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想和尚道:“小和尚,站我面前。无度无极法门,首要便是站得住。”
李珍子深感好奇,依言而行。无想和尚忽然持起铁拐,往李珍子肚子上一推。登登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
无想和尚道“没站住,再来!”
李珍子爬起身,有些不忿,心说:“你推我,当然站不住了。”
无想和尚道:“好生想想,怎么才能站得稳当?”
李珍子琢磨了一下,站了个丁步。无想和尚伸拐自他侧身横拔,李珍子趄趔两步,踩了天罡步星斗之位,身子摇摆,却无摔倒。
无想和尚点点头道:“若想站得住,本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你身有内力根基,只不会运用。若能领会无度法门要意,无妨此法门施展,也可暂解你走火入魔之忧。此也是机缘造化使然。”
李珍子方明无想和尚是试自己脚底功力,以便施教。当下,无想和尚给他摆了站姿,细细纠正。传决曰:“立身期正直,环拱手当胸。气定神皆敛,心澄貌宜恭。”待李珍子记下,教他如何意守丹田,引气下行,贯脚生根。李珍子本有练气经验,心领神会之下。只觉腹内暖意化成虫蚁般,顺两腿内侧爬到足心涌泉下,往时练气生胀时的火燥心烦,一丝不见。
无想和尚伸拐,又推估小和尚之力,推了两推,拔了两拔。李珍子身形晃动,双足凝如盘石,稳稳不动。
无想和尚道:“小和尚所习真气,当为名门正法,果然功效斐然。既是临时抱佛脚,不妨送佛送到西。再授你无极法门。何谓无极,三官神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鼻嗅浊毒。此练精深法门所必备,方能料敌机先,区分虚实,反向守拿,断非今时之功。为应付你眼下之因,双手需多做习练,做到目手相随,此有明眼即可习练。”详细讲了如何运气于臂掌,两手如何开合守御门户。
李珍子犹如醍醐灌顶,方得初入武学门径。无想和尚以铁拐当拳来试招,初时缓慢,李珍子双手或推或拔,一丶一挡开。渐渐加快速度,飘忽方位,李珍子十下也挡得半数。
无想和尚不意小哑僧悟性奇绝,对自己所讲法门一点就通,哈哈大笑。煮了铁拐,回身菜园。
留下李珍子如痴如醉站桩挥手。
第二日午中刚过,火热太阳当头。李珍子在屋内习练无想和尚所授无度无极法门,导气上腾下凝,双手分合摆推。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昨日悲伤痛处己无一丝异样。心中活活欲试,想往花园应战。
听得菜园中悟亮声音喝道:“哑和尚,怎还不出来?莫做缩头乌龟。”接着听无忆声音道:“哪来小野僧,到此鸹噪无礼?”
李珍子走出屋外,见无忆和尚拎桶持瓢,站在地畦中怒目喝叱。
悟亮不以这浇菜和尚竟会说话,壮胆嚷道:“不是哑巴吗?怎开口骂人。又不喊你,伸头做什么!”无忆和尚大怒,舀一瓢水当头泼去。骂道:“把你臭嘴洗洗干净!”悟亮脸上水花飞溅,抬袖抹干。开口欲骂,看无忆和尚凶狠,怕吃得眼前亏,扫一眼李珍子,掉头跑去。
李珍子不紧不慢,行至无忆和尚处,施礼问候,方出园去。无想和尚己然端坐树下禅定,李珍子上前默施一礼,走向三僧。
皎月笑道:“小师叔,今日吃饱了饭,不要再当稻草人,不然,麻雀也要在你头上拉屎了。”
悟亮摆出迎战架式道:“皎月,今日我打赢了,可莫要再山鸡变麻雀了。”
皎月道:“好了,好了,山鸡首阳山上多的是,打得赢。便捉不住,猎户家里给你买去。”
李珍子并不理会他们言语。摆好无度式,两腿开立,含胸直腰,气蓄丹田,意守下盘。松肩曲肘,力贯双臂,以无极式来守门户。悟亮扎好架子,见哑僧也扎了架子,不象昨日般疯攻。摆摆手道:“哑和尚,来打呀!”李珍子也学样摆摆手。
悟亮忍耐不住,侧身起腿一个飞踢,以为此一脚足以踹倒这根木头。
李珍子见得脚到,双掌一合,向外推出。
悟亮只觉似蹬在一根柔韧的木枝上,力道回弹,立足不稳,跌倒在地。急爬将起来,犹不知何因。狐疑一下,定了定神。使开罗汉拳法,全力进攻。却再难如昨日悟光那般,招招落在哑僧身上。被其双手或推或摆,尽拦在门户之外。哑僧得势亦不反攻,只守自己方寸之地。
悟亮心说邪门,一夜之间,哑僧从木桩稻草人,变成多手罗汉般。
悟光笑道:“画虎王,今个儿豆腐吃多了,怎这般软绵绵无力。”皎月道:“师兄莫笑他,眼看涮净桶洗衣的人有了。”
悟亮心里起急,眼珠滴溜一转,化拳为掌,一招双峰插云,缓缓向李珍子推去。四掌相对,右脚一记撩阴腿向李珍子裆部袭去。此招乃偷学自少林武僧教头法显罗汉。
前几日他在演武场侍奉茶水,法显罗汉正在考校一虬髯大汉武功,想是应招护寺护法的江湖人士。两人对战十数招,法显罗汉意外落了下风。在堪堪落败时,就用了此招虚掌夹腿,一举中的。但那虬髯大汉竟硬生生受了他一腿,怒气勃发,一拳将法显打的吐血败阵。
虬髯大汉的威猛拳劲偷学不来,但法显教头的这招撩阴腿,却一眼就就入了心。此番欺上瞒下施展出来,一气呵成。
李珍子惊觉有异,闪身移步己然不及,屁股后撅,虽躲过裆部一击,胸口重重中了一脚,双手猛推而出。悟亮收腿不及,身失平衡,仰身后摔。李珍子回手拉住偷袭右脚往前一送,悟亮一个倒栽葱翻摔出去。李珍子急用手揉搓庝痛胸口,直不起腰来。
悟亮恼羞成怒,也不起身,暗在地上抓两把泥土。滚过身去,向李珍子面上一扬,趁其揉眼之际,起身双手拢了李珍子小腿,死命一扳,掀翻在地,纵身扑压上去。李珍子闭了眼,双手反抱悟亮,在地上翻滚起来。
悟光笑骂道:“好小子,狗急跳墙,把看家本领都使了出来。”皎月心有顾忌,生怕悟亮再使绝招,揪抓了哑僧脸面,为人所见,招惹麻烦。急道:“好了,好了,小师叔莫再撕打,这场比试就算平手。悟亮也住手,给你弄烧鸡吃。”连劝带哄,两人方住了手。
皎月看李珍子脸上无伤,放下心来。悟光想起昨日戳股之恨,想冲上前报复。但看到李珍子扑打倔犟之劲,又生惧意。皎月道:“小师叔今天甚是厉害,明日再接再厉,争取打赢一场。”一挥手,领着悟光悟亮嘻嘻哈哈去了。
李珍子爬起身来,揉开眼晴,灰头土脸回到柏树下。心中却无昨日沮丧,恭恭敬敬向无想和尚施礼。不想和尚道:“小和尚,又打败了?”李珍子点点头。
无想和尚道:“我求法眼净,无奈起尘心。小和尚胜败乃兵家常事,败而无害,亦是善果。思之因由,下次焉知不胜。来,我们继续习练新法门。”他知小哑僧聪慧,此一午后,各传三式无度无极法门。细讲精简要义,由其习练。李珍子凝神详听,细心琢磨。与这两日相斗情景印证有得时,自是兴奋难捺,欣喜不已。
这一晚亥时已过,李珍子坐在榻上本应修习抱一真气,却忍不住双手又在习练无极式。门被推开,法善和尚胜色腊黄,提了糕点进来。道:“乖僧儿,这些日忙坏了人。本来分派东西两院僧众伙食己是不易,又来神弓营,又招揽天下英豪。这七荤八素的要求,比行军打仗的火头营还麻烦。”
法善和尚榻几上放下糕点,咳嗽起来。额头汗珠滚滚而落。道:“累得旧时风疾复发,不管不顾了。多日不曾来陪伴僧儿,今个儿偷懒,养养身子。脚伤好的怎样?来,再给你搓搓药酒。”
李珍子心头一热,想起师傅曾讲过无为丹的功效,对体虚风寒之症,实有奇效。这典座和尚,不知何因,神神道道视自己为孩儿。相识以来,殷勤照护,无微不至。此时见他难受,爱怜之心油然而生。指指床头,示意法善和尚就坐。自腋下摸出羊脂玉瓶递过,指指嘴巴,示意其服用。
法善和尚咳嗽两声,伸手接过,打开瓶塞,到出十数颗放入口中,一仰脖子干咽而下。然后闭目舒缓片刻,塞了瓶塞,递还李珍子,道:“好孩儿,不枉我护你一场。我这喉头一片清润,舒服多了。来,我再看一下你的脚伤如何?”
李珍子伸了脚来,左旋右转,上翻下勾,摆弄一番,缩了回去。
法善和尚笑道:“哟,痊愈了。好,好,好。”脱履上榻,和衣而卧在榻几另侧。道:“清凉台上又在编经,寺内寺外都有千牛卫神弓营护卫。你伤既好,为不引人耳目,我想送你去积香厨,跟那新罗僧头学做菜。也算有个名正言顺去处,这些日你所食饭菜,皆出自积香厨,享用的可是寺主小灶。你可愿去?”
李珍子点点头。法善和尚笑道:“乖僧儿,去熄了灯,早些歇息。改日,我送你入积香厨。”李珍子吹熄了灯火,盘腿而坐。听法善和尚沉沉睡去,自己行功不缀。
早上晨钟一响,惊的李珍子爬起身来。
法善和尚己然去了,他犹记得睡梦中亦是挥掌与人相斗不休。待得午中,先行入花园树下坐等皎月三僧。三僧到后,皎月见其一人早来,心犯嘀咕:“这哑巴明知相斗挨打,今日为何如此积极淡定?难不成法善师叔己知晓此事,为他撑腰?莫为出气之故,弄绝了美食源头。”
悟光做势正要动手,皎月伸手一拦,笑道:“小师叔好,过来看!”说完蹲下身来,以指在地上写道:“我们写字谈谈。”李珍子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心想既已装哑,索性做个一文不识白丁,看他做何居心?摇头摆手,做不解之意。
皎月又写道:“不打架了,可好?”李珍子又摇摇头。
悟亮笑道:“皎月师弟聪明反被聪明误,想是自幼哑巴,如何学得识字?”
皎月放下心来,想哑僧既不识字,何法告密。笑道;“两位师兄做证,是小师叔要切磋拳脚,可怪不得我们。”
悟亮道:“这哑巴不识好歹,今日师兄莫要手下留情,定要打出个收效来。”
悟光笑道:“好,打得他跪地求饶,任听皎月处治。”
悟亮道:“师兄莫做骄兵,这哑巴昨个手脚有些古怪,师兄还是小心些好。”
悟光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道:“你个空心萝卜,一日间他头上能长出角来。自己不济取巧,便想以已度人。”向李珍子摆手道:“来,来,再亮亮你下三滥的本领。”
李珍子慢吞吞走过去,扎好无度桩步。悟光见他不敢来攻,吼了一声,挥拳打去。甫一交手,便觉与前日有异。哑僧站步似桩非桩,双腿是弓非弓,足下牢固不移。双手似掌非掌,似爪非爪,推挡散乱却紧守门户。拳打脚踢,难中身去。任力道拳势如何凌厉,都似风刮枝头,呆击得臂摆身摇,足却分毫不移。拳脚之力猛了,推挡反击之力,逼迫得自己身步松动。幸得哑僧并不出击,方免追身而进后顾之忧。
悟光疾风骤雨一阵狂攻,早不记习学少林拳时,师父所言‘蓄势于内,引而不发,敌不动,我不动’之训。只觉哑僧明明前日一介稻草人,怎变得酒胡子般,立身不倒。久攻不下,心内焦躁。因不见哑僧疯狗般来反扑,变换身形步法,绕身而斗,寻找疏漏之处。
皎月虽不习拳脚,却看得出悟光扑楞如斗鸡之势,实不曾占得便宜。心中有些不耐烦起来,狡黠一笑道:“小师叔,你这右脚脖子的伤好了,即是灵变。别站着不动,狠狠踢他,赢回一局。”
悟光听了点拨,招式一变。展开腿法,攻击哑僧下三路。果逼的李珍子桩脚有些松动,不时移步躲闪。但自己腿法所习不多,火候微弱。虽得其机,不能制敌。有心下虚上实,诱其上当,但哑僧毫不理会。”
悟亮道:“师兄碰上牛犊角,手脚也不好使了吗,可别让牛给顶翻了身。”悟光充耳不闻,虚招迭出,沾手就走。绕着李珍子转起圈来。见哑僧脚步随转不乱,中路下路防护时现漏洞。连转数圈,哑僧身形步法己然错乱。
李珍子所习四式无度式法门,只讲固站桩步,尚不涉游身之法。因遇游绕,换步为天罡星斗步。与无度式所匹无极式掌功,有失协调。
悟光哈哈一笑,猛止了脚步,一记黑虎攒身,当胸击去。待哑僧伸掌推来,矮下身去。一记扫荡腿,正击在其右足伤髁之处。
李珍子吃痛不过,缩了脚去。悟光足尖继进,勾其左脚,双拳协同发力,推拌得哑僧一屁股坐到在地。
悟光大喜,进身绕后双拳变抓,捉了李珍子双腕,扭转在背。
皎月见悟光拿住李珍子,走前两步蹲下身来,用手拍拍李珍子脸道:“莫以为运道好,长了个死人儿脸,迷住典座师叔,好处就尽数通吃。也不想想自己来了才入寺几日,有甚么根底。夺人所宠,断人食财,如杀人父母。都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撕破了脸皮闹将出去,面上都不好看。识相的,今后厨上送来的美味,法善师叔的犒劳,都要留着进贡来大家分食。如此我们都尊你为小师叔,绝不再来找麻烦。若不识教…”皎月背手敲敲李珍子脑壳,阴森森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莫看你饱食别人好处,一天天抗揍。再找上你,可不是这文绉绉的比试。今日话己说明,省得你木头脑瓜不开窍,你可愿听?”
李珍子双腿盘坐,使出无极法门第三式,引导丹田之气顺上扬手臂倾泻而出。
悟光只觉所抓双腕坚如牛角,仅扣压不倒,所挣之力便如斗牛。双手若有闪失,牛角便直攻门户洞开胸膛。心下大骇,前脚一蹬,双手尽力一推,身子向后连退数步。李珍子身往前倾,一头撞在皎月和尚鼻脸之上,痛得捂鼻后退,眼冒金星。
悟光生怕哑僧趁势而起,失了上风,弹腿居高临下连环踢去。李珍子坐地解了步手不一之忧,心中踏实起来。双掌翻飞,前后左右上防护得更加严密,。悟光空占高处,竟再无可乘之机,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李珍子本待蓄力待时反击,听得皎月和尚之话,哭笑不得。他生于宗王之家,锦衣玉食与生俱来。与人抢食,自是匪夷所思之事。何曾想这几日斗架,竟是此缘由。身己脱困,当下道:“若为争食之故来斗,我本不稀罕,以后分与你们罢了。”
悟光闻说,收式而退,望向另外二僧。
皎月忍了疼痛,道:“好,既然说定,便解了冤家。小师叔,若得好吃美味,可折柏枝插在窗边,我们自会来取。若戏耍我们,还思吞独食,他日脑瓜破了,可怨不得我们。”悟亮道:“小师叔,有福同亨,方得长久。今日得罪了。”皎月一摆手,两僧松开李珍子,相随而去。
李珍子站起身来,心想若知此故,早与他们便了,何必多事。自己习学道门修养之术,本不稀罕什么珍味佳肴。这还要弄记号,鬼鬼祟祟做贼似的。不由想起胖朱猴三僧,也为吃食相识。旋即觉得不对,那三僧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此三僧却为了饱口福之欲。起意不同,岂可一概而论。只是佛祖失灵,枉杀了好人。若无三僧滋事,何得无想和尚授无度无极法门。心中既知事情起由,愤懑之气略消。拍拍尘土,去向树下。
无想和尚不知何时已端坐树下,李珍子上前参拜。
无想和尚叹口气,道:“小和尚,你随机应变之智,殊为不易。但遇到真小人了,我这无度无极法门,也无可奈何。小人厉害之处,不在身手,而在心口。其阴谋诡计,口是心非,反复无常之诈,即是圣人佛陀,也避之唯恐不及。一旦沾惹上小人,犹如掉进无边迷津,回头是岸上不得岸,遁入空门入不得门,难脱事非,如坠劫境,苦恼难解。你年纪尚小,不经其事,不识其面,不知其黑。惹上这种人,若无铁血冷肠手段,杀伐果决。便当远离,躲过是褔,躲不过必灾。你好好习我所授,强筋壮骨。要是三僧再来群打,只择最弱者一人追打。要么不再与这几个小和尚纠缠,假以时日,再看他们若何。”
李珍子听得明白,心中不以为然。心道:“几个争肉食的和尚?有那么可怕!”他点头以应。此后两日,皎月三僧果不来寻。李珍子午后依旧随无想修习无度法门,只这功法姿式愈发怪异,如拽牛尾,如虎刨地。饶他聪慧,也一时难解妙意。只生生记下动作要决。那无极法门,无想和尚便不再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