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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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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一 波 三 折(一)
    李珍子惊骇莫名,被拖拽着滑下房去,重重摔在地上。头昏脑胀中又被人拎进一间僧房。



    房内有个畏怯的声音问道:“谁?是师叔吗?”提着自己之人哼道:“快点灯!”一阵窸窸窣窣后,灯光亮起,榻几前照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和尚来。



    李珍子见提着自己之人原是那面容猥琐的典座法善和尚,把自己往地上一丢,径行到灯前,脱下僧袍,就着灯光看右掌、臂膀上露出几枚黑针头,透肉穿骨的疼。



    法善和尚探鼻深嗅了几下,觉无异味,伤口也没有酥麻痒胀的中毒迹象,才略放下心来。拿起几上拨灯芯的铜具,抵住针尖,忍痛将针倒顶回去,一一拨将出来。



    少年和尚吃惊不小,道:“师叔,怎被人扎成这样?”是这想偷鸽子的小和尚干的吗?看我揍他,揍完报法静师叔轰出寺去。”



    法善把僧袍穿好,耍笑道:“你个小滑头,怕有人来分了你的葱醋鸡?看你流油的嘴巴,定是偷啃了鸡屁股。”



    那少年和尚被说中心事,咂了下嘴巴讪笑道:“师叔,好久没沾过荤腥了。这么小只雏鸡,我恨不得连骨头都吞了,鸡屁股真吞下肚去了。”



    法善笑道:“是吗?药王孙真人曾说,吃啥补啥。你补个肥嘟嘟的屁股想干嘛?”说着,欲在少年和尚屁股上拍一把。略一挥手,臂膀处蝎子蛰了般痛,滋滋吸了口冷气。左手捏起一枚针来,放在灯下端详。



    那针约有两寸长,通体乌黑,入手竟有份量之感,不知何物铸就。法善心中思忖,江湖向有传言:‘铁面墨影,气御神宗,”这难道就是绝迹江湖已久的墨影针?好险,好险!若不是一拳击出,闻出小和尚身上药味。侧身变抢攻为抢人,此针若射入面门,只怕命不保矣。若真如此,还谈什么鸿鹄之志?血仇前耻。



    那黑衣人明明双脚离地,双手提人,怎生射出这墨影针来?难道这世上真有这以气御针的神幻之术?这小和尚是何来历?竟惊动这等高手来相救?定非一般小道童。被救去的小和尚又是谁呢?他满腹疑问从怀中掏开手帕,包好墨影针,放入囊中。



    法善转身蹲在李珍子跟前,和颜悦色道:“小和尚莫怕,你已经安全了。那掳人的贼子是谁?被掳去的和尚又是谁?”



    李珍子摔得浑身疼痛,翻身不得。沮丧中充满疑惑,大瞪着眼睛,不知怎生回答。



    少年和尚察言观色,见师叔去查问贼情。马屁心起,走将过来。抬腿踢向李珍子,骂道:“小贼头,别学积香厨的哑巴,快说,快说。”



    李珍子忍痛转过身来,怒目以视。



    法善和尚左手抓起少年和尚脚踝,向上一送,扑通一声,少年和尚飞跌出去。屁股落地倒仰身子,怀内落出一物遮在脸上,却是一片鸡屁股。



    李珍子童心未泯,忍俊不禁脸上露出笑意。法善和尚目色柔和,静静相望。



    少年和尚不明觉厉,身子摔得生疼,嘴里嚷道:“反了,反了,小贼头还敢还手,快亶法正师叔,吊起来饿他三天,让他放屁的力气也没有。”



    法善和尚伸手将李珍子抱放在床榻上,道:“鸡屁股也堵不上你的嘴,要不要将你偷寺主宠鸽的事情也一并说出来?”



    少年和尚吓了一跳,看风头不对,闭嘴不言。但鼻嗅着脸上美味,顾不得露馅的谎话,张嘴咬了一口鸡屁股,坐起身来。



    法善和尚又道:“皎月,师叔告诫你,这和尚从辈分上来说,亦是你师叔。从师叔面子上来看,就当看作师叔俗世的儿子。不准走漏消息出去,不准生法欺负他,不然不仅美味没得吃,不定送去尝尝戒律堂法正师叔的手段。”



    皎月和尚闻言,眼珠滴溜一转,爬起身来。手拿鸡屁股,口中含混道:“师叔怎不早说?让我误会一场。小师叔,你长辈不记小辈过,心里若气不过,再踢还回去。若是没力气,来,皎月孝敬你一个鸡屁股,吃好了再踢不迟。”



    李珍子心中一阵厌恶,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怀义恶僧度的都是什么和尚,别过脸去,并不睬他。



    法善和尚道:“难得你小狐狸嘴巴能让出肉来,足见诚意。你小师叔自房上摔下,恐不能食,你自享用了罢。”转身给李珍子查伤,身上并无大碍,右脚踝扭崴的厉害,肿起大包。



    李珍子见这和尚对自己关爱有加,不解何因,实觉莫名暖意。



    皎月和尚见法善师叔另纳新欢,心有所忧,忍不住道:“师叔得了这个儿子陪伴,以后怕是没皎月什么福份了”。



    法善和尚道:“乖孩子,别使小心眼儿。做好师叔交代你的事,不仅有亨不完的口福,待你再长大一点,更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便想做官光宗耀祖,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小和尚的容貌,神似师叔故去的孩子。刚才一张笑脸,好似我的孩儿还魂来了,甚慰枯哀之心。”



    皎月和尚半信半疑,李珍子心中亦觉愕然,自己怎赶上世上这般巧事。



    窗外天空红光照耀,嘈杂混乱呼喊声响彻下院。法善吃了一惊,对皎月道:“殿堂好像走火了,你速回去,不定法静、寺主都要寻你。想好借口,莫泄了行踪。”



    皎月点头,狼吞虎咽吞下鸡屁股,抹抹嘴巴,出门而去。



    法善和尚帮李珍子盖了衾被,指指房外,吹熄了油灯,出门探查情况。李珍子初时还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猜测发生了何事。后来困倦袭来,忘了疼痛,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李珍子也不知时辰几何,直觉房内光线充足,饭香盈鼻。回想昨夜之事,就似噩梦一般。他想爬起身来,直觉浑身酸痛难当,无助之感,涌上心来。想到本要脱离魔窟,又被这古怪和尚救了下来。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他叹了一口气,惊动了一个边上垂手待侍的和尚,凑上前来点点头。将他扶将起来,端了案几上冬尖黄米饭,口中哬哬,示意他吃。



    李珍子肚内甚饿,也不客气,端过来就吃。直觉着饭菜脆嫩香郁,十分好吃,一气扒完。



    那和尚脸露笑意,接去碗筷,又递了碗细茶过来,咕咚饮尽。那和尚收了茶盏,出房而去。



    李珍子本想开口问他静房在哪,忽想自己学装哑巴最是省事,闭了口来。忍痛挪身,右足落地,胀痛异常,忍不住哼了一声。



    那和尚听闻,回转身来见状,忙放了盘具过来搀扶。



    李珍子向他指指肚子,又指指外面,嘴里咿呀咿呀的示意。那和尚指指嘴巴,指指碗盏,指指外面,也咿呀咿呀的,却象个真哑巴。李珍子大感意外,不知该如何应对,挥挥手示意他去了。待那和尚出门,强忍酸痛,自己下榻,一瘸一拐走出屋外。



    丽日高照,眼前院子却是个菜园。路径齐整,绿意油然。那和尚端了托盘,在院中左拐,走进一处香气四溢的房舍,上挂牌匾,书积香厨三字。右边院门墙角处,有一间低矮草房,想是茅厕。



    李珍子步履蹒跚,慢慢移将过去。行到菜园半道,又遇那哑僧端了饭菜出来。显示方才误会他没有吃饱,飞奔房内放了饭菜,折身回来扶他去往茅厕。方便之后,嫌他行走迟缓,背身相负回了后房。李珍子看得清楚,院门外是一个园子。正中有一颗枝杈横生的大柏树,四周开满了娇艳牡丹,想是寺中后花园。



    回到房内,李珍子将哑和尚送来的饭菜又吃的干净。待哑和尚收拾饭筷去了,盘腿行功不得,慢慢躺下胡思乱想。



    过了半晌,法善和尚走将进来,到榻前俯身问道:“孩子你醒了,饭吃的可饱?身上感觉怎么样?可痛的厉害。”



    李珍子知这和尚殊无恶意,点头以应。



    法善和尚道:“这几日寺中大事频发,白日忙得紧。待晚上得空,我让人烧了热汤来,给你洗浴一番。换了这血污旧袍,重再包扎脖上伤口。你切好生休养,晚上再问别事。”轻抚头顶,转身匆匆而去。



    到的晚上,哑僧送饭用毕。大约戌时,法善和尚果领了两个僧人提水进来。墙角搬过一只木桶,倒水进去,法善和尚亲调了冷热。自墙角木柜中取了些花瓣,撒入桶中。到榻边道:“孩子,香汤调好,可以洗浴了。”



    李珍子摇摇头,羞涩之意被法善和尚看出。去向拎水僧人一通比划,两人上前扶起李珍子,帮他脱衣,李珍子忍痛挣扎。



    法善和尚道:“好孩子,都是出家之人,害什么羞。浸泡下身子,身上的伤痛会好的更快些。”



    李珍子听他说的体贴入围,也想早点行动自如。不再拒绝,任那两个和尚帮他脱了僧袍鞋袜,自解了绑带,拿出羊脂玉瓶放在榻上。两僧架了他,放入浴桶之中。



    李珍子只觉温润透身,暗香沁鼻,十分舒坦。在上清观,师傅也常熬草药汤让他浸泡调理身体,但那药香远无此花香气宜人。



    泡得片刻,法善和尚挽了袖子,持了澡巾,亲与李珍子揩背。正轻拭细搓,皎月和尚手捧一套僧衣自门口走进。眼热道:“好师叔,往时都是我替你老人家搓背,今个翻了样了,几时我也这般用上五花浴泡洗,享用一番。”



    法善和尚笑道:“这个容易,待你小师叔洗罢,就服侍你来洗,洗的白白净净大萝卜一般。”皎月看着李珍子后背污痕,道:“师叔真偏心,小师叔僧衣要新的,沐浴却要趁其垢水。这般做人情的话,说出来也不脸红。”



    法善和尚道:“你这混货,一日不堵你嘴,就蹦出这刺头话来。待会儿给寺主加夜膳,有红烧羊肉,给你偷留点。快拿过毛巾给小师叔擦干身子,我有话要问。”



    皎月略平嫉意,放了僧衣在榻上。开柜门取了干巾却扔给了哑僧,用手一指。哑僧会意,提出李珍子,擦干了身,换上僧袍复架起放于榻上。



    皎月早一眼瞧见榻上的羊脂玉瓶,移身过去一把抢抓在手中,道:“师叔,这什么宝贝?怎没见过?”打开瓶塞,放鼻子处一嗅,道:“挺香的,可是仙丹,能尝尝吗?”



    李珍子大急,连连摆手,口中啊啊直叫。



    法善和尚擦干手来,回转身看。虽不明李珍子何以不开口说话,却明其急。反问皎月道:“你真想吃?也想和他们一样到积香厨去做火头僧?”皎月正倒丹丸,听后吃了一惊道:“这是沈太医所制蚀音丸?”



    法善和尚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皎月忙塞回羊脂玉瓶瓶塞,蝎子蛰手似的抛回榻上。两个哑僧眼神怪异的盯了盯羊脂玉瓶,收拾了浴桶中的残水,低头拎桶而去。



    李珍子忙将羊脂玉瓶抓在手中,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塞藏。



    皎月见状又心生狐疑,道:“师叔唬我,小师叔怎抢了去?”



    李珍子瞪着他,啊哬两声。皎月莫名奇妙,道:“小师叔已经哑巴了?”法善哼了一声道:“他是要进积香厨的人了,还埋怨师叔偏心不?”皎月道:“原来是小师叔好意提醒,但那模样,好似我抢了他的宝贝似的。”



    法善道:“你这猴精,再猴急一点,就真吃哑巴亏了。好了,好了,昨夜戒律堂大火后,寺主那边有什么消息?”



    皎月道:“寺主昨夜不在寺中,午后很晚方回。听法明师叔回报了事情缘由,甚是震怒。亲去索将军府上通报其弟死讯,继而入宫面圣,报圣经之损。法静、法轨两位师叔却很高兴,欲谋争戒律堂主之位。二人经法浅薄,不然要争的便是方丈之位。法正之死,全寺僧众莫不高兴,以后再不担心被法正拿问了。”



    法善道:“如此大事,必生变故。你今后行事更要小心谨慎,切莫大意。眼灵耳活外,更要管住嘴巴。去积香厨带些点心给法静,便说是受我之托,也当你来此借口。今后无事,不要多来。”



    皎月漫不经心,努嘴道:“只有点心,红烧羊肉呢?”



    法善笑道:“瞧你馋嘴样儿,新罗僧不做这个。师叔在另处命哑僧小火慢炖着呢,少不了你的。去罢,省得法轨、法静不见,心中疑你奸滑偷懒。”皎月方出门去了积香厨。



    法善坐在榻边,道:“乖孩子,如了你意,装的真象哑巴。瓶里装的什么丹药?可否给我一看?”



    李珍子犹豫一下,递了过去。法善接过羊脂玉瓶,拨塞嗅问一下,道:“好丹药,好丹药。这想必就是成观主独家秘制的无为丹罢。”



    李珍子叫他说中丹名,也不好否认,只得点了点头。指指自己脖子伤痕,并不开口说话。



    法善塞了瓶塞,将玉瓶递还。道:“现在别无他人,可否告诉我昨夜你所知之事?”李珍子摇摇头,指指嘴巴。



    法善皱眉道:“好歹救了你,也算混的熟脸了。又不害你,为何如此装聋作哑不开口说话?”



    李珍子依旧木然不语。



    两人静默一会,法善叹口气道:“不说话也罢,免得开了口,坏了我的好梦。你知藏丹装哑,人很聪明。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我不会逼你说话的。”脱履上榻,抬了李珍子右足,推拿点揉片刻,旋拽提拨了一下,格崩声响。



    法善和尚住了手道:“你这脚踝伤的不轻,这几日不要下地着力。明个儿配些跌打药来给你搓揉,尽量好的快些。此处是白马寺后园菜地,院子里除了积香厨三个哑僧,两个新罗厨僧外,甚少人来。昨夜戒律堂被贼人放火,烧死了法正堂主与智德方丈,寺内戒备会更森严。你在此好生将养,不要外出,待伤好了,再言来日之事。”为李珍子盖好衾被,跳下榻来。吹熄油灯,出房掩好门窗,方自去了。



    李珍子听闻智德大师涅磐圆寂,心中惊谔不可名状。虽相识不过数日之缘,却知道是一位菩萨低眉的高德大僧。怎与师父一般,好人不长命呢?这又是谁造的杀孽?继尔又想,知道了凶手又怎样,徒气得咬牙切齿,又能怎样?师父明为怀义恶僧指使人所杀,自己不但报不了仇,还被做为玩物捉进寺来羞辱。想到师父遗体尚不知着落何处,黯然神伤。



    不由又想起黑衣侠客来,自已若有那般身手,来去自如,惩奸除恶,何愁师父之仇不能得报!又想起师父讲经之语:‘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要自强,必先习武。一念至斯,撑坐起身。倒出几粒无为丹服用,想羊脂玉瓶无处收藏,依用布带缠放腋下。用手扳腿而坐,运气行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