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见虬髯大汉挟无想和尚逃去,始放下心来。听得屋顶瓦响,甲卫乱哄哄的声音喊道:“贼人已中箭西逃,快快堵截。”明光黯淡下去,伏地绿衣吏爬身扶起索元礼,方上前查看蒙面黑衣人一番,命人抬了尸首,率人出院。
喧闹之声隐隐传向西院,李珍子方惴惴然爬起身来,一头撞在插进门来的铁拐之上。“当啷”一声,铁拐竟掉落下来。他摸摸生疼头皮,想着是无想和尚之物,弯腰摸捡起来,入手甚重。又觉有物自那铁拐中掉出,换了手摸将上来,轻似一截木棒。起身放在榻几之上,向院外观望,静悄悄确认无人。
李珍子回身点了烛火来看,铁拐只是下半截儿,内里中空。木棒内露出一卷纸头,抽开来看,惊讶不已。原是一幅画作,左上书破阵乐舞图五字,右下落李世民之印宝戳。
所画乃一幅庆功宴武图,右面城楼舞剑之人剑姿,恰似一招今日告功成。因人物画得实在传神,栩栩如生。李珍子一眼识出这舞剑之人,便是祖父太宗皇帝李世民。顿时热血上涌,孺慕之情陡生,将院外纷扰抛诸脑后。画中分坐两席观舞将臣,貌恭似纳长须者,当是卫国公李靖。貌谨而顺短须者,当是英国公李绩。皆大唐开国名将,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
城下有披甲持戟卫士排成阵列,气势威武,跃然纸上。右边上首中空处,书有一首西山吟怀诗,曰:药师无丹逝尘心,化石空怀锁兵魂。男儿若解破阵乐,卸甲勿忘荡风云。象是卫国公李靖所书。
李珍子心道:“难道这便是虬髯大汉口中所索家传宝图?听他语中颇有对我大唐不敬之意,却怎得此太宗拓印,李卫公题诗宝图。此图自是绝世宝图,虬髯大汉与无想和尚间又是怎生得到?”
他满腹疑问,呆呆看着祖父画像,又想到长兄李冲素来崇仰祖父,事事处处皆仿袓父年少行事气魄,若见此图,还不知怎生欣喜。细细观赏一番,忽生出一个难题来。此宝图落于自己手中,却如何保藏得好?要不要还于无想和尚?若是它物,他断不生据为已有之念。但此图画有祖父神姿,惟实爱不释手。想想被搜去玉佩诸物,若此宝图失在自己手上,当真罪不可恕。
如此柔纸画卷,又不能如无为丹般,费尽心思缠在隐处。可不戴在身边,又藏于何处?他卷起画来,满屋打量。藏于柜榻易被发现,掘砖埋于地下,又忌潮湿。想法缚于粱上,还是不行,万一象那戒律堂走火,一焚俱灰。想年少力弱不能自保所爱之物,不免沮丧。目光又绕回几上,看到铁拐,眼前一亮。随即又摇头相否,总不能装哑又装瘸,太惹人注目,又示弱于人,纵逃出寺去,何来坦途。
李珍子又思片刻,实无万全之策。因想图归拐中,眼下最易保存收藏。因开去觅拐头,瞧见花园黑黝黝大柏树,有了计效。自己常在柏树上玩,知那枝杈内空洞颇多。铁拐置画,将其塞藏入树洞中。既不俱水火,又无人翻寻。况如此生长几百年大树,又在寺庙之内,谁人能砍伐?此不绝妙藏宝之处。待身得自由,回得家门,命父王派人相随,再来取回家中供奉,也是迎祖归门。
低头寻那拐首半截,却嵌在门上。使力拨了下来,掩门回到榻几前。细看两截拐身,原是做成嵌套之状,拐头内置有开合机关。他将画卷卷细归在木套中,塞入拐身两相嵌入,严丝合缝。如此精工细作,决非凡匠所能煅造。
李珍子犹不放心,拿起蜡烛,将铁拐合缝处绕圈熔腊封好。熄火出屋,轻手轻脚走向院中。此时天近四更,园中寂静。往日此时,积香厨哑僧己然起身亮灯忙活,今时值班哑僧亦不见动静。他顾不及此,溜窜上大柏树,试探着合适树洞。在一碗口粗竖直杈干上,试中一洞,深浅甚合,所处之位不宜为风吹折。将铁拐塞入,惟恐有失。又揭老裂柏皮,将洞塞实,方始放心。
李珍子回身房中,上榻打座调息。刚憩的片刻,门忽被推开,法善和尚声音道:“僧儿莫惊,昨夜惊的没睡罢。”入房关门,趋步床前继道:“哼,一帮小酷吏立功心切,贼人抓不住,牵连和尚一堆。想把积香厨和尚一锅端了。都一个主儿,抖威风抖到佛爷头上,妄想浑水摸鱼捞功劳。僧爷让你竹蓝子打水一场空。来,乖僧儿,先躲入床榻下,待看看他们使何勾当。”
李珍子情知有变,丝毫不疑,下榻钻身其下以活板相遮。法善和尚上榻躺身而卧,静待其变。
门外脚步火光临近,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三人六足走进屋内。李珍子目透榻下亮光外,见进门来竟是皎月、悟亮与那绿衣吏来三儿。
皎月骂道:“小逆贼,死到临头,还要装睡。这次看还有谁为你撑腰!”悟亮冲上前去,向榻上背向脑瓜打去,骂道:“装得好哑巴,此番再不开口,就永别想再开…”话没说完,手便似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痛的“哎唷”惊叫。缩回手来,手背上有锐孔冒出血来。
榻上法善和尚暗收了手中墨影针,闭眼翻身呓语道:“和尚睡觉,柴犬莫叫。天亮喂食,莫抓莫挠。”皎月,悟亮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来三儿手执火把,道:“和尚休故弄玄虚,起来老实回话。”法善和尚睁开眼来,一骨碌坐起来道:“哎哟,和尚睡过头了,正做梦呢。皎月悟亮,可是误了军爷们的斋饭点儿?”
皎月定定神儿道:“师叔怎睡在这儿?法来呢?”法善和尚下床圾履,伸了个懒腰道:“连日东西两院忙碌,昨日来此廪房清点库存,夜深懒得归去,便在此昔日行禅处歇了。不意半夜闹贼,四更时方息。实在困倦,方睡过头。”悟亮又气又痛道:“小哑僧呢,他可是逆贼之子,来大人亲名要抓的。”
法善和尚道:“什么法来,小哑僧,就是你们上次带来讨好吃的那个小师叔吗?你们闹不和了,怎又变成逆贼?皎月,究竟怎生回事?”
皎月和尚见师叔推脱不认,心中愈发慌神。他自法静处听闻昔日剃度进寺来小道士,原是越王李贞之子,只被黑衣贼人救去,甚是可惜。他实不知被救去何人,为法善师叔截下来又是何人。后闻越王李贞谋反,顿觉奇货可居。因见索元礼布兵寺内外设围,果等来外贼入了圈套,怕惊走小哑僧,错失良机。犹疑再三,拉了悟亮连夜告密,兴冲冲来拿人,不意遇此变故,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告密。他知法善师叔虽区区典座,但背后靠山高深莫测,原不宜轻易得罪。现在不知祸福,铸躇着察言观色,不敢接答。
悟亮急吼吼道:“典座不要糊涂,与我们一道来的那是悟光师兄。法来便是积香厨中的小哑僧,他本是上清观观主弟子,误打误撞被寺主剃度回寺中。越王李贞与琅琊王起兵谋反,朝廷追查越王在上清观质子,方知离奇失踪。不成想被皎月师弟弄清来龙去脉,如此功劳,竟砸在我们头上,当真佛祖褔佑。典座莫护短,快交出人来,免受牵连。”说到后来,竟自沾沾自喜。
李珍子榻下闻听,如晴天霹雳。父兄谋反?怎么可能。父兄为李唐宗亲,皆受封王。虽说武后临朝称制,但皇帝毕竟是睿宗李旦,同是宗亲,又怎会谋反?定是这两小和尚妒忌自己守着积香厨,故而胡说八道,以图赶走自己。忽又想起兄长李冲入京异常之举,加之以太宗为榜样之性,若是谋反,岂不也在情理之中。一念至此,顿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担忧起娘亲安危来,知此地不宜久留,得速回汝南家中一看究竟。
法善和尚不置可否道:“居然有这么回事,皎月,你如何得知小哑僧居于此处?”
皎月想起师叔不许走漏法来消息之嘱,张口结舌道:“是悟亮到厨中取菜,偶然所见。”
法善和尚哦了一声,道:“如此大事,怎不亶报寺主?身为白马寺和尚,难道寺主对不住你们?功劳,向谁谋取功劳?是不是被人许了好处,就出卖同寺和尚。哼,小崽子们,引火烧身还不知道在为他人做踏脚石。”
来三儿在旁静听一言未发,闻到此处眉头一皱。这两少年和尚似是半夜被捉贼闹声惊醒,急来寻索大人告密。无奈索大人受贼所吓,躲入客舍喝酒压惊。自在门外套话,问清缘由,知大功送在眼前。并不上报,
假许二僧诸多好处,率两名心腹之吏,往菜园拿李珍子。不意暗藏心机被这典座和尚揭露无遗,愠怒道:你们两个小和尚,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让人把逆贼藏了起来。不过,本大人眼中却揉不得沙子。索将军已命人马不停蹄捉了厨头儿手下哑僧,正要拿典座和尚去问。原来狡兔三窟,躲在这儿。这搂草打兔子,捎带正着。索将军怀疑你勾连外贼,充当内应,谋盗经书,今又窝藏逆贼。这哪一条罪名都可由铁公笼来审,怎样,是拿去送交索将军,还是交出小逆贼赎罪?”
法善和尚嘿嘿一笑道:“这是要将积香厨一锅端了,只不过你胃口虽好,但这口锅太大太重,只怕你力不从心还会烫了手。你不事声张,不多带卫士,自己亲来拿人。是不是想撇开了索大人?自个儿吃独食,据功为己。你说我勾连外贼,充当内应。外贼新罗和尚是怀义寺主命人去蜀中资德寺请来的,内贼护寺武师是怀义寺主亲募的江湖豪杰。这两个小和尚,常来积香厨偷食糕点也可称之为内贼。索将军固是圣后宠臣,可怀义寺主却是圣后面首。你这般怀疑寺主门下尽贼,又断寺主所喜供给。不如我们共同上报主子,看这义父义子,谁掐得过谁?”
来三儿见恐吓不成,反受挟制,知这典座和尚其貌不扬,满嘴浊气,却是只深藏不露老狐狸。眼珠一转,以退为进道:“好!好!我就去亶告了索将军,再论是非。也不迟这早晚一会儿,难不成庙还会跑了不成?”
皎月愈发心虚,惟恐夜长梦多。既己密报,不趁着突袭的时候搞明白,万一走脱了小哑僧,自己真话也变成了瞎话,无人可证。向前一步,一手拉了法善和尚的僧袖道:“师叔误会,我们哪有偷食,有时只是给法静法轨师叔来取的宵夜,怎能说我们为内贼。”另手背侧,向着悟亮指指榻下。
悟亮心领神会,猛上前用脚踢踢挡板道:“来大人莫走,且问问师叔,这榻下藏的何物?”
法善和尚甩开皎月之手,盯着悟亮阴测测的道:“这下面嘛,藏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小和尚。来大人要不要搜搜看!”
来三儿眼见大功唾手可得,岂受威吓。向门外喝道:“万国俊,朱南山,进来拿贼!”外面两人跨着腰刀走进屋内。来三儿一指法善和尚道:“把这勾连逆贼的和尚绑了,押到下院哑僧僧舍待审。”万国俊拽出腰间绳索,与朱南山上前拿人。
法善和尚老老实实伸过双手来,忽展臂似猿,分进合击,将万国俊、朱南山脑袋相撞。一声闷响,二人摇摇晃晃,法善和尚顺手抽出朱南山腰间佩刀来,那二人方昏厥在地。
来三儿眉眼间神采不及变色,法善和尚手中长刀已架于脖项之上。蔑视道:“如此草包,也来拿贼。可见平日皆是仰仗官势,狐假虎威之辈。造反逆贼多的是瓦岗寨草莽之雄,非鹰犬所捕鼠兔。今既嘶咬到和尚头上,不妨借用你们滥杀手段,多拉些人来背这口又大又重的锅来!”来三儿听出端倪,情知不妙,急见风使舵道:“典座大师父,这哪有什么逆贼?都是小和尚说谎闹着玩的。本官下去自会训斥他们,适才不自量力打扰师傅好梦,惭愧!惭愧!”
法善和尚抖刀拍肩道:“来大人知错就改,善莫大蔫,甚好,甚好!”忽退身关起门来,又道:“不好,不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事断不可行!既生事来,总要彻底了断,方得心安。如此拖泥带水,痕迹满地,怎还和尚清白?来大人,你说呢?”
皎月、悟亮听出口风来,只觉大祸临头,股粟身颤,大气也不敢出。
来三儿心内一紧,寒毛竖起,硬着头皮苦笑道:“小人常判案,笔墨在手中,写黑就是黑,写白便是白。这点拿手小伎,定可还典座大和尚清清白白名头。”
法善和尚道:“来大人倒也诚恳识相,和尚也不蛮武欺人,来大人可识得此物?”自怀中取出一物,掩身只与来三儿一人看。
来三儿面色顿变,俯身躬礼唯唯诺诺道:“不知师父门内之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
法善和尚收物入怀,道:“大家虽非同门中人,但各为前途,各出其力,共为一主。本井水不犯河水,和尚生平最恨吃里扒外,搬弄是非,不知好歹的小人。来大人,你说此事如何彻解?”
来三儿眉毛一挑,媚笑道:“此也不难,我来替大师父解气,使它一个李代桃僵之计,各得其所。”附耳法善和尚言语几句,法善和尚点头道:“好,来大人足智多谋,化干戈为玉帛。就如此办,立多大功劳,得多大封赏,亦是来大人的造化,和尚我一无所闻一无所见,天色不早,请来大人速速了结。”
来三儿转身狡笑道:“两位小师父确真认识小逆贼?”
皎月悟亮正自狐疑不定,但见来三儿和颜悦色,心中稍安,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来三儿续问道:“那小逆贼与你二人谁最相似?”悟亮抢道:“与皎月师兄最为相似,若不看脸面,身形几无二致。”皎月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来三儿道:“好,好,这般心里有数,两不耽搁,这就拿了逆贼。”伸手向法善和尚道:“借刀一用,了断大师父后顾之忧。”
法善和尚道:“执笔之手,可动得屠刀乎?还是和尚亲手屠妖送往西天,方是痛快!”话音未落,皎月猫腰向前,拨出地上万国俊腰间长刀。回身一刀搠向悟亮胸部,透心而入,鲜血沽沽而出。
悟亮手捂伤口,眼神讶然绝望。皎月看也不看一眼,拨出刀来掷地,咕咚跪在法善和尚面前,道:“师叔饶命,皎月知错。今后一切悉听师叔吩咐,再无二心。死的便是法来小逆贼,若被追问,我为明证,师叔什么都不知。”
法善和尚、来三儿虽皆残酷无情,看着倒地而亡悟亮,犹是心惊。法善和尚所从之事,最需思决果敢之辈。知皎月经此淬炼,以后大有用处。点点头道:“来大人,逆贼既已伏诛,事由经过有劳上报。此僧侍奉怀义寺主已久,勿再牵连。口供人证,另觅他僧做证想来不是难事。只这死贼面貌相熟,须劳烦再做手脚。”
来三儿道:“恭从大师父之言,不劳费心,请大师父救小人手下,好布局行事。”垂手将火把往悟亮脸上烧去,瞬时皮黑肉焦。法善和尚将刀入鞘,往地上两人虎口处一掐,那两人便似莫名其妙睡了一觉,睁开眼来。来三儿俯身对那二人低语几句,匆忙爬起身来,万国俊拾刀擦了血迹入鞘。与朱南山抬了悟亮尸身,随来三儿出门而去。
天近五更,东方露白。法善和尚令皎月去提了水来,将地上血迹抹洗干净,水倒入菜园子中,仍回宿处。自己关了门,始唤出李珍子来。神色古怪道:“原是越王之子,怪不得与我亡儿相似。前番救你,阴差阳错。今番相救,非是心善,借报汝家亡故郡主情意。令父兄起兵扶君,胆气可嘉。惜天时不利,折翼沙场,令人扼腕叹息。我权势低微,与疆场之事无能为力。得保越王一缕血脉,算报旧恩。寺中已不可留,事不宜迟,我送你出寺,江湖亡命,能否躲得过今后灾祸,且看天意。”
李珍子目睹几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由心惊胆颤。想皎月入屋尚与悟亮亲如兄弟,眨眼之间就痛下杀手。人心叵测至如此这般,令人防不胜防,毛骨悚然。闻得法善说与自家原有渊源,却实不曾听父母提起。知将脱此地狱之地,不再装哑,双膝跪地磕头,道:“多谢典座救命之恩,容当后报。”
闻得小和尚开口作别,法善和尚心内感慨不已,此子能得如此隐忍,比之皎月又高明许多。一把拉起,道:“出寺当远离神都之地,越远越好。”推门出园,向南而行。穿门过岗,趁黎明前黑暗,将李珍子送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