虽不惧,但白马寺强邻在侧,搬之不去,彻底闹翻脸去,恐惹无尽麻烦。道:“和尚既说明柴木为宫中所用,就让度与你们。休再纠扰。须知俱是出家之人,街上打斗惹人看笑。”
去搬救兵的悟执道:“大师兄,莫听他的,方才这道士牛脾气可大了,说话可非这般语气。棍棒下头长记性,师兄当好好教诲,令其开悟,日后怎么恭恭敬敬礼拜我们这些活菩萨!”
悟闻身挺,双臂拢棍,做了进礼,道:“别事随后再议,接招罢!”双手把棍,扎架使一记炫招驱魔弄影,棍影左右纷飞,荡声拨雾,劈头盖脸打将上来。
张探玄凝神不动,待棍影抡至眼前,辩得虚实。斜身弓步,一招飞鹤盈仙,手中短柴径刺悟闻和尚握棍着手处。棍影消散,梆的一响。悟闻和尚双手滑隙,中棍格开木柴,顺势左棍头一招摘心伏魔,挑捣向道士胸口。
张探玄滑步侧身一招平阳潜仙,木柴拔棍下敲。
悟闻和尚左手松棍,右手摆臂横扫。张探玄柴短刺手不及,向后退步以避。悟闻和尚双手把棍,变招夜叉探海,跟身点戳。张探玄已探知此僧招连力沉,断非一群少年和尚所比。手中若持长剑,接此招毫无难处,必不至退步。可手中废柴既短又无锋锐,除了击敲手腕尚有威力,无险可用。让和尚长棍成一寸长,一寸强之势。
悟闻和尚乌龙缠魔,劈甲卸魔……,将所学少林疯魔棍法有模有样施展出来,引得师弟们阵阵喝彩。张探玄步步后退抵挡,只觉手心火辣辣痛,木柴在手,己成鸡肋。以短格长,本就力拙。木柴把手处粗糙不平,柴棍相交,几次震得欲脱手飞出,掌心滋辣辣的疼痛。师祖传授三仙剑法,本是近几年为与佛门抗衡所创。剑法轻灵迅捷,以长剑锋芒阻敌吓敌为要旨。如今无锋可用,顿呈步步败北之势。
围拢和尚见道士退到面前来,有僧忍耐不住。伸棍在膝窝一捣,张探玄左膝一软跪地,再也避不及紧跟劈下的棍头,被搂肩打倒。众僧见有人带头,一哄而上,用棍将道士牢牢叉架在地。
悟闻和尚颇为不悦,道:“悟德,怎失武德,忘了法显师父教诲。”悟德举棍正打道士屁股,闻言面色难堪,放下棍来。悟光和尚道:“师兄莫责,早些拿下,给师弟们早出口气来。”悟觉和尚道:“本寺对这外道最解气之法,莫过于寺主一指禅。只这一大早起来执事,谁会想带剃刀在身。便宜这道士了,打几棍罢了。”
悟执上前道:“剃度不得,尚有利口。杂毛老是以老子化胡来取笑,今日就让他亲口礼和尚为佛,给大师兄施师礼之道,方饶了他去。”众僧哄然叫好。张探玄脸色铁青,挣扎骂道:“贼和尚,士可杀不可辱。想欺道爷改换门庭,痴心妄想!”悟光和尚道:“悟闻师兄,听得法显师父教侮,技不如人,莫相羞辱,免得结下深仇大恨。”悟执道:“先打得一顿,看还嘴硬否?”
忽听得一声哞叫,拉柴黄牛不知何故调头狂奔。众僧调头望去,倚车相士为柴车旋推,手持招幌,踉踉跄跄撞了过来。一股大力,撞倒一片执棍和尚后一屁股摔坐地上。
张探玄趁此良机,一个懒驴打滚起身,猫腰而窜,直奔道观而去。柴夫自地上爬起,拨腿追喊:“牛惊了!哎,我的牛,我的车!”众僧见刚才腿快小和尚拉牛不及,看着柴夫奔跑而去。
李珍子初被众僧裹挟,进退不得。后在外瞧得道士受欺,徒然叹气,无可奈何。悄悄绕过群僧,借黄牛柴车遮挡准备偷跑。被骤然掉头黄牛转拢回众僧目光之下,一时手足无措,去留两难。
青袍相士撑着招幌站爬起身来,拍着屁股上尘土道:“出丑!出丑!一早出门看热闹,竟没算到这牛和道士是一伙的。被它牛脾气一发,害人跌跤,晦气!晦气!”跌倒在地和尚被荡得灰头土脸,悟德没好气骂道:“瞎了眼的,往那拍呢?撞死僧爷们了!”相士住了手,站直身来,气抖须动道:“出家人怎么说话呢?我这堂堂天相神算,就凭一双灵目看相吃饭,怎能咒我眼瞎?”
悟德和尚啼笑皆非,道:“把僧爷们的腿都快撞断了,还没算账,到气急眼来反责!”相士瞪眉鼓目,道:“人有生辰时有痕,故尓能将吉凶问。人间万物均过往,太虚阴阳己周始。五官成面皆不同,贫贵阴阳脸上藏。别想讹钱,今日你灰头土面,山根不净,天仓走形,当跌-跤。”
众僧闻言,哄然而笑。今日借买柴之机打得道士们屁滚尿流,甚是畅快,便也不把追柴之事放在心上。跌倒诸僧也纷爬起身来,看这呆黠相士打趣取乐。
悟德和尚恼羞成怒,坐地挥棍扫向相士双腿。相士慌不迭跳后躲开,悟德和尚忍痛撑棍起身,跨步追打,一腿剧痛不支,摔倒在地。相士道:“恶弓上扬,再跌一跤。叫你知道厉害,还敢咒我灵眼乎?”
众僧见他事后诸葛亮相法,纷纷嗤笑道:“果真神算,一相一个准!再相一个来”。那相士得意起来,道:“天相神算,灵眼无双。相面一两,先浮后相。适才的算白送,权做检验准否。你们亲见神准,谁要相面,先付银两。”
悟执和尚与悟觉和尚耳语两句,笑脸上前道:“如此神算,果然灵验门道。和尚得遇,当沾些灵气,也有几句相语请教。”说话间眉毛上调,骤闪一旁。脚下为物所拌,横摔出去。悄绕在相士身后的悟觉和尚,双臂贯力猛推向相士。
李珍子在后方看出用意,惊啊了一声。相士浑然不觉,竖直被悟执和尚拌歪幌杆。悟觉和尚只觉双掌似推在清风虚空之中,相士向前跌跌撞撞奔出几步,自己收势不住,俯摔在地。相士拄幌回身,讶然道:“原是逛语诓骗,方才神相灵卦己是白送,此又校验二人去,罢了,罢了,这世上出家人亦不可信。”二僧面红耳赤爬起身来,不声不响。
悟光对悟闻和尚道:“师兄,这相士有些古怪,理不理会他?”悟闻和尚久不出寺,初觉有趣,后也觉反常,执棍逼了上来。相士耳聪目明,不等悟闻和尚开口,蔑然一笑道:“古怪?心诚则灵的道理总有所知,以贼心偷学我神算之法。只会南橘北枳,让人贻笑大方。我天相神算,相面只是雕虫小技也!我有开天眼神通,隔空探物换物,易如反掌。索性再与你们开开眼界,看古不古怪?”
相士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囊,放下幌招,打开来道:“这二十两白银,乃洛河南岸杨家庄庄主所付,让我施此神通寻觅他失踪的侄子。我略开天眼,一目了然,探的他侄子在山中修道,入山去寻,得以相见。你们有意开眼,我便演示。如若不感兴趣,休要难为与我,我自赶摊去了。”白花花银两在众僧面前一晃,收囊放回怀中。众和顿时来了兴趣,
悟闻和尚将信将疑道:“如何试法?”相士道:“容易之极,我将这银两押在你们认谁的怀中,你们也积一些钱来包裹,任派一僧跑远藏匿。我施神通寻人觅物,隔空相换。如无神通,银两尽归尔等。你等钱物也由和尚带回。一无所失,何如?”
悟闻和尚心里不信,但又与那众僧一般心思,贪羡那银两。连坐地一时不起的悟德和尚也忘了恨意,道:“师兄,与他试!不信他有此神通。”悟闻和尚心想,:“相士吹牛,此不是白送人银两。怎不敢试?”众僧分应,悟光也道:“师兄不妨看他如何戏耍。”
悟闻和尚道:“你们谁随身带有值钱物事?与他一试,大家也开开眼界。”众僧一早奔出,何带物事在身。止有悟觉带有买柴之资,拿出来道:“就以这些买柴银钱与他试试。”
悟闻和尚点头应允。
相士自怀中掏出一块空布,道:“你们将钱包了,找一个腿快的和尚,跑去躺藏。以半柱香为时,之后我施神通,用一柱香之时去寻人觅物,隔空相换,复在此相会见分晓。”
悟闻和尚接布包了银钱,思量派谁去藏。平素腿快的悟执,悟德,皆跌伤了腿。自己亲去,又怕这相士使什么诡计。相士见他踌躇,指着李珍子,道:“方才你们一路跑来,惟这小和尚腿脚最快。”时白马寺历经扩建,僧数众多。隔三岔五便有新僧入寺,互不相识者众多。众僧方才见小和尚奔的飞快,以为是个刚剃度的粗粮僧,跑得贼急只为邀功混口好吃的。悟闻和尚摆手道:“小和尚过来。”李珍子眼见走脱不得,又为相士所引,回身行来。
悟光和尚早顾视到李珍子,以为是积香厨派来催柴。听悟闻师兄问他法号师属,道:“师兄别费口舌,这小和尚乃积香厨火工哑僧,若论辈分,法字辈比我等都高一辈。人却朴实,可以为用。”
悟闻和尚顿时放下心来,想这样和尚便被相士寻到,也言谈做不得手脚。道:“小和尚你也听得明白,就选你去隐藏。”又附耳悄声道:“往东跑,绕北边小道折回寺中,让这吹牛皮相士出乖露丑,自取其辱。”
李珍子得此逃跑良机,岂有不许之理,忙点点头。心中着实可怜起这慈眉善目相士来,不知寺僧奸诈,当众露财,又夸海口,这神算子要被算计了去。此事若被正宗神算子袁师叔所知,当不会笑掉大牙。
悟闻和尚递过包裹,李珍子只闻得一阵香气袭来,想这相士怎带得此脂粉布帕,塞入怀中。眼见东南日出,红光沐面,身如重生般一路向东狂奔。众僧见小和尚步履轻盈,迅疾如受惊野免,一溜烟远去。心中无不自得。
相士自怀中取出装银包裏,向众僧绕了一圈,向悟光和尚道:“你方才说的古怪,银子就放入你怀中保管,让你见证神通。时辰不到,不能打开来看,否则泄了天机,神通不灵。”众僧亲眼看着悟光接了沉甸甸银两放入怀中,不由个个眼热心跳。方过片刻,相士道:“时刻已到,我来发功。”
悟觉和尚率头说:“早呢,才一盏茶时候。”众僧附声道:“早呢!早呢Ⅰ’’
又待了片刻,相士道:“时刻已过,再不发功,神通就不灵了。”足踏天罡步,口中念念有辞。忽闭目端坐地上,双手掐决竖指眉弓,道了声:“天眼开!”双目精光暴射,道:“神目己开,小和尚仗着脚快,径自带钱跑往洛神渡口,再不赶去,让他上了渡船,如何一柱香追得回来。诸位稍候,见证神算子神通。”
悟闻和尚心中窃笑,还在装神弄鬼,若寻得一盏茶功夫,哑僧已在积香厨烧柴做饭了。催促道:“快快去追,我们在此恭候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