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听得老僧远去,不明所言何意。正待起身,听得房外有人语道:“这小和尚什么来头,方丈也来探视。”另一人道:“饿了这几日,怕是不成了。”另一人瓮声道:“那以后不就没供食吃了。”声音近屋,窗户吱的被推开来。
李珍子借着窗外微光,见一个瘦猴似的和尚跳了进来,接着一个胖和尚乌龟般翻将进来,最后跨进一个长腿廋高和尚。李珍子心中奇怪,这三僧有门不入,怎好翻窗。
三僧关好窗户,瘦猴似的僧人道:“小和尚真可怜,天天被供食供着等归天。”竹杆似的高僧道:“你不说你爷爷那辈是神医,就没传下个秘方来妙手救人?”猴僧道:“我们这几日不是都在施展妙手……,唉呀,供食空了。”
胖僧横身过去,一摸空碗空盆,骂道:“他奶奶的,这成贼窝了,有人下手比我们更快。”摸到盆底馒头,一手抓出两个。
猴僧道:“人谁愿做贼,想我们兄弟先前洛河打渔卖鱼,吃喝何愁?被那该死渔夫,做假献宝。自己捞了富贵,害苦了我等渔人。朝廷一声令下,洛神成了特进显圣侯。河中鱼虾都成了府属,禁捕禁钓,断人生路。哼!天授永昌,理当天遣必绝!”
胖僧道:“盆底还余馒头,福弟,禄弟,体谅哥哥大肚肠的难处。这一餐两个黄面饼,只够塞牙缝。稀饭又无油水,天天饿得心中发慌,如何记得住经文。不象福弟但吃饱一顿,能顶数天不饿。数日不食,喝水也能撑过的宝肚。这馒头哥哥多食一个。”
猴僧道:“哥哥你都吃了罢,自被那面首和尚一指禅度入寺中,已饿瘦了一圈。”
竹僧道:“活生生一座弥勒佛,被度成草糊人。佛见犹怜,特遣小和尚来给你送供。我们得向佛祖请愿,保祐小和尚长睡不死。”
猴僧道:“那不成了活神仙,面首和尚若知道和尚也能成神仙,还不气上西天告佛去。”胖僧口中塞了馒头,呜混着道:“你们也吃,也吃,那面首若这样一命呜呼。我发宏愿,得脱苦海后,愿变卖薄产,砍柴卖鱼,到伊阙去供刻佛龛。”
竹、猴二僧显也肚中不饱,各拿剩余馒头嚼吃起来。竹僧道:“我可去采药相助。”猴僧道:“我兄弟可换到伊河上游打渔,还得自在。”倾刻间,三人便将馒头尽塞入肚中。
猴僧跪上铺来,用手一探李珍子鼻息,奇道:“这小和尚鼻息较之昨日,更浓更热,难道是回光返照之象?若不然,岂有饿得越久,气息愈强之理。”
胖僧急道:“快想想办法,这才有几日贴食,不曾太饿肚子。”猴僧道:“为了大哥供食,我们权把小和尚死马当做活马医,周二哥去弄些水来,我和大哥给他做个鱼冒泡法,为他续气延命。渔上人家溺水昏迷,常用此法,说不定管用。”
竹僧跨窗而去。猴僧让胖僧双手按压李珍子胸口,自吸足气,捏开李珍子嘴巴吐去。李珍子被一松一压,胃中之物几欲翻腾而出。忙潜运丹田之气,强行压下。鼻中明明能呼吸,偏被猴僧吹入浊气,不知当不当醒,闭目苦忍。
胖僧按压片刻,气喘吁吁道:“罢了,罢了,两个馒头已还他了。还要做晚课,实在是没力气了。”门突然被推开,二僧唬了一跳。
竹僧端着一钵水走进来道:“今日奇了怪了,这门不曾上锁,早知我们也走这正道。诺,水来了。”
猴僧一把扶起李珍子道:“我来捏鼻子,你来灌。”竹僧长手长腿,一手摸脸,一手端钵往口中灌去。李珍子无奈,只得大口咕咚咕咚将一钵水喝个精光。
猴僧顺腹而推,不见反呕,放下李珍子身来,道:“成了,成了,大哥当还有口福。水能通延向下,不呕不吐,有得时日活了。这小和尚甚是古怪,只昏不醒,不知生的什么怪病,我们去罢。”
三僧走向门口,门又被推开来,典座法善拎着一桶温水走了进来。三僧慌了手脚,竹僧与猴僧往胖僧背后一闪,法善和尚借着门口透进的昏光,见一双头怪人站在屋内,厉喝道:“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胖僧道:“典座,是我悟寿”。竹僧道:“我,悟禄。”下面又钻出一个头来道:“悟褔。”
法善放下水桶,掏出火折点了壁上油灯。方看清三僧,道:“你们三人不去做晚课,在此何干?”猴僧眼珠一转道:“回典座,我们回僧舍取经本,走错了房间。”法善道:“那还不快去?”三僧如遇大赦,慌不迭的跑出门去。
法善看着空空如也的盆桶,皱起了眉头。三头偷食吃的蠢驴,一个月了,连半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也诵背不出。无怪乎天天吃黄粮,如此再过两月,就是劈柴烧饭的命。前几日送来的饭菜,定都进了这草包肚子。只不知这小和尚可否醒来?食了些饭菜否?他爬上铺来,先探鼻息,又诊了下脉,然后下铺拨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来。
李珍子听得心惊肉跳。心道这贼眉鼠目的和尚又要来灌我水吗?
法善和尚手持棉巾又爬上铺来,看见李珍子的脑袋歪在一边,俯下身来唤道:“小和尚,小和尚,你醒了,渴吗?饿吗?”半晌不见回应。他轻轻扶正李珍子的脸来,用棉巾给他细细擦拭。
李珍子只觉得温润舒适,就如小时候母亲给他揩汗-般。又见那僧人呆呆地瞧着他,神色甚是怪异。李珍子闭上双目偷瞄的目光,再不敢和他眼神接触。心里奇道,:“这和尚认识我吗?我怎不识有此熟人。”
那僧人忽然俯下身来,在他脸上啧啧亲了两口,方似心满意足,下铺收拾了东西,拎着离去。李珍子只闻到一股香与臭紧密结合的味道,只钻入鼻孔,熏得他差点作呕。他再也不想装睡,起身去吹灭油灯,再不想看到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和尚前来造访。
黑暗中传来的诵经声休止无息,院中传来轻细纷扰的说话声,一会儿复归平静。走廊里有脚步声,涌进隔壁房间。三个偷嘴和尚的声音特别响,互相在取笑对方白长了双招子,识得长腿跑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独不识得经上印的,就是吃黄粮的命,但很快便闻鼾声大作,三僧己然进入梦乡。
李珍子下铺在屋中走来走去,落入此境,当有个应对办法。他想起幼时父王训二哥李规的话,说王兄李冲八岁时就能以计擒贼,十三岁就因献策治贪而被高宗封王。你遇事老是唯唯诺诺,没有自己的主见,哪像大唐太宗子孙呢?
自己现在又不是被千军万马围困,插翅难逃。只要逃出白马寺,回到汝南见娘亲应非难事。有了此念,他拉开房门,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院中两座大殿里,灯火依旧通明。他先向右手行去,绕过大殿,看数十丈外有大门,大门两边有亮着灯火的耳房,耳房外望出依稀仍是大殿。还未行到院门处,从耳房内走出个和尚,道:“哪房的小和尚,院门已闭,有事明日再到西院去办。”
他折向左首,所遇状况一样,也不知这寺院有几进院落,几重大殿。他悒悒不乐,返回房中。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走出这高墙大院,只能白日见机行事觅机而逃了。
观天色甚晚,上铺盘膝而坐,修起抱一真气。尚未入定,突觉内急。看屋内并无净桶,出门想找个隐蔽处解决,除了院内几棵松柏,并无倚角旮旯之处,互想起老僧的话,饥病得去,饱病来急。出门左行,便得解脱。不是在点醒自己饱急之事吗?试着左行,到一角房处,果有骚臭之味传出。打开火折子进去一看,净桶手纸俱全,行上前去,撩袍退裤,刹时‘便得解脱’了。
回身到廊下,寂寥夜空,有数道流星拖曳着长尾,瞬间划破天际。对面房舍上骤然飞起一只大鸟,滑翔向右首殿宇,随流星光亮一并消失于黑暗中。他摇摇头,这寺庙处处透着古怪,怎连鸟儿也在半夜飞翔。
他想起师傅曾给他讲过的传说,每位下凡历劫的神仙,劫满归天都会化为一颗流星。但神仙下凡,为何都要屈死而归呢?这怀冤归天的星星中,那颗又是师傅呢?他呆呆相望,一时惘然。
笠日一早,李珍子闻钟而起。送早饭的法机和尚见他起身坐着,大为惊奇。放下饭菜,匆匆去报信。
一会儿典座法善先过来了,百般呵问,他只摇头或点头应对。而后,智德方丈也来了,观象把脉,问话只是不答。智德方丈交代法善和尚要饮食妥贴,并拟了个药方,让法善拿去配药煎熬。他乐得休养身体,想逃走没有力气,那也只是想入非非。晃眼又到晚上。晚饭简单实在,一大盆蒸包,一桶葱花鸡蛋汤,及一碗熬好的汤药。他吃饱喝足后,忽然起了童心,自收拾了一番。掐了点儿,躺下佯装睡着。
稍倾,门被推开。溜进来的正是昨晚胖僧猴僧,竹僧留在窗户处把风。
二僧到了铺前,胖僧一瞥眼道:“坏了,这长手贼,又比我们早来一步,干货全被扫光了。猴僧用鼻子嗅嗅,道:“应是刚刚在这儿吃过,真见了鬼了,吃黄粮的就剩咱哥仨了,还有谁这么猴急偷嘴吃?”胖僧见汤桶尚有余汤,端起咕咚咕咚猛灌几口,道:“这汤味美油足,福弟禄弟,你们都来尝尝。”
猴僧接过,喝了一口。走到窗前,推窗递到外面,竹僧喝了两口,递还回来。胖僧一气喝光,都觉味美,只嫌桶小汤少不经喝。胖僧意犹未尽,看到碗里糖水般的药来,端起就饮,咕咚了一大口,直觉苦楚之极。急放下手来,刚才口中香美之味被冲的苦不堪言,连口呸呸。
猴僧笑道:“我的寿哥哥呀,你真拿药来治你的饿病,仙丹也不管用。管用的是清精饭,葱醋鸡,去骨鲜鱼脍。”胖僧拍了他一巴掌,道:“你就不馋哥哥了,再说口水都流出来了,呸呸,苦死了,这么苦的药,给哪个倒霉鬼喝呀?”
猴僧笑道,:“是呀,那个倒霉鬼呀真够倒霉了,不过大街上围观一下剃度人的热闹,被面首一指,顿也变成和尚。自此舍却荤腥,堕入佛门,做了黄饼僧。”
胖僧又呸了一口,道:“笑哥哥呢,你们俩若不过来围观,哪会生就这么巧的事,我们仨站在一起,能不吸人眼晴?偏不识相,还想打抱不平,被和尚围了,人家问我们叫什么?也不长个心眼,常寿,周福,刘禄,冲口而出。被那面首听个真真,看个切切,一指禅定,把活生生的神仙日子弄成了苦和尚。”
竹僧在窗外道:“别诉苦了,说不定我们兄弟就是三星下凡,来世上渡劫难的。想那贼面首前生,可能是鱼,是羊,是猪,被我们又宰又杀又吃的,所以今世特来报仇。”三僧一笑,竹僧关了窗,猴僧与那胖僧往外走去。
忽有异物呼呼砸在猴僧胖僧头上,两僧陡吃一惊,回头来看,屋内并无人影。胖僧道,:“禄弟还开玩笑,晚上睡觉时,小心我和福弟细查你肋骨。”
猴僧鼻子灵敏,转身捡起地上异物,原是两个包子。道:“不是禄哥丢的,此事有些古怪。”胖僧接过道,:“这真活见鬼了,哪里掉下的包子,怎直砸我们头上?佛祖显灵了吗?”抬头看向屋顶,空无一物。他拍拍包子上灰尘,顺口放嘴巴里咬了一口,边嚼边道:“味道不错,香菇秋葵味的,福弟也吃一个。”
猴僧不接,心里纳闷怎生回事。看李珍子时,见他方在放正的头,歪在了一边,道:“寿哥,小和尚怕是不妙,刚才的药应该是救治他的。但想是没人懂法子喂,却被你喝了一半去。”
胖僧道:“却恁地短命,你昨个不是说无妨吗?”
猴僧道“:人有旦夕祸福,我们兄弟吃人嘴短,要不要再试救一次,我可听说,‘救人一命,胜背七部经书’,那哥哥以后可以放开肚皮吃馒头了。”
胖僧道:“你只管骗你哥哥出苦力,唉,小和尚也是流年不利,说不定也是被一指禅度来。小孩子气性大,又想爹娘,被逼成了这样。好,送佛送到西,那就再试试。”
两僧抛却被砸怪事,爬上铺去。猴僧又去号脉探息,李珍子故意屏息凝气。猴僧道:“哥哥,这番脉息比昨日弱多了,怕你的供食真吃到头了。”说着去捏小和尚鼻子,让胖僧按压,吸气去送,一股水箭喷了上来,吐了猴僧一嘴一脸。
猴僧大惊道:“哥哥,这番真不成了,苦胆水都吐出来了,气药都难喂尽去了。”
胖僧道:“阿弥陀佛,我们好歹受用了人家几日饭食,该当诵经为报,但经到念时还不会。小和尚,见谅,见谅,只有阿弥陀佛保佑你荣登西天极乐。”
李珍子再也忍俊不禁,一笑跳起。唬的胖僧道:“诈尸啦,诈尸啦,”两僧惊慌失措跳下铺来,拨脚便走。
竹僧本已走至门外等候,听得屋内慌叫,推门进来。见李珍子在铺上活蹦乱跳,笑个不停。也骇了一跳,但他生性胆大,见李珍子灯火下有影,拦住胖猴二僧,道:“莫慌,莫慌,若真是诈尸,那是百闻难得一见之事,更得多看看了。但只怕不是诈尸,是我们被这小鬼头戏耍了。”
二僧将信将疑,但有兄弟提胆,也就回转身来。见小和尚哈哈站在那里,眉清目秀,哪有一丝鬼气。
猴僧回过神来,道:“寿哥,我们真是被这个小鬼头给戏耍了,这小和尚刚才口中所吐明明是苦药水,我情急之下以为是苦胆,现在这脸上还药味不散。”
李珍子见他们依旧有些愣怔,掀开铺盖,摆手示意。
竹僧猴僧对望一眼,拉了胖僧走上前去。眼见数个包子摊在铺上。李珍子做了个请吃的手势,却不发一言。
胖僧瞪着他道:“你怎不说话?到底是人是鬼?我寿福禄三兄弟在此,可不怕你作祟。”
李珍子笑笑,抓起两个包子递了过去。胖僧初不敢接,但又抵不过诱惑。一边盯着李珍子,一边颤颤巍巍抓了过来。
竹僧碰了他一下道:“寿哥,别疑神疑鬼,自古常有心里有鬼之人,哪见过眼中有形之鬼。再说,你现在一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鬼该怕我们方是。”说罢,接过李珍子递来包子,张口便吃。
猴僧也笑嘻嘻接过一个道:“这平日里我爱干的勾当,却被人反吓了魂去,真是三十年老娘倒崩孩儿,后生可畏。小和尚,你几时醒的,装的好病!”
李珍子只是笑,不答一语。胖僧一个包子入肚,眼睛仍不离小和尚。见他一语不发,气呼呼道:“你哑巴了,怎不说话。”李珍子瞪大眼睛,使劲点头。
三僧见他真是哑巴,面面相觑,讶异非常。三僧目不识丁,学经己然觉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但授经的智诜和尚说,其师兄惠能和尚亦目不识丁,却得尽悟其师禅法。你们只要用心,说不定日后就成白马寺的白丁罗汉。可这小和尚真哑巴,连声阿弥陀佛也诵不出口,叫他从何学经何用?度人能如此随心所欲,只有那面首怀义和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