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僧吞完包子,知问也没用,对李珍子的好奇只有憋在肚中。正待去做晚课,:“嘭,嘭”两声,门窗忽被撞开,一群手执棍棒的青衣和尚堵了出口。武僧教头法变率几僧气势汹汹走进房来,扫视一眼惊谔四僧,道:“果不是好鸟,不做晚课,鬼鬼祟祟聚在一起,能商量什么好事?全部带走。”
竹僧长臂一挥,道:“且慢,大和尚随口一语,便定我们为坏人一般,这要带我们到何处?”
法变趾高气昂,道:“若是好僧,岂不思学经?心里若不清楚自己所为,到东院戒律堂问法正堂主。我等奉命捉拿,乖乖的走,莫耍花招。”
猴僧心中一颤道:“我等皆初度入寺和尚,一向规规矩矩,为何要拿去东院戒律堂?既使有错,也该西院智德方丈问过才是,不去!不去!”胖僧也道:“对,不去,我等学经不明,智诜法师正等我们取经去补课呢。”
法变圆目一睁,道:“做偷儿也为规规矩钜,既被人告下,狡辩罪加一等。此事非同小可,寺主下令从快从严查处,,智德方丈也过问不了此事。识相点,到了戒律堂,老老实实交待,少受些苦冤。若学死鸭子嘴硬,天堂地狱,一念之间。”
竹僧道:“大和尚进门出口伤人,现已出口诬罪,我等要见智德方丈,辩个是非。”
法变道:“由不得你等,休再多言,快走,别让棍棒伺候。”猴僧怒问李珍子道:“这也是你设的把戏?”
李珍子连连摇头,眼前情境,他实不知所以。三僧有鬼在心,虽知不妙,但想偷食丁点儿小错,又能怎样责罚。虽俱法正威名,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被押而去。李珍子莫名其妙,更无话说,同押而往。
天色已经大黑,出门向右而行。穿过廊舍,下到院中,出了院门,穿过两重大殿,前方一处高台火把通明,台上建有院落,四周设岗。
僧人手执火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得如军营一般。从高台处折向右手东边前行,左边是绵延的高墙,行了二三里路,进了有武僧把守的新扩东院院门,院里四处火把通明,亦戒备森严。远处可见一座闪耀着光明的高塔,向下又穿一院门,在院中右边一处不高的屋堂前停下。
法变进去复命,李珍子借着亮如白昼的火光,看到门匾上黑黝黝的戒律堂三字。不一会儿,堂内出来几个黑衣僧人,将他们换押了进去。
堂内摆设就像衙门口公堂一样,只是衙役们换成了黑衣和尚。那几个黑衣僧将四人往堂前一推,厉声喝道:“跪下,叩见堂主!”四人均是新僧,不晓得规矩,哪里肯跪。两边分列两排的僧人像官衔升堂一样,捣起风火棍,声势甚是威武。
四人于寺院之中见此场景,都觉突兀,只顾着四下打量。就见堂上端坐着的那个深目高鼻胡僧,呵呵两声干笑,走下堂来。满面茬须与浓眉纠在一起,便似头面换了位置似的。
用手指点着两边僧人道:“捣什么捣,这里又不是刑堂,不要吓坏了我的贵人们。”又朝押解僧人摆手,示意退下。他围着四僧打量,嘴里啧啧称赞,:“天地造化,天地造化,哪像堂内和尚个个臀肥体壮,像木板印出来的经书,连个背影都一样。”
四人见他貌似凶神恶煞,说话却也有礼,踹踹不安之心略解。
胖僧胆气一壮,道:“兀那堂主,拿我们到此,所为何事?后面尚有晚课经书要念,可没好多功夫磨在此地。”
那胡僧眉胡俱笑道:“哦,你们没空是吧?莫急,莫急,是这样的,适才有个和尚,诬说你们偷食病僧给养,被我打了个半死。我想堂堂白马寺,难道说连僧饭都供养不起?蔫有偷食之理。定是他送饭失手翻撒了去,或见食味鲜美偷享了去,事发却来攀扯他僧,你们说呢?”
三僧被说中心事,心中砰砰慌跳,后听句句为已辩解,恰如金玉良言,全钻进心窝里去。三僧纷纷点头赞说堂主英明。心中猜测何僧告发,难不成是典座法善?
胡僧狡黠一笑,道:“莫说诬告,就真肚饿偷吃了些闲食,又算什么?白马寺总不能让僧人饿着肚子念经。你们如此虔诚喜经,把昨夜所借之经还来,此事就此结束。你们即可回去上晚课,如何?”
胖僧一头雾水,道:“昨晚借什么经?”转头瞅向竹猴二僧。胡僧道:“哦,你不知道,你呢?”转问竹僧。竹僧亦不解其意,道:“不怕贵堂主见笑,我等三兄弟皆目不识丁,诵经全赖口耳相授,不懂堂主所言何意?”
胡僧眉胡分开,桀笑两声道:“好说辞!好说辞!”又问猴僧道:“这位当是贵人中的贵客了,进藏经阁毗卢殿当如无人之境,借经受何人指使?”
猴僧警觉道:“堂主说笑了,藏经阁毗卢殿乃是本寺译经重地,我等初度弟子,怎能进得这寺中重地。”
胡僧扬眉道:“哦,你怎知道本寺译经之事?”
猴僧道:“听传经师父智诜法师所言,师父说自本寺建寺之初,就不断有天竺高僧居于毗卢阁翻译佛经,前朝高僧玄奘大师也曾在此译经。”
胡僧哈哈一笑,得意道:“智诜和尚,还是贵客聪明,不象那法机,差点儿让我砸开脑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榆木疙瘩。俊杰!俊杰!法变,听到了没有,率人西院去请智诜和尚。”
法变应令出堂而去。胡僧转向李珍子道:“小和尚,你尚年少,照实说来所知之事,免你苦痛。”
胖僧笑道:“他连我们亦不如,只会念哑巴经。”
李珍子“啊啊”有声,指指自己嘴巴摇摇头。
胡僧仰头抚着下巴呵呵笑道:“有智不在年高,如此一来活无对证,我自东来寻到吾兄,审案无数,你小和尚倒以无声胜有声。聪明!聪明!”返身回堂,坐得端正,收了笑脸,道:“你等无人知晓失经之事,岂不是冤了你们?若不让你们见识一下受冤者的样子,你们岂不枉来一趟戒律堂?来人,将贵人们押入地堂。”
四人被黑衣僧押入正堂侧门,前面一条下沉的甬道通向内堂。冷风阵阵,吹得飘摇不定油灯发出阴恻测的幽光,四人顿生可怖之感。沿甬道入地堂正厅,四人被押在正堂边上,鼻中嗅得血腥浊臭之味,通体毛骨悚然。
胡僧法正随后走进地堂,法案前一站,便似阴界法曹一般眉胡皆张,眼晴射出光亮来。冲堂下跪着的僧人道:“法机,可想起那盗经者体形相貌?”
法机磕头如捣蒜,连声答道:“想起,想起。”法正道:“见了可认得出?”法机道:“认得出,认得出。”法正道:“既如此,免了着即承之伽,待会仔细辩认。”法机语带喜意,磕头咚咚有声,道:“多谢堂主,多谢堂主。”
法正离案,走到堂下左侧一个倒吊着的和尚处,头上坠有重石,脖子拉得活象细藤吊瓜。涨正一探鼻息,道:“喘不得,就是喘不得。现在人拉得这般长,没有鸟人嫌疑了,也难再开口骂本堂主了。”
又走到一处旋转地枷处,道:“停下来,让他清醒一下,看承不承认内外勾连之罪。”转枷黑衣僧卸了木枷,松开枷杆上捆缚锁链。倒提一僧双腿。将人头从中间铁笼拔出,满脸污秽呕吐之物。
黑衣僧将他放地,四肢僵直,人不曾一动。黑衣僧伸手探鼻,报道:“堂主,人已呛憋而死。”
法正悻悻道:“便宜他了,早知试试钉百脉新法子。”
又行到一口热气腾腾的大笼前道:“抬下来,看这倔贼能犟过死猪愁吗?”两黑衣僧将蒸笼抬下来,揭开笼盖,里面赫然也是一个和尚,身材壅肿,口里呻吟有声。
法正厉喝-声:“倔和尚,你可肯招?”
那和尚闻声猛地从笼中翻滚出来,哧然有声,哀喝一声,就地乱滚,几到胡僧脚下,唬的法正急忙后退。随着水泡破灭之声渐无,人亦悄无声息,静爬不动。
法正骂道:“不经整的秃贼,临走前还唬老子一跳。”复回到公案前,对堂下爬着的另一个血和尚道:“把法因浇醒,该他表现了。
有黑衣僧端了水来,一盆泼上去,那血和尚咳咳几声,抬了抬沉重的头颅,又趴在地上。声音微弱,道:“堂主,我说我说,我不求饶命,只求你给我个痛快。”
法正脸无表情,道:“搬椅,扶他坐好,热巾敷面,冲碗回魂汤给他喝。”有黑衣僧一一照办。法正森冷的目光转了过来,道:“四位贵客,既不肯屈膝跪我,那就好好站着吧,免得屈打成招。你们
看,我也很忙的,可没功夫跟你们啰嗦,来人,站得直伺候,且听证人指证。”
有黑衣僧搬来四根人形木架,架上布满尖锐针刺,七手八脚将四人结结实实捆于其上。芒刺在背之痛,使得四人绷身站直,一动也不敢动。四人目睹地狱般惨相,本己冷汗津津,惶恐不安。此刻更惊得钳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法因和尚喝了碗香涩的回魂汤后,只觉头昏目眩。一会儿全身难熬的痛楚忽然消失,人轻飘飘的,舒坦之极。生有所望,心里大喜。瞪大眼睛望着法正,就像看到金光普照的佛陀。音色亮了起来,道:“多谢我佛解脱弟子痛苦。”法正道:“法因,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简洁些。”
法因和尚道:“是,是,那一日我去僧舍收拾小和尚的斋具,听得隔舍有人说话。心里觉得奇怪,就听了一下。一个声音嘟囊道:‘天天吃黄饼念经,这样能到极乐世界,又以什么为乐呢?我不信那面首,天天吃斋念佛。’
另一声音道:“他已身在极乐世界,为何要吃斋念佛?”
又有一个声音道:“他处极乐世界,却把我们度尽这无边苦海,这一部什么蜜多心经?如此难诵,法师说是藏经阁里最简洁明了的佛经了,”
先前的声音道:“念经还不都是骗供养的,哄人安心。就是念两阁的经书又有何用?不过是哄骗人的说法高明些,想那佛陀一生,若只写经念经,哪有时间管世间疾苦。若真如他所宣扬的有啥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那须报于眼前,方得令人信服。不要善良的人屈死了,恶人倒得福寿。依我们所闻所见来看,佛祖不就是金光闪闪泥巴人,被人家想怎么塑就怎么塑。”
另一人道:“寿哥,此话有理。想我们勉强认识自己名字的人,当真被这经书害得好苦,天若有眼,来一场雷电,将这有字经书尽数焚了去,才算是对咱们的善报呢。”
法正不耐烦了,道:“挑重点说,休得啰嗦。”
法音有些惶恐,道:是,是,三人中一个道:‘这还不容易,哪日方便,放把火来,烧个净光。’
又一人道,‘这样不妥,会误伤人命。”
又一人道:“听智诜师父说,毗卢殿还在译经,是面首为拍老妖后马屁,从藏经阁的经书里千辛万苦搜寻出来的,要广传天下寺庙,令所有僧人都得念诵。”
另一人道:“若能偷去了才好,省得我们又多一部经要记诵。堂主,丢失之经,定是他们所为。”
法音手指三僧。兴奋劲头似过,人又萎顿无神,手也无力垂了下去,眼光暗淡,声音也转微弱。
三僧不妨隔墙有耳,将私下泄愤之语尽数听了去。最后偷经之说,实是添油加醋。听被供述成偷经之罪,莫不气愤难耐。
胖僧心道:“这飞来横祸,全因自己贪图口腹之欲招惹来的。万不能连累了两位好兄弟。”心内一急,顾不得许多扬声,道:“堂主莫听那厮胡说,想我们当了和尚,天天在学诵经,还需要偷什么经书?定是他受刑不过,胡乱诬陷。”
法正眉颜一笑道:“哈哈,本堂主就喜欢诬陷之人,不然拿来这许多审堂乐趣。你也快些诬陷几个来,本堂主让你少受些皮肉之痛。不想诬陷也可以,咬出他们几个罪行来,就痛痛快快给你个解脱。”
胖僧道:“真没有他们两个的事。是因为小僧食量大,吃不饱,所以一个人唠叨着发牢骚。僧爷爷,这要犯了什么寺规戒律?惩我一个便了,真不管他们俩什么事。”
竹僧猴僧急嚷道:“是我们一起唠叼的,要罚一起罚好了。”
法正就象听到了天书,眼神流光溢彩道:“好,好,好,杀猪骇猴,就拿你们来做验证。来人,取吾铁公笼来!”有两黑衣僧抬出铁笼刑具。松绑胖僧,横抬起来,将头塞入铁笼之内。
竹僧猴僧大惊,挣身齐呼:“堂主且慢,要罚罚我。”
法正独不闻胖僧之语。一摆手,一黑衣僧抡起大锤,逐一砸下铁笼上木契,胖僧双腿只蹬得两蹬,便不再动弹。
竹僧猴僧拼命挣扎着身子,浑不顾针扎芒刺之痛,撕心裂肺哭喊着:“寿哥,寿哥,…”
李珍子迭经变故,见这佛门圣地犹如恶狱,视人命如蝼蚁任意踩踏,实于怀义和尚脱不了关系。伤痛之余,不仅对怀义恨入骨髓。
胡僧法正脸现诧异之色,努嘴道:“阿弥陀佛,杀猪不闻声,这刑具不行,尚须改进。人死得如此利索痛快,如何震骇他人?你们几个,不会死得如此便宜了。别假惺惺的哭了,若早交出经书,不还是同寺中人,何必勾起我冤狱之瘾呢。识相的,招了罢。不识相的,可没这些死鬼们的好运了。高个子,你说呢?目不识丁,可别金口不开。”
竹猴二僧心如刀割,三人自小意气相投,伴玩着长大。如今为几口吃的,弄的阴阳两隔。
竹僧破口大骂:“狗秃驴,牛羊生的畜牲,下辈子轮回成畜生被我寿哥宰杀。”猴僧怒目喷火,盯着法正,狠不得扑上前去,一口吞入肚中。一旁黑衣僧听闻堂主被骂,上前劈头盖脸一顿棍打。
法正扭扭脖子,道:“莫打死了,难得遇到两个硬骨头,试试定百脉的功效。这和尚不是目不识丁吗?先让他目中有钉,识得法正。”黑衣僧收棍去抬来定百脉。
却依然思一个大木人架,上面绘了经脉图,设有脚扣手扣头箍。黑衣僧将竹僧自站得直上除下,扣固在定百脉之上。有行刑僧取出长短粗细不一的钉子来,望向堂上。法正道:“看什么,击乐行刑。”
竹僧知道在劫难逃,毫无惧意。什么胡虏狗,乌龟王八蛋,野杂种等等乱骂一气。那行刑黑衣僧面无表情,取钉对着竹僧眼睛,挥锤钉入。一声凄然惨叫后,竹僧依旧骂不绝口。猴僧见此酷刑更为恶毒,五内如焚。知自己也难幸免,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兄弟三人都这样冤死,太便宜了这恶僧。当想个法子,带走这胡僧。
他眼睛四顾,盯上高架的油锅灯,心中一亮。当扯点鬼话,松解开身来,伺机烧了这地狱,和这帮恶僧同归于尽。
法正扭颤着身子,直直看着黑衣僧行刑。每敲打进一颗钉子,就象钉在他身上一样,相应部位扭动几下,显得十分怪异。待得竹僧痛昏了过去,才意犹未尽的回过神来。命黑衣僧松开猴僧李珍子,拿来两件备好的黑色披风,连头蒙裹在身。让跪在一旁的法机辩认。
法机战战兢兢左右打量,迟疑了一下,指着猴僧道:“亶堂主,象,象这个和尚。个头背影都象,只不知如何会飞?”
法正嘿嘿一笑,道:“猴和尚,招了吧,你也见识了本堂主手段。若不思服说出经书下落,本堂主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法象,招即承准备。”猴僧身子得脱,暗暗活动手脚,观察黑衣僧分布,只图伺机奔向油锅,火烧了这胡僧。对法正之话,犹是未闻。
名唤法象的黑衣僧人行到地堂角落,抱过来一个圆桶放在地上,里面传来吱吱叫声。
法正问道:“老虫儿饿了几天了?”
法象道:“有四五天了。”
法正道:“打开来看看。”
法象打开桶盖,法正凑过去弯腰嘬唇,逗弄着那桶中物。见它们一只只仰头唧叫,绿豆似的眼睛发出贼亮亮的光来。哈哈一笑,直起身来对猴僧道:“佛爷我发善心,再劝你一次,招了吧!这被老虫儿钻腹啮肠…”法正晃身做打颤样,续道:“滋味妙不可言。”
一团黑影自屋粱上骤然扑向圆桶,吱吱声中,黑影叼上一只老虫儿,扑翅飞上梁去,撕吃起来。诸僧唬了一跳,举头望去,原是一只鹞鹰,在它边上还站一鬼魅似的黑衣人,有头无脸,全身如墨。
众僧皆惊,听那黑衣人斥骂道:“畜僧,真是毛脸畜僧!听明了由头,不去拿恶人,只顾自己饭囊。难不成主人做贼,还让人蒙冤不成?”双袖一展,犹如一只巨大鹞鹰,扑向法正。
跪在地上的法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呼道:“堂主,是他,那晚毗卢殿所见的,就是这会飞的鸟人!”
法正缩身案下,大声疾呼:“引出真贼啦,快拿下,快拿下!”
诸黑衣僧乱哄哄举棍迎击。黑衣人衣袂飘飘,双足左踩右踢,回环飞踏,竟伙踩木桩似的足不点地,棍飞僧跌,“扑通”“哎唷”之声不绝于耳。粱上鹞鹰吞完一只老虫儿,意犹未尽。一展翅又飞了下来,直袭圆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