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看这黑衣人个头便如猴僧,宽大的黑袍连头遮起,脸上覆一张黑黝黝布满凸点的古怪面具,仅露出精光如电的双目。不消出手,就惊鸿游龙般踢翻众僧,惩治胡僧跪伏在地。心中大感痛快,瞬时觉得什么王侯将相,圣人神仙,都不习仗艺行侠来的豪爽,一时对这黑衣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无以复加。他以前练功习剑是为了强身健体,今日机触此巧,得见习武行侠的另一境界,不禁心向神往,志向甫生。
猴僧见事有变化,暂放下纵火之念。扑身到胖僧处,想去收将铁笼。木楔深扎,拔之不出,抚尸大哭。继而扑向竹僧,满身钉子血污。欲想拨除,唯实太多,不知从何下手,心中悲痛欲绝。
法正痛得浓眉茬须挂满了汗珠,哼也不哼一声,站起身来,看着地上黑衣僧狠狠骂道:“一帮滥竽充数的夯货,只学的一身酒囊饭袋本领。”向黑衣人深施一礼,道:“侠客神功,小生亲身受教。佩服,佩服,以此身手做一梁上君子,猛虎类犬,大材小用,太也辱没俊杰。小僧之兄索元礼,现为洛州牧院推使,当朝游击将军。惯得圣后赏识重用,若侠客有意,小僧力荐于吾兄处当差,铺就一条青云之路。依侠客本事,他日与吾兄一样官拜将军,同宠于朝堂,当非什么难事。不知侠客意下如何?”
黑衣人冷笑一声,跳下案来。忽起一脚踢在法正腘窝处,骂道:“你这畜僧,转着弯儿骂我狼狈之徒。你不听市井皆言‘索铁笼,豺胡狼,狱持宿囚牵人亡。’怪道把个慈悲之地,弄得地狱模样。原来是一窝胡狼。”
法正跪地,顺势叩头惶恐道:“大侠息怒,我这狗嘴胡说,污了大侠名头。该打!该打!”伸自己能动的左手,啪啪打脸。
黑衣人就像脚下踩到了狗屎,不堪忍耐,扬声道:“好笑啊,好笑,堂堂释门名刹,度人无数,找了条胡狗来执戒!难不成高德大僧都变成了酒肉和尚?智德和尚呢,不是收了高徒吗?法螺吹的震天响,人藏哪里去了?”越说越响,声震屋瓦。
“何方狂贼?辱我寺僧,吃我一拳!”爆喝声中,一条灰影迅疾奔来。人借奔势,一记冲阳锤击向黑衣人胸口,势入猛虎。
黑衣人不避不闪,拂袖出拳相迎,扑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身子晃了一晃,内息一浮,胸口气血泛涌,正是拿了智诜法师来复命的武僧教头法变。
法变教头被震得连退三步,心头大惊。眼前之贼锉矮枯瘦,随手出拳,居然轻描淡写硬接下十数年苦练而出的玄冲拳,修为当真非同小可!当下凝气敛神,一招流星逐月,双拳带风,揉身又攻。
黑衣人不再硬接,使出轻身功夫十八隈,袍袖左甩右拂,身形摇摆盘转,将法变凌历进招化得无影。拆了十数招后,黑衣人道:“少林拳法练得不错,只是助纣为虐,不免堕了少林武僧名头。也来接我几招!”身往后退,弓身点地跃起。双袖如翅,双足连环向法变踢踩而下。
法变教头连施井辘绞水,灵猿搔头,拔云见日三招,方才堪堪招架。但觉双臂酸麻,几近失力。此三招已尽其所学,由玄空拳变罗汉拳,又变修习未深的少林大金刚掌。黑衣人借他双掌踩托之力,腾起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俯冲下来,双袖合击。法变从没遇过这样空中盘飞的怪招,匆乱中化掌为抓,向劈头盖脸甩来的袍袖扯去。不觉项背处要害门户大开,若被击中,不死即残。黑衣人袖中手拢成喙状,飞点而下。
听得智德方丈声如洪钟道:“施主手下留情!”黑衣人闻声,左手化掌在法变肩上一按,右喙在他光头上“梆梆梆”三连啄后,借一按之力,腾身而起,抖袖瓢然落地。
法变膝盖一沉,差点跪到。直觉头顶上鼓胀胀热乎乎的疼痛,显是起了包来。也知对方手下留情,羞惭之余,向黑衣人微施一礼,迎向疾步而来的一群和尚。
智德方丈率众见这东院戒律堂内如地狱般的惨状,均觉凄惨荒唐,垂眉执礼,口诵佛号。
黑衣人不屑一顾,冷哼道:“智德方丈,这是要开道场,还是做法事?”众僧错谔,寂然无声。
智德方丈并不理睬,径去查看伤僧状况,命僧或抬或扶,送去疗伤。查看到法象眼晴时,梁上鹞鹰不忘桶里美食,扑翅又下。
法象独目看见,吓得啊了一声,捂面下蹲。智德方丈道:“原来为禽鸟所伤。”挥袖驱赶,鹞鹰为人所拦,探爪抓来。
智德方丈抡臂转圈,围了鹞鹰。黑衣人喝道:“休伤我墨宝!”跃步挥掌,疾拍过去。智德方丈骤然收回右臂,露手执礼。鹞鹰失了落足之处,跌落地面。左袖拂向黑衣人来掌,消了攻势。道:“阿弥陀佛,居士安心,出家人五戒首要不杀生。还谢居士方才手下留情,善哉!善哉!”
黑衣人只觉一股无形柔力托掌而上,内力雄浑,恐不输师父。”心内大是敬佩,想着老和尚多年不见,修为越发精进。
鹞鹰掉落地上,趔了一趔,似知遇上厉害之人,展翅飞落在主人肩膀之上。
黑衣人放下心来,收式道:“不杀生,只杀僧!这满堂的白马寺弟子就不算杀孽?”智德方丈叹了口气,让身后僧人扶了法象出堂包扎。颌首道:“老纳惭愧。”转身道“法正,这戒律堂怎生能使酷刑伤人性命?”
胡僧法正初见法变来战黑衣人,打得有来有往。心内窃喜,便想借机溜去。奈何腿部中了黑衣人一脚,一经跪地,麻木不堪迈不起身来。及见智德老和尚来,心内慌张。老和尚乃怀义寺主礼敬有加的活菩萨,怀义寺主找他来做白马寺戒律堂堂主,便是心忧东院新度和尚不守清规,污了寺院名头。惹得这东山门下高僧弃寺而去,那这诺大神都,可少了一口佛门力挺圣后的什么黄钟大吕。
戒律堂刑堂密设在此,西院那帮诵经大和尚全蒙在鼓中。不该自己审狱迷了心窍,要去抓智诜法师来。不想顺藤摸瓜,却摸到智德老和尚头上去。事已至此,落到这个面慈心善的真和尚手上,总比落在这个心狠手辣不知底细的恶贼手里要强许多。好久没人敢下手折磨自己,只这恶贼下手忒狠,若能得本寺僧人下手来打,不亦乐乎。他自幼受后父虐待,渐至生了怪癖,虐人或被虐时,心中会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妙感。
“哎哟,哎哟,”法正学着黑衣僧们的样子呻吟了两声,嚷道:“智德方丈,事出有因稍后容亶。抓贼要紧,便是这黑衣贼偷去了大云经。”
智德方丈转向黑衣人道:“果是居士盗去了大云经?”
黑衣人道:“不错,我潜入白马寺寻人,数见毗卢阁有彻夜译经和尚。寻人不遇,顺眼瞧了一瞧译经。本以为是什么广法妙门,哈哈哈,仔细看却是一女子故事。诸僧辛苦译来,想是苦修寂寞,用以消遣。俺只怕流传开来,会人云亦云。从而误导妖邪,有样学样。这样乾坤颠倒,罪莫大焉。因趁译经和尚净手时,原经译经一股脑儿拿去。有高僧云:亦有亦无,非有非无。也是佛陀妙解之道。”众僧听说,皆怒目而视。
西院首座唱经证文法眀和尚道:“这贼厮虽滑嘴狡辩,但不妨他承认为贼的事实。法变,快去传僧兵围了院子,莫让贼人逃去。”法变合什应诺,面现难色,望向智德方丈。适才智德方丈貌似无招无式的一拂一旋一扬,莫不臻武学上乘之境界,若非内力精湛,绝难办倒。想抓黑衣人,再多僧兵无用,只要智德方丈肯出手,此难题方迎刃而解。他心中纳闷,自入白马寺,怎看不出方丈身怀如此武学修为而深藏不露。
智德方丈摆手道:“且慢,我知居士所寻何人,奈何那居士已斟破道意,一心向佛。想来佛证道修,殊途同归。俱离世俗空空之门,何分彼此?居士既借阅完大云经,就请还了罢,少生波折为好。”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大和尚说的我好生糊涂,难道忘了和成道长当年圣殿之辩吗?佛先道后,佛真仙假,佛正道邪,怎归于同途?难道大和尚相信能用这强迫手段度尽天下道门子弟吗?入了佛门,却落得这般下场,何来极乐正果。”
智德方丈谓叹道:“老衲当年明经不悟禅,动了虚妄之念,虽逞口舌之快,却堕争名魔障。既种前因,便得恶果。又贪大功德,却造就此业障之地,当坠阿鼻地狱,受永无超生之苦。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黑衣人满腹讥讽之语,被这重咒堵得无话可说,只得哼哼两声冷笑。众生闻得方丈言语,无不心惊,欲言相劝,又不知从何说起。
法正大喜,哈哈笑道:“原来方丈识得此贼,好好好。那就不怕这鸟人插翅飞走。敢来白马寺寻人盗经,除了死去这几个内应,背后定还有同谋。待本堂主禀了寺主,可将此贼押往丽景门去审,定端了他鸟观,捣碎他鸟蛋。法变,还不喝人来拿了这鸟人?都想去丽景门听审吗?”法正拿了把柄,立刻趾高气昂起来。目光从黑衣人身上扫向众僧,就像看着一群瑟瑟发抖待宰的羔羊。
智德方丈双目精光暴射,象利剑般刺向法正心胆,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手臂又剧烈疼痛起来。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欺软怕硬的无耻之徒,今日亲眼所见,不得不佩服!以此狗性,岂不吠得人永无安日。冤死这么多人,怕了,怕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无内应,外到有同门。尽可施了本领来抓,等你狗驾光临,看捣碎谁卵蛋!”自怀中取出经书,向智德方丈道:“诺,还大和尚经书!”
法正得意起来,急于争功,左手一伸道:“拿来,拿来。”黑衣人道:“狗东西,自己追去!”摆臂抖腕,经书犹如投石一般,飞向燃烧的油锅灯火。
众僧猝不及防,惊叫出声。智德方丈左手一挥,一串腕珠脱手而出。后发先至,撞的经书越过火锅跌落在地。智诜法师是个经痴,哎哟一声,连道好险好险,拔腿拾捡而去。
猴僧奔若脱兔,三蹿两跳抢在前面。拣起经书,抓撕成片,投向油锅之中,烧得灯火一下明亮起来。智诜法师认得这个笨和尚,慌不迭连声道:“莫烧,莫烧,这个不让你诵读。”猴僧恨极,犹显经书烧的不快。跳起身来,端下油锅,将经书抖擞开来尽数引燃。
法正犹在空喝:“快抢经!快抢经!”猴僧也不顾烧烫,端起油锅来,绕过智诜法师,怒骂道:“还你鬼经。”径向法正扑去。
法明和尚见数月心血,毁于一旦。愤而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管束弟子,胆敢焚毁圣经。不要命了!”
猴僧抱了与胡僧同归于尽之念,见有僧相护恶僧,喝道:“既然知晓,冤有头,债有主,快快闪开!”奔势不减,法明双臂一伸,道:“口出凶言,你待怎样?”猴僧收势不及,横下心来,既不怕死,同归地狱。端锅泼去,想他着火,撞将向法正,抱在一起同死。忽觉锅底一股大力传来,把持不住。连锅也泼将出去,跃过法明头顶,倒扣在法正头顶,秃然一声闷响,火光瞬时蔓延全身,態態燃烧起来。
法明被唬了一跳,双臂护脸。及听众僧惊然之声,不知怎生回事,回身来看,大吃一惊。急道:“快救火,快救火!”有黑衣僧急去寻水来泼,如何得及。
火中法正挥掉头上油锅,不停挣扎哀嚎。众僧虽近在咫只,无从下手相救,心惊不已。
智德方丈拂袖救了法明和尚,却救不得法正,呆呆木立,便似塑相。忽听火中法正开口念道:“常使快乐光明中,处所庄严皆清净。如有得住彼国者,快乐善会无忧愁。”声音静外,火团扑然倒地,胡僧终不做声息,静静燃烧。
智诜法师合什送诵道:“原是光明火教教徒,何因入佛门,造就罪孽,果报眼前。能得佛门涅槃,宝经引火焚却臭皮囊,终是解脱。阿弥陀佛。”众僧相随诵佛。
猴僧双手燎泡,见烧死恶僧,呆了一呆。喃喃自语道:“寿哥,福哥,佛祖开眼,让那恶僧遭了眼前报应。你们若不解气,黄泉路上再揍他一顿。”
法明闻言,气的手指乱点,道:“法变,快绑了这个闯大祸的和尚,等候寺主发落。”黑衣人纵步上前,将猴僧护在身后,道:“这和尚重情重义,根骨甚佳。你们不要这佛门弟子,我们道门偏要收做徒儿。”
法明和尚道:“你这贼人,盗毁了圣经,还想抢走杀人犯。智德方丈,法正是寺主亲招的堂主,又是索将军的兄弟。大云经更是事关圣令的宝典,今夜之事,哪一件都是天大祸患,这二贼一个也不能走脱。如此能否卸责,还看天命。”
智德方丈道:“人生浮世,因果轮回。法正苦乐,光明解脱。法明,参悟佛法,法界须明,灵台须净,慧眼善观因果。此事由老纳处置,你且去照应毗卢阁诸僧。”
法明和尚嘴上应诺,心头终是不服,转身急匆匆赶去西院。智德方丈又道:“智诜率人去备香烛法器,连夜起法事,超度亡灵!法变去嘱咐云水堂,小心油灯香烛走了火去。”二僧领命而去。
智德方丈分派诸僧去了,见惟得饿病的小哑僧站旁不动。心疑他惊吓过度,走过去爱怜的抚摸其顶,指了堂门,示意他出去。
李珍子开口道:“我不要在此当和尚,我要跟着黑衣侠客学武艺。”
智德方丈,猴僧,黑衣人各自惊异,猴僧道:“小和尚,原来你会说话。”李珍子道:“我不是和尚。我是上清观道士,被他们强行抢来剃头做了和尚,我师傅也被怀义恶僧当街遣僧打死。”
智德方丈道:“你师傅何人?”
李珍子道:“我师傅便是上清观观主成玄子。”
智德方丈、黑衣人俱吃一惊,但看这小和尚泪眼发红,实无说假话的缘由。智德方丈心如死灰,道:“孩子,你受委屈了。老衲本欲成就大功德,却造几多业障。罢了,罢了,请墨鹞子居士带他们去罢,不失你半墨派侠义之道。”
黑衣人道:“大和尚到底认出我来了。”
智德方丈道:“墨鹞子居士所施仙禽三式,俯仰生姿,精妙如神,深得你师傅水墨子真传。当年一别数十载,水墨子竟把你这小道童调教的如此了得,半墨派后继有人,可喜可贺。老衲自愧不如。”
墨鹞子道:“智德方丈谦虚了,大师知我派门规森严,尊师重义是历代恪守的首要门规。还望大师放归我师弟,让他免遭欺师叛门之祸。”
智德方丈道:“老衲虽功德有亏,但绝不打逛语。杜居士的确是自愿受戒,落发修行,现为佛授寺主持。居士不信,自去探访。那寺中有干牛卫值守,居士自当小心。速带此两僧离去,走后窗,迟则生变。”
黑衣人稽首道:“多谢大师相告,冒犯之处,还请担待。猴僧虽牵挂两兄尸身,但恶仇得报,侥幸留命,也放得下了。三人依次跳出窗去,堂外人声鼎沸,亮如白昼,拿贼声响做一片。
墨鹞子对白马寺路径熟知于心,带李珍子二人到院墙边。抖肩鹞鹰扑翅飞起,他分抓二人,一一掷上墙去。自己纵身跃上,双手分提两人,如提稻草人一般,沿墙向北奔去。过院门高墙时,为职守和尚看到,喝将起来:“贼跑北去,快来抓呀!”
火龙便向这边游移而来。墨鹞子越奔越快,如履平地。奔向后院一排东西向的膳房,膳房外便是通往寺外的山墙。墨鹞子跃上房檐,奔向屋脊。
屋脊外侧忽窜起一条人影,一拳袭来。墨鹞子仓促应变,脚下猛蹬,一式舞鹤盘松,拨身而起。那人影招式迅疾,墨鹞子避过了面门胸膛,腹部还是结结实实中了一拳。那人影另手抓住李珍子腿部向下扯去。
墨鹞子受累身形下坠,那人影又挥拳击向墨鹞子面门。墨鹞子一低头,听的铮铮铮几声微响,那人影怪叫一声,拽着李珍子滚下房去。
墨鹞子将猴僧往背后一负,沿房脊疾奔,到的东脊头,双袖一展,径飞滑出白马寺山墙之外。(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