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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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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一 波 三 折(二)
    此后几日,饭菜依由哑僧准时送来。虽是素餐,风味鲜美,几不重样,与初入寺的包子馒头大为不同。李珍子得法善和尚如此精心调养,身子日健,很快便可拄棍行走。



    时当暮春初夏,室外风物正宜。他练过功后闲余时,常透过窗户看菜园光景。积香厨僧人每每饭前,满园采挖不知名的菜疏,有时还采小树上的叶芽,厨中五名僧人,他都认得面来。尤其那个拄了铁拐的瘦瘸新罗僧,法号无想,却是积香厨厨头。常是神郁面色,闲时独自在园中喃喃自语,或到大柏树下打坐磕睡。



    另个新罗僧法号无忆,虽是膀大腰圆,孔武有力,却对瘸僧礼敬有加。法善和尚言,此二僧乃怀义恶僧自蜀中寺院强行迁单而来,专为之做禅堂膳。自已所食可口佳肴,俱出自二新罗僧之手。



    这一日过午,李珍子盘榻练气。行功数刻,丹田热气鼓胀升腾。欲用意念导引至四肢经脉,总不循行,连试数次不成。心感焦燥,便觉口渴难耐。下床拄棍,想到积香厨寻碗水喝。



    一出门,就见那个新罗腐僧站在菜园正中路上,摆弄着手中铁拐,或竖或斜,一会儿又蹲身放在地上摆弄。



    李珍子行将过去,好奇瞧看。新罗瘸僧长脸苦愁,眉头纠皱。蹲思会儿,又撑铁拐站起。突问李珍子道:“小和尚,如何使得你手中木棍与影同长短?”



    李珍子看看手中棍子,此时太阳居中略偏西南,身影与棍影矮了许多。他哪里思虑过这等问题,摇摇头表示不知。



    那僧又道:“弃掉木棍,失汝所倚,汝心安否?”李珍子心道:“弃这相助之物,岂不是自失其利,何苦来呢。此僧思问,皆是古怪。”不能开口,又是摇头。



    瘸僧愁眉不展,随口吟道:“虚实有高低,放下法归一。王图倚拐有,无想证果难。”又问道:“小和尚哪里去?”



    李珍子指指嘴巴,指指积香厨,做个喝水状。瘸僧恍悟道:“哦,要喝水。到忘了典座说过你是个失语之人,跟我来吧!”两个人各拄棍拐,一高一低走进积香厨。



    厨里和尚还在忙碌洗涮锅碗。瘸僧引他到缸边道:“自己舀着喝。”



    李珍子拿起缸中水瓢,摇起一瓢,咕咚咕咚饮了下去。犹不过瘾,又饮一瓢,方觉清凉压过心头热躁。另一新罗僧人为瘸僧搬来马扎木凳坐下,颌首执礼,自去案板边忙活。



    瘸僧见李珍子喝完水犹脸色绯红,心胸起伏,摆手召过。伸手搭上李珍子右腕脉门,把得片刻,神色沉凝道:“小和尚,你是否修习内家吐纳之功?”李珍子被号出脉象,只得点了点头。



    瘸僧道:“脉象洪数有力,气壅火亢。显是心有所虑,练气操之过急,气冲心燥,有些岔息。修习内功,最忌不得门路而强行,欲速则不达。幸而你功力初盈,尚无大碍。若是用强,必有走火入魔之忧,以后切记不得决窍,不得导气乱行经脉。无忆,为小和尚搬个凳子来坐。你们劳累半日,也放下手中活,且听贫僧讲个故事。”



    适才搬凳新罗僧又搬条长凳过来,瘸僧示意李珍子坐下。诸僧停了手中活儿,围坐过来。



    瘸僧道:“昔日禅宗四祖弘忍,少时即随道信禅师习法。有一次,道信禅师带他外出游方讲经。过一条小河时,见一美色少女,在河边蹙眉不前。见他们来,张眼相望,欲言又止。道信禅师见状,一言不发,去背了少女渡河而过,方才回头接过弘忍。



    两人又行了十数里路,弘忍心中还怎着此事。终忍不住问出口来,师父常言,女色如虎,亲近不得。怎今日主动亲近女色呢?道信笑道,女色安在?我心行善,早放下了,只知轻快行路。你心里倒装了念想,负重不堪啊。”



    李珍子听得有趣,腹动而笑,焦燥干渴之感顿解。



    余僧皆面露悦意,点头称是。只那新罗和尚,案上制做糕点,猛然摔下面团道:“放下,放下,己然做了和尚,还不算放下。只怕尊上放得身家天下,人家放不下你性命!佛祖向善,普度众生。那比得上仁王临庭,德泽百姓。”



    瘸僧叹口气,在地上顿捣手中铁拐,却无言语。李珍子虽不明其意,但知二僧必大有来历。只觉气机一通,有了便意。起身向瘸僧恭敬施礼,拄棍去往茅房。



    忽忽数日,李珍子脚伤已然痊愈,行走自如。法善和尚甚是忙碌,只趁上积香厨布做膳食之机,入房看望,嘘饱问伤一下,皎月和尚再不曾入菜园来。与那瘸腿和尚更混得相熟,知他法号无想,却总想着方寸福田,悟禅明证。常在午后或暮鼓后在大柏树下修禅。



    李珍子好来相伴,在大柏树枝扠间攀附跳跃,撺上撺下习练腿臂之力。以备攀跃山墙,逃出白马寺去。无想有时也与他讲些佛经故事,什么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俱是取舍之道。他听听就过,从无生出顿悟禅心。



    这日一早,李珍子听得晨钟之声,自已早起行功多时,起身到花园大柏树下拉伸筋骨。只见得一个僧人在远处打扫庭院。自己跳跃一番,折了枝条当剑,习练药师剑法。正舞兴头,听得下方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响,收枝在手。



    三个少年和尚走进院来,为首的是皎月和尚。看到李珍子,三人停脚嘀咕。皎月道:“看到没,树下便是那个哑和尚,却省得入屋内喊人了。”



    高大些名唤悟光的和尚道:“边上有人,是不是伺空再来。”皎月看了一眼扫地僧道:“不碍事,此僧与那小哑僧一般,乃被寺主剃度而来的道士。拒不诵经拜佛,被强拘在寺中做杂役。若敢多管闲事,连他一块儿揍了,报知法静师叔,问罚的也是他。”



    另一唤悟亮的和尚道:“师兄,你莫非怯阵不成,皎月所言之事,你也真信?”



    悟光道:“连你这素来扯虎皮的也敢来挑战,我怕什么。”皎月道:“法静师叔醉酒之话,多半吹法螺,我也不信。这小子受宠法善师叔,抢截我们油水,正好以此为由头,教训一下这小鸠鸟。我管说辞,你们动手,只要不往脸上打,他个哑巴,还能张嘴去告状不成。”两僧点头答应。



    三人行到柏树前,皎月道:“小师叔,有件事要跟你求证一下,听法静师叔说,你被剃度为僧前,曾一拳打死了寺主护法少林法知罗汉。我说与悟光、悟亮师兄听,却是不信,说我吹牛皮。我和他们打赌,你们不信,可以与小师叔比试比试。他们若输了,罚洗衣涮净桶。小师叔若输了,须弄肉食与他们打牙祭。小师叔,可给他们些厉害瞧瞧,只不能一拳打死,否则,赢了也没人伺候。”



    李珍子摇摇头,扭身便走。皎月向悟光试一眼色,悟光心领神会,飞起一脚,正踹在李珍子后背。踢得李珍子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李珍子大怒,回转身来。见三僧笑嘻嘻一排相望,竟不知谁人出脚。



    皎月道:“小师叔,今日应战也得战,不应战挨打的更惨。看两位师兄,你挑谁来战?”



    远处扫地僧喝道:“小和尚们园中戏耍,怎可动手欺负人。”



    悟亮回身道:“扫你的地,只做哑巴,再敢嚷嚷一声,打掉你狗牙。”



    那僧人拖了扫帚走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怀义和尚生生把这佛门净地弄成为非做歹的野兽窝。剃发还嫌不够,来,头也拿去。”李珍子看清扫地僧面目,到吃了一惊。认出是常与师父来往的大弘观观主侯敬宗,怎生也被抓来做了和尚。



    三僧见扫地僧不惧恐吓,气势汹汹一幅不要命架式。悟亮心虚,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向皎月。见他小步迎前,恭维道:“原是侯观主,误会,误会,我们是来寻小师叔玩耍。侯观主乃寺主青睐之徒,那和尚有眼无珠,你老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既已发话,我们就走。”



    扫地僧止步道:“同头不同命,你们方是怀义嫡传徒子徒孙。我身在狼窝,想要我命随时来取,眼中却揉不得沙子。”



    皎月道:“不敢,不敢。”回转身来,道:“小师叔,我们改时再来寻你玩耍。走,走!”悟光悟亮一脸懵然,随在皎月身后出院。



    扫地僧似并不识得李珍子,道:“小和尚还不寻大和尚去,小心再受欺负。”



    李珍子揖礼做谢,回身入菜园中。听得扫地僧长叹口气,又去扫地。到得午后,阴云蔽日,凉风舒爽。



    瘸僧无想在柏树下坐禅,李珍子双腿倒吊在柏枝上摇摆荡身。



    皎月三僧又来,悟亮对早上遭骗之事言犹在耳,道:“不成,不成,小道僧贼精,请了护身僧。”



    皎月道:“那僧是积香厨厨头,多罗瘸和尚。和智诜法师一样痴禅,不会多管闲事。待我叫过哑巴僧来,再揍不迟。”



    悟光道:“如此方好打个痛快。”



    皎月独身一人走到大柏树前,道:“小师叔,早上背后踢你一脚的是悟光,就是高个的和尚。若有胆量,去踢还回来,输赢我都不怨小师叔。若没胆做缩头乌龟,我就认赌服输去。”



    李珍子荡直身子跳下树来,怒目看向悟光,用手一指。皎月道:“对,就是他,小师叔随我来。”李珍子随皎月走向两僧。



    悟光迎前,摆开架式。李珍子虽无习练拳掌,亦无与人打架经历。却见过唐兴与人打架,头无发髻可让人抓,并不怯阵。上前一脚踢向悟光,并无招式腿法。



    悟光闪身,左手接抱一拉,右手相托,反力外送。李珍子习剑练得天罡步法,左腿蹬蹬蹬后退几步,并无摔倒。双手直起,冲前径推撞过去。悟光见哑僧出手顽童打架般,毫无章法。心中尚觉疑惑,眼见对方中路门户大开。左臂弓架上撩,右拳一记黑虎掏心,嘭!一拳打在中腹。



    李珍子吃痛,心中更怒。张臂抱来,欲扭跌一起。



    悟光飞起一脚,将李珍子踢倒在地。三招两式,试出哑僧底细,哈哈笑道:“皎月,法静师叔只会狐假虎威的吓唬人,这小子若能打死法知师傅,我就能打死金刚菩萨。”



    李珍子一咬牙,爬起身来,又向悟光扑去。



    悟光故意卖弄,将学自少林武僧的功夫施得淋漓尽致。上路拳法冲、弹、啄、劈、压、钩,下路腿功,踢、蹬、缠、截、点、绞,将李珍子直当练功的木桩,只管打来。



    李珍子满心愤懑,手舞足蹈就象风中的稻草人,只能任凭摆布。与小胡女对战,因有性命之忧,尚知挡拆闪避。今日徒手相斗,状如斗鸡,拼死相扑。



    悟光戏到兴起处,斜身弓步,使一式翻江倒海。左掌托住李珍子小腿,右手按其后背,嘿然一声,将李珍子翻圈送趴在地。意犹未尽,一招罗汉卧榻,飞身侧压在李珍子后背之上。



    悟亮笑道:“师兄,以后这招罗汉卧榻就要更名为罗汉卧狗了。”



    李珍子背上被肘砸之处,疼痛入骨。想挣扎起身,使不出力来。心中气苦,三番两次,为人欺辱,自已怎如此不堪一击?若有剑在手,好歹能还得上手,就拼死了,好歹不受这般耻羞。



    想到剑招,灵光乍现。剑是手使,手为何不可做剑使?因想翻转法轨,打死法知时,身手不正合身去神来之剑意。今身伏地,距敌又近,正可出招。当下并拢右手,扭臂曲腕,一招抱残守缺,向背上悟亮戳去。正中屁股会阴部。悟光如被蛇咬,一跃而起,夹股耸腿。手想捂屁股,又怕丢丑,敛气收阴,扎一童子拜佛之势遮盖。



    悟亮瞧得明白,这撩阴爪是自小就耍的勾当。哈哈笑道:“师兄,怎被偷掏了鸟窝。”



    皎月不明就里,以为悟光见好就收。见李珍子吃尽苦头,翻滚起身,狼狈不堪,心中惬意。心道:想占我好外,哪有你好日子!笑嘻嘻走上前道:“莫打了,莫打了,我认输。唉,小师叔,你寻思一下,不是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终要输了去,你明个吃足油水,攒足力气,再来打过!我得寻思去哪儿掏个雀儿,烤给师兄吃。”



    悟亮道:“不是说打赢了,有炙羊肉吃吗?”



    皎月道:“这你就不懂了,山珍美味,炙烤全禽,才是帝王也享用不到的口福。”



    悟亮喜道:“好,好,明日轮我请教小师叔的高招。”悟光心中气极,但被哑僧误打误撞戳中受力薄弱之处,痛的一时无还击之力。见皎月摆手,松下架式。拢脚夹股,犹如防拉稀般跟随出园。



    李珍子沮丧无比,发了一会呆,垂头丧气回到树下闷坐。



    无想和尚眯着细言问道:“小和尚,你信佛法吗?”



    李珍子心道:“这禅和尚见我受气,也不驱喊相助,只如无闻无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来语言安慰,却问这劳什子空话。”虽没好气,思了一下摇摇头。



    无想和尚又问:“那有没有烦恼呢?”



    李珍子点点头,心道明知故问。



    无想和尚道:“我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可解脱烦恼,修行其法一,光耀度无极,你可愿闻其详?”



    李珍子点点头。



    无想和尚道:“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傍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之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此法可解你烦恼乎?”



    李珍子摇摇头,心说:“若在春前闻得此话,定视为妙义慧语。如今听来,可笑至极。这佛门净地,亦如修罗战场,明日不知能否得过,如何有命得忍几年?”



    无想和尚道:“小和尚是否想即刻法力加身,惩恶眼前?”



    李珍子心志早明,也不掩饰,点头应承。无想和尚长脸一笑,道:“好,好,小和尚既错入佛门,免了贫僧耽误慧根之忧。我佛慈悲,度众生烦恼。微末之法,难解自身烦恼。但能解得他人烦恼,也是佛法应有之义。小和尚,我有无度无极法门,虽不能助你打架得胜,但能御敌防身,不被人欺身倒地。你可愿学?”



    李珍子苦于装哑,不能开口相答,只能可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