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法善和尚亲将李珍子送入积香厨中,交付无想和尚,嘱托好生照看。李沐随习无度法门,一时也不思出寺之事。但有法善送来好吃果点,或积香厨做有多余美味,也做记号交与皎月和尚取去。
不觉数月,夏去秋来,气候凉爽。这日一早,法善典座亲来视看积香厨。厨里诸僧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无想和尚正在和面,忙搓手来见礼。
法善和尚道:“这些时日,寺主宫中监建万象神宫,归寺又督演武译经。神倦困乏,看做些什么膳食能提神润燥,无想师父多费点思量。”无想和尚道:“好,就菜畦割点新鲜韭菜,煎点素阳饼。再用小葱拌豆腐,清炒葵菜,水芹拌莲藕,再炖碗山梨汤去燥。”法善和尚点点头道:“有劳师父。”
李珍子在掌灶烧火,上前来拜礼。
法善和尚道:“法来,有无想师父照应,没受人欺负罢。”李珍子点头。法善和尚道:“好,好,无想师父真佛门修行之人,好好学其善德。我得去大膳堂看看。”
无想和尚送出房去。吩咐李珍子道:“法来,去菜园铲些韭菜小葱回来。”
李珍子取了铲子,入菜园铲了菜来,坐灶旁剥拣起来。
无想和尚一边和面,一边自言自语道:“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到底是水化了面,还是面化了水。”
无忆和尚在刮莲皮,呛道:“管它如何,还不是被人吃下肚去。”众僧闻得,皆哑然失笑。
无想和尚摇摇头,喃喃道:“吃了,吃了,吃为了了?了为了吃?何得机锋?”众僧对他禅修锋语习以为常,各自忙碌。
李珍子择净菜来,淘洗干净。无忆去切好,换了油锅。喝道:“僧主,要烧油锅了。”
无想和尚回过神来,双手将面团提出盆来,在案板上飞揉匀和后,揪成面团。一按一抖,撒上韭菜,调料,一折一压,菜饼便已成胚。道:“无忆,开煎了。”一会儿功夫,满厨飘的俱是香味。
“真香,真香!”随着洪亮嗓声,一个麻袍虬髯大汉大踏步走进房来。瞟了一眼厨内,径向灶台走去。
无忆和尚手持长筷喝道:“施主,请止步,这里是禅堂后厨,外人不能擅进。”
虬髯大汉理也不理,走到灶前。伸手抓起个刚煎好的素阳饼,一口咬下,立时长咝一声道:“和尚,你把饼煎熟就行,何必煎这么烫火?”言毕,一气吹尽热气,没喉咙似的,一口吞下。
瞪眼晃了一下头道:“菜饼香,冬尖脆,想起家乡好滋味!终给我找对了地方,香是真香,但那小和尚说,这里是特供做肉食的,我怎没品出有肉没肉呢?”说着,伸手又去抓饼。
无忆和尚见他无礼,双筷一拢,向他手腕敲去。
虬髯大汉手臂缩转,反向筷子抓去。无忆和尚悬腕,筷子由敲变戳,猛捣下去。虬髯大汉侧腕上滑。一式打蛇顺竿,滑溜异常的抓住无忆和尚右腕,扣了脉门。
无忆和尚直觉手腕一阵酸麻,手中长筷把握不住,掉落下来。左手迅疾操住筷头向虬髯大汉臂弯戳去。虬髯大汉将无忆和尚右腕松开,无忆和尚右手刚好搭上了筷尾。
李珍子只看的筷子在无忆和尚双手中转了个圈,虬髯大汉左手已然又捞了个素阳饼,向后退去。啃了一口,道:“小和尚骗人,大和尚小气。此饼没肉,又怕人吃。”
无忆和尚怒火上窜,放下筷子,蓄劲拧身欲再攻上。无想和尚一抖面团道:“无忆,油锅要火着了,还不端下来凉凉,以司正职。”无忆和尚瞪了一眼虬髯大汉,回身端了狼烟大冒油锅。
无想和尚道:“这位施主,远来是客,厨僧失礼,恕过,恕过。”
虬髯大汉道:“这才象出家人的话。我又不是那上门抢东西的贼盗,躲躲藏藏,唯恐被人识破真面目。寻不到心肝肉,怎得图个痛快。”
无想和尚道:“阿弥陀佛,韭菜割了能生。麦子年年再长。图人心肝,苍生遭殃。施主食素知足,其褔难量。善哉,善哉。”
虬髯大汉哈哈笑道:“大口酒肉,快意恩仇,刀头舐血,心肝脑浆下菜,本就是我等武人惯常日子。学吃斋念佛,做缩头乌龟,纵苟活千年,有何劲头?和尚须知因果,种因得果,宿命岂是能逃脱得开?”
无想和尚道:“时移事异,如今天下承平,百姓思安。施主纵英豪之志,无乱世亦难展抱负。莫若行侠江湖,除暴安良,留得美名遍天下,不亦快哉之事!”
虬髯大汉冷笑道:“时也,命也,不行蔫知!和尚也熟知天下王图霸业,虽疆场纵横尸骨如山,然胜者为王,何等荣耀至尊!想劝人丢家舍业,做江湖草莽。与人看家护院,觅食此牛羊草料,哼哼,纵佛祖在世,亦无此等法力。”
无想和尚叹然一声道:“命中有的终须有,命中无的莫强求。来的既来,去的必去。佛门续缘,施主意欲向为?”
虬髯大汉哈哈一笑道:“百岛更新旗,济水复旧清。图得展翅翼,兴归扶桑树。和尚到也干脆,此番因缘际会,当图解恩怨!今夜子时,在此菜园相会,不见不散,可莫急匆匆躲去做行脚僧。”
无想和尚道:“一切循因就果,且看天意。今夜子时,贫僧园中恭候施主。”虬髯大汉拱手施礼,回转身出房而去。
无忆和尚道:“僧主,此人来者不善,却是何人?”
无想和尚面露忧色,道:“此人是东海丹螺岛岛主,扶馀国少主张仇吾。若是动手,难免碰硬,大白日的闹将起来,怎好收场。既生前因,必有后果。一切无可逃脱,一切终将解脱。”
无忆和尚双目精光暴射,道:“原是灭国破落户儿,丧家之犬,何来言勇。僧主这和尚越做越成面瓜了,这当年在战场上杀敌如切瓜砍菜的手,如今生生弄成炊妇!如此隐忍,何曾避过祸端?有人要斩草除根,惟怕轮回。僧主偏受了法朗和尚的荼毒,要不与世争,见性成佛。依我看,收了修法痴念,管他何人寻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俱哉!按图索骥,寻了宝物。募兵马,疆场决胜,取回属于自己的无上荣光。人生天地间,此方无愧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无忆和尚越说越是热血沸腾,似回昔年纵横驰骋僵场。
无想和尚摇头道:“法朗禅师为我取法名无想,言吾证果当入东土结取。我随师父习法三年,方止了俗念。我为汝取法号无忆,汝随了我八年,却对过往念念不忘。且做好眼前事,莫生妄念。”
无忆和尚道:“蔫知苦求证果不是妄念?贼盗己杀到面前,佛法能保身护体否?”无想和尚道:“正因当初妄念起而受图,方招今日烦恼。法朗禅师讲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念执着,不能证得,图生业障罪过。实是醒人良言。”无忆和尚如被兜头一盆凉水泼冷了心,不好再驳,悻悻然放锅煎饼。
李珍子看得真切,听得出些由头。知无忆和尚与那虬髯大汉交手,实落了败局。听双方恩怨,似涉国仇之恨,非同小可。无想和尚想非寻常新罗僧人,必定大有来头。心中存疑,只待得晚上,再看端倪。
是夜,李珍子了无睡意。憋足了好奇劲儿要一看究竟。早早熄灯在屋,默练完功法便灾心不在焉,闻老鼠在屋顶窜动,也到窗前窥望一番。后来,索性伏到缝隙更阔的门边静候。听得铁拐声响,黯淡月光下,无想和尚独身拄拐走到菜园中间,盘膝坐下。
稍倾,便见那虬髯大汉大步踏来。站在无想和尚面前道:“金三王子不仅守信,爱护属下亦是周到。当年领兵所向披靡,破我都城。可惜无贼唐李三毒辣手段,大事无成,遁入空门避祸,当真可惜可叹!”
无想和尚道:“阿弥陀佛,往昔如梦,己无可忆。僧徒白日劳顿,宜多安歇,想张岛主不致打扰他们清梦。”
虬髯大汉道:“金三王子放心,有主人在此,任他们自在。明人不说暗话,念你我曾经同病相怜,我姑且不念旧仇,把我家传宝图还来,便任你青灯佛前赎罪。”
无想和尚道:“当年背信之罪,令人恓惶。余生诵经向佛,当求解脱。但图系刀兵,兵连祸结。贫僧断不能容世上再造恶业,恕难从命。”虬髯大汉道:“如此何解,金三王子便划下道道。”无想和尚道:“入我佛门,一切空空。自无可解,一切皆解。”
虬髯大汉仰天一笑,道:“原来做了和尚,都想度人来做和尚。怀义和尚许我官职厚俸,要我落发做护法和尚。我虽落魂,心有宏图,怎可舍此祖传发胡。金三王子,你的点化行之不通。还是按江湖武者规矩来决,我知你随东山门下高徒法朗禅师习得禅宗绝学,难得一会。借今夜良机,一举两得。我胜你,交出宝图。你若胜了,家仇国恨,一笔勾销。我张仇吾就此隐居丹螺岛,永不复出。”
无想和尚道:“贫僧还想一劝,张岛主也是历经血雨腥风之人,纵再经杀伐,尸骨堆山,重复王业。心内就能快乐无忧吗?圣明如大唐太宗皇帝,纵得帝位,忧内忧外,忧子忧孙。何得片刻安详?还不是向佛门寻得慰藉。纵一世能掌天下人生死,可如今能保自己子孙江山永固乎?可见不悟证果,终跳不出轮回解脱。”
虬髯大汉不厌其烦道:“你这唠僧,也曾是名将太子,蔫不知王权荣耀光华!今入迂境,话不投机半句多。交出宝图来,我行我的王道,你悟你的证果,自此井水不犯河水。若不交,休得哆嗦,起身来战。”
无想和尚迫于无奈,道:“素闻张岛主家传武学声威赫赫,令袓上以一刀双拳从打海盗到打出一国天下,名扬海内外,实令人顶礼膜拜。今日就了却夙日恩怨,张岛主请罢。”
虬髯大汉一拱手,道:“好,出家人不打逛语,请起身出招!”无想和尚道:“贫僧腿脚不便,就此接招。”
虬髯大汉略一弓步,挥拳攻上。李珍子初时尚看得明白,见两人如对练拆招,一招一式,一碰即分。渐的如顽童打架,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掌。十余招后,二人各擅胜场,攻守分明。无想和尚端坐如石缝老松,专守不攻,竟与自己斗战悟光时所想一致。只这虬髯大汉魁梧身躯好似猛虎,拳势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涌,连绵不绝。
无想和尚双手如撸御舟,冲撞起浮,惊心动魂。后来,虬髯大汉化似一团狂风乱影,将无想和尚席卷其中,只听得衣袍冲拳之声。影影绰绰,李珍子再也难以看得分明。心中惊叹,此方为高手过招。想自己适才将与悟光相斗来类比,不觉好笑。正不辩战况担心之际。听得嘭、嘭、嘭三声闷响,人影條分。
虬髯大汉道:“好和尚,这什么掌法,竟能硬接下我这招一波三叠浪。怪不得铁了心做和尚,原来修持的奇法加身。好,再试试你杖法几何?”拔刀相攻。
无想和尚持拐起身相接,李沐再看不清两人所出之招,竟也不闻得刀拐相击之声。斗得片刻,两人身影忽然凝止不动。李沐方始看清,两人右手拐刀相格,左掌相对不动。虬髯大汉道:“既较内力,就各弃刀拐,省得后发声响,惊动巡寺和尚,扰了此战。”两人右手同时松了刀拐相抵,屈膝运气,无声无息以力相决。
李珍子真气浅薄,尚不能在体内随心所意流动驱使,自不明此种比武境界。以为他们打累了,换一种平和推手方式较量,就如有时自己和师兄弟比较腕力一般。心中松了一口气。一盏茶功夫过去,见两人依旧对掌僵坐。心道:“此又非比坐禅,怎还分不出高下。”听得屋顶有屋瓦断裂后的格登之声,接着听到“嗖嗖”弓弩射箭之音。月光下亮影闪现,径飞向无想后心。
虬髯大汉张仇吾正眼所见,心内大急。顾不得凶险大忌,骤然收力缩臂,身子后倾,带得无想和尚身体前伏。暗箭来得唯实神速,“噗!噗!”射入无想和尚双肩。!
张仇吾瞬时胸口气血翻涌,直冲喉头。若非无想和尚修为大成,察觉有变收力缩肩,只怕已然重伤。两人各自翻身扑地,躲过后面连珠之箭。
张仇吾强压下一口气来,伸手在地上摸到一物,却是无想和尚铁拐。顺手把起,猛然起身,向屋顶上跃下的黑衣人掷去。铁拐呜呜破空声响,其势惊人。黑衣人足刚落地,躺闪不及,拐头擦额而过,仰面撞倒在地。铁拐其势不减,直插进李珍子头上木门之中,震颤作响,唬得李珍子战粟不已。张仇吾一拐掷出,猫腰拔出背刀,便欲迎上前去冲杀另两名跃下房来的黑衣人。
无想和尚声音幽微道:“张岛主小心,使此弓矢者为新罗五花郎官。近身者均持手弩,弩箭上淬毒。也请张岛主手下留情,赶去他们便了,不要多造杀孽。”
张仇吾哼了一声,左手解下披风,脚步不停,迎将上去,先奔左侧黑衣人而去。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手持机弩,互为犄角。对行至十余步距,左侧黑衣人扣动括机,崩然声响,弩箭暴射而出。张仇吾滚地挥披,躲过一击。右侧黑衣人一时不辩披风与真身,描射不定之时。张仇吾右手环刀脱手甩出,竟使做暗器。
这黑衣人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于十步之内,从容避过五花郎官手弩射杀。且声东击西,与多敌甫一照面,兵刃脱手袭岀。弩不及发,环刀贯胸而入,倒地而亡。
左侧黑衣人不及换箭,却也强悍,挂弩拨刀,揉身攻来。张仇吾滚地起身。左手披风抖然张开,兜头遮脸网罗过去。绕步上前,一招一波三叠浪,自肋部打得黑衣人横跌出去,骨头尽断,闷哼一声卧地而亡。
张仇吾也忍将不住,一口鲜血脱口喷出。用手一抹,去拨回刀来。屋顶两名黑衣人不知无想和尚死活,见同伴割取首级不得,瞬时送命。心中惊怒交加,奈何壶中长箭将尽,屡射不中,站在房上犹疑。
山墙院墙之外,陡然亮起火把。有身着甲衣兵卫登上墙头大喊道:“贼人快快放下兵器投降,你们已被索将军所率神弓营包围。如若逃窜,射杀无伦。”
张仇吾回身游步而走,却见无想和尚僵卧在地上不动。吃了一惊,俯地探试鼻息,短促气急,不容乐观。想起无想和尚箭簇淬毒之言,不敢怠慢。侧过无想和尚身来,手握一箭,用力前送,贯穿臂膀,挥刀削断箭头,拨出箭羽,另箭如法泡制。素闻新罗五花郎官乃王前御用死士,所用弓弩箭矢均设倒刺,但没想到如此狠绝,刺上淬毒。借着火光,见那箭头果有倒刺,腥黑之血沽沽而出。挟抱起无想和尚,猫身奔向园门。
一众卫士搭弓挺枪簇涌着游击将军索元礼冲进园来,高擎火把照的园中如同白昼。索元礼看见地上远近三具死尸,皱眉不悦道:“谁杀得?谁杀得?要和索公笼争功不成!不是本大人设这明松暗桩之计,如何引得贼子现身?都杀死了,如何审出叛逆同党?要捉活的,不能杀!速速给我全数拿下。”
一名暗桩道:“这三名黑衣贼子乃护院张武师所杀,他和积香厨瘸和尚也要拿吗?”
索元礼边上绿衣吏道:“别问蠢话,你如何知他们不是内贼、内鬼、内奸,一并拿了,见大人铁公笼,自有定论。”
索元礼恣笑道:“听到了没,你们跟本大人当差,可得学点来三儿,别抱着木头脑瓜不开窍儿。待捉了这些贼子,为我兄弟报仇雪恨。还都要抖擞精神,放开手段去捉李贞父子勾连反贼,别让周侍郎独占鳌头。”一旁侍众应道:“索大人英明,跟随索大人立功受赏,前途无量。”
屋顶两个五花郎官见势不妙,再顾不得去取无想和尚首极。一对眼色,张弓搭箭射向索元礼。欲造混乱,趁机脱身。“嗖嗖”利箭破空惊魂。索元礼威名建在牢狱酷刑之上,哪遇过强贼悍盗,亡命之徒。目睹被团团围困贼子射箭袭来,吓得心神俱裂,慌不迭扎头下趴。咚的一声,与来三儿俯撞在一起,不及狗卧于地。
虬髯大汉一手挟抱和尚,一手挥刀挡开来箭,道:“天亡贼唐!如此能吏,岂可丧命。”哈哈大笑,向南奔闯而去。
索元礼身后卫士见其凶神恶煞模样,无人敢拦。索元礼莫名其妙捡回一条命来,趴在地上大喊道:“贼人疯了,快快射杀!”弓弦弹响,羽箭破空之音大做。心内却生疑问,:“这大胡子汉为何会救我?难道自己曾有恩于他?”随即骂自已蠢货,自欺欺人。他诬陷冤杀之人数不胜数,何曾施恩于人。因又想当是圣后安插在白马寺中亲信,否则怎敢当众喝出天亡贼唐之语。此可是圣后心心念念之想。看来圣后志趣广泛,不仅喜怀义那样的白面和尚,实也喜我等大胡子,可惜兄弟为贼人所杀,否则,假以时日,不定也得圣后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