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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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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空 穴 来 风(二)
    法轨盯着竭力挣扎的李珍子,小声道:“小道士,让师兄也开开天眼,你是否看我佛门势大兴盛,道门颓废失宠,私下剃发,想弃道转佛,是也不是?”



    李珍子停了挣扎,眨眨眼睛嗯了一声。法轨乐不可支,悄声道:“法静,看师兄我也开佛祖天眼神通了。”



    法静呸了一声,道:“再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那也是草泥巴身。跟着师父还能得进庙门,不跟师父那就是糊不上墙的烂泥。”



    法轨回呸一声,道:“说我就是说你,还揭什么老底儿。再揭,师父老底儿也露馅了。”



    两僧相顾一笑,法静执起戒刀,刮下一绺长发。听得成玄子开云穿石一声长啸,法德、法知吼声如虎。两僧心中一颤,勾头看去。



    法德、法知二僧初战时还抱着以二打一胜之不武之念,待得十八罗汉手一一使尽,老道儿游刃有余,两人竟落下风。又换少林伏虎拳,想拳打少壮,拖时一久,老道儿必定精力不济。孰知这老道内家真气源源不绝,功力之深厚竟如达摩院慧安禅师,少林法如方丈。且招招式式挡而不攻,明是手下留情。



    若是寻常同门切磋武技,早就跳出圈外以输。但今日上手夹了太多功名之念,心性已生魔障。听到寺主与天竺僧之话。心下大急,招式一变,各展所习绝学。法知施展出少林至阴至柔玄空掌法,法德则使出少林至刚至阳大金刚掌,均不再顾忌对方窥知自己绝学修习火候。两人一阴一阳,一柔一刚,同攻不同力。暗合道家先天太极之数,无形无形中消去抱一真气三成威力,战成势匀力敌之势。



    成玄子一再忍让,也没想到什么不伤敌的退敌之策。惟将功力提至八成,虽已复占上风。但觉胸腹熏浮之气蒸骨煮筋,身上千络万孔皆涌汗水。道冠道袍内热气腾腾,中毒迹象表露无疑。



    饶他大德高道,也不由得炙心似火。大骂自己迂腐,舍本逐末。自身已然着了道儿,还在思虑怎生不伤敌人而降伏。这岂不是在辩理中想不露机锋折服对手,愚不可及。自己早该开宗明义,直擒怀义和尚,如此何来眼下之困。



    及听法轨喜呼,瞥眼见李珍子危境。此一惊非同儿戏,长啸一声,吐尽大德仁心。双臂贯足十成功力,星斗步方位一变,向法轨,法静掠去。



    法知、法德全力倾尽绝学,耳目中只有这个展如鹤,滑如鱼的老道,对周遭变故浑然不觉。忽见老道一啸而退,心内均是大喜,想这老道终是精力不济。



    两僧虎吼提力,法知一个虎跳涧步,横挡在前,一招冲阳锤,迎击成玄子中门。法德使出习得最熟一招金刚开山,飞身拍向成玄子背后大开空门。



    成玄子再不留情,流云飞袖在前,袖中双掌在后,摧枯拉朽一般,击得面前法知臂膊寸断,贯至胸膛,飞仆出去一丈多远,气绝身亡。



    李珍子脖上伤口被跪压的甚痛,利刃加脖的魔靥悄然泛起。他停止无谓挣扎,迎合法轨之问。暗里清心静气,蓄力于丹田,等待着翻身之机。闻听师父长啸传来,二僧勾头分神之际。



    李珍子猛然勾头左蹭,脖项摆脱法静跪压。左边小腿搭在法轨右腿腘窝处,右腿右臂接地处竭力上撑,背臀翻转。将法轨胖硕身躯翻滚在地。旋身又反滚两圈,急站起身来。正看到法德一掌拍在师父后背,打得师父鲜血脱口喷出。



    成玄子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好十常门下,好松鹤龙香涎……”盘腿坐下,寂然无声。



    李珍子急红了眼,疾奔过去。右臂一抡,恰似一招咸歌破阵乐,直击向法德胸口。法德不躲不闪,脸露苦笑,嘴唇嚅动,说不出话。举手不知是要格挡还是宣礼,被李珍子一手推在膻中穴上,咕咚倒地,一命呜呼。



    少林大金刚掌极耗内力,法德在内力不济之下,强击一掌。为成玄子集毕生功力于一体的抱一真气反震,已然油尽灯枯,连道声阿弥陀佛的力气也没有。此时就一五六岁孩童推他一把,也会轰然倒地,更别说已有内功根基的李珍子捣在他膻中要穴之上。



    法轨、法静被李珍子挣脱身去,回神急追。见老妖道被袭坐地,似魂归西天。心中一喜,不再忧心怀义和尚斥骂。及见李珍子忿怒之下,一拳打倒武功高强的法德罗汉,倒地不起。惊诧万分,急收脚步,生怕李珍子反扑上来挥拳相向。



    李珍子上前探视师父鼻息,知己仙去。欲哭无泪,呆呆跪望。只盼师父是在打坐行功,马上就会一跃而起,杀光这些恶和尚。



    怀义和尚见法德、法知拼了性命与成玄子同归于尽,长嘘一口气。口是心非,道:“僧归极乐,道坠轮回。成观主,望你下世投胎,改做我佛看门人。”尔后目光射向畏畏缩缩的法轨法静二僧,骂道:“酒囊饭袋,老的打不过,小的看不住,白白损了法德罗汉,再怕勇归极乐,罚到戒律堂法正哪里走上一遭。”



    天上艳阳高照,法轨法静脊背发寒。怀义和尚末一句话,白马寺僧谁人不怕!‘一经法正问,如入丽景门’,寺主不知从何处请了法正这胡和尚,把个戒律堂弄得地狱一般。二僧只觉这冯小宝大哥自发迹入了皇城,摇身变为和尚国师后,心机就变得象宫城一样深不可测。



    法轨涎脸道:“师父指那,我们打那。这次任小道士疯颠,再不心善手软。”法静随声附和,道:“师父,小道士似被吓傻。你老国师之身,要收一个呆徒弟吗?”



    怀义和尚面露倨傲之色道:“你们听着,师父说出的话,必定要办倒。办不到的事情,师傅就是憋死也说不出口。哼!今日大快人心,圣后终于贬谪了御史周钜,此贼屡屡奏我怀话,让他一入岭南,永不得回。



    眼下这老牛鼻子头儿,又与僧众互殴致死。自以为头长倚角,牛气冲天,不听本国师好言相劝。哈哈,我攥紧拳头,那是拳头吗?那是权力!伸指便是指令,两个罗汉打不死你,我再挥手会有几十上百个罗汉来打。总有一日,会有千军万马听我号令。我想办的事,谁人可挡!哼哼,快拿出你们的泼皮劲儿,不要再丢了白马寺和尚的脸面。对了,剃度完小的,取名法来,老的也要剃,就做你们的亡故弟子,法名就换道灭。”二僧听令,硬着头皮又冲上前去。



    马上天竺僧急然诵了声咒语:“唵嘛呢叭咪吽”,尔后道:“大国师,不要再去厮打,对这小道士,可以试试千影化神术。”



    怀义和尚被一语点醒,疾步追到法轨、法静之前,伸臂一拦。伸手入怀,一拍香囊,缓步走上前去。



    李珍子呆了半晌,不见师傅动弹,心中一丝希望终究落了空。既想搂着师傅大哭一场,又想像狼一样扑上去撕碎这群人面兽心的和尚。回转身来,怒火喷射的眼睛死死盯向款步而来的怀义和尚。



    见他笑脸皎皎,犹如满月。清辉妩笑,香气袭人。心头一怔,双目对视,瞬觉怀义和尚眸中瑰邃鬼魅,瞳中有人,人又有瞳,怒脸与笑脸交织于无限深瞳魅影之中。瞬觉神思恍惚,眼睛直勾勾再也移出不得。



    怀义和尚柔声道:“人生苦短,行乐无边。佛手在握,红颜易挽。兹有良辰,天伦和欢。”李珍子听得慵懒和暖,似春风骀荡,迷离惝恍。又见香气馥润掌影在眼前飘来飘去,终觉目倦神空,昏昏然上睑垂合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李珍子方始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四肢酸楚犹似儿时着了风寒。他用力睁开疲眼,自己躺在一间大屋的通铺之上。屋内光线熹微,静无他人,也不知道是何时候。他又闭上眼,一些做梦时的情景渐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一想到师傅,他忽的坐起身来,觉得脑门发凉。伸手一摸光溜溜的秃瓢一个,长发依然剃尽。颓丧躺倒,眼角沁出泪水。知道师傅已经仙去,自己是处于白马寺的僧房之中。



    又躺了一会儿,肚肠辘辘而鸣,泣哭也无力气。他想起师傅常讲医理久卧伤气,想也不知道躺睡了几天。撑身又坐了起来,身上道袍已被换成了灰色的僧衣。他一摸怀内,装有玉佩银两的布囊已被搜去。又摸左腋下,布带缠绑的羊脂玉瓶还在。确认四下无人,摸了出来,倒出三四粒无为丹来,纳入口中,重将玉瓶塞回腋下。清心静气,舌抵上鄂,眼观鼻,鼻观心,盘腿行功,修起抱一真气以增气力。



    一盏茶功夫,方觉腹中饥饿之感稍解,但却渴的厉害,道家素有辟谷炼气之术,可以十天半月不用进食,但水是断不可少。此时屋里光线更趋暗淡,应是下午时分。他起身下床走到房门处,伸手拉门却拉不开。透过门上棂格去看,却自外反锁。



    这僧房处于西厢房之位,门外开阔处是一座大殿,大殿东侧也有一排僧舍,往北又是一座大殿。两座大殿之间,僧来僧往,十分兴盛。李珍子处于此境,不知何从。又回到铺上,神思抑郁,惘然睡去。



    又不知睡了几时,李珍子被外面击鼓声惊醒,直觉口干舌燥,腹空难忍。正要起身,想着怎生弄点水喝,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着开锁推门,有人走了进来。



    李珍子闭上眼睛装睡,只听一人道,:“智德方丈,就在那边躺着,也不知死了没有。”正是法静那个恶僧。接着道:“这是寺主新收的徒儿,也不知寺主使的什么法术好生厉害。这都这都快昏睡四天四夜了,再这样下去,就算魂召回来,身体也要饿死了。寺主给他起号法来,搞不好就法无了。”



    一个人跪上床来,给左右两手一一把脉,又翻开他眼睑来看。原是个脸庞瞿瘦须眉斑白的老僧。松开眼皮用拳在他肚皮上一压,咕咕之声泛起。



    法静急问:“智德方丈,还有救否?”



    老僧下了床,道:“这沙弥果真四天四夜滴米未进滴水未沾?”法静瞧向身旁的知事僧法机,那僧道:“亶师兄,亶方丈,的确如此,我每日早中晚三次探查。”



    老僧心内感觉奇怪,口上道:“无妨,无妨,老僧开个方子,馒头一屉,稀饭一桶,药到病除。”法静有些迷糊,道:“这是什么药方,能治昏睡之症?这几日我天天命法善做好吃的饭菜送来,总回说昏睡不醒,不能进食。想是寺主交给我的差事,特请方丈来看,怎如此消遣于我?”



    智德方丈道:“岂敢,岂敢,这沙弥眼清无糊,脉跳有力,回神无虞。只腹内空空,再不进食,怕伤脏腑。此方专治饿病,只管放心。”



    法静方明其意,对随侍的典座法善道:“方丈的话听到没,快去多备些斋饭来。”那僧应诺而去。法静道:“近来寺主帮圣后筹划皇城改殿之事,寺内译经又忙,小僧无暇顾此,这个和尚就交于方丈照看。”



    老僧道:“好,你只管随寺主去忙,此事就由老衲照管。”法静又叮嘱法机道:“注意替方丈分担些看管之责,这和尚救活过来,身体安然,记得回亶一声。”法机点头应命,法静告辞,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功夫,典座法善端了一盆馒头,上放着一碗咸菜炒笋干,手指上提了一桶小米稀饭走了进来。老僧让他放在边上空铺上,见李珍子毫无反应。对两僧道:“我们也去用晚斋,暂不要管他了。”三僧出门,法机又要上锁,老僧道:“我们佛门圣地,又不是拘禁人的地方,还怕这和尚跑了不成?不要锁了。”



    法机道:“是,方丈,原也不怕他跑,只是这座空房锁习惯了,这就不锁。”



    李珍子听得脚步声远去,再也无心装睡。爬起身来,先捧起汤桶尝了一口米汤不烫,咕咚咕咚如饮琼浆,一气喝下半桶。一手抓起馒头,一手抄菜,筷子也懒得用。什么斯文吃相都抛诸脑后,只管大朵快颐。只觉这馒头,咸菜,小米汤,真是天下至美美味。



    他风卷残云将汤菜一扫而光,馒头也不知道吃了几个。那僧人拿的太多,剩了几个惟实吃不下去了。抹把嘴,打了个饱嗝,躺身铺上,方思困境。



    既知身在白马寺中,怎甘在此为僧?观里师兄弟不知可得知师父恶耗,,此处距上清观不过十数里之距,不如趁夜色逃去报信。一念至此,起身下床。他知僧门无锁,径行门前,拉开门来,寺内殿舍俱己灯火亮起。辩不得方向,不知向何方而行。正躇踌间,听见有脚步声响,远处疏灯处有三僧行来。忙又回房掩好门,听得僧人问礼方丈之声,有脚步声走近来,急又上铺装睡。



    智德方丈推门而入,行到铺前。吹亮火折,看了碗盘,笑道:“欠饿饱食,不能老躺着,会撑得肚痛,起来走走会好许多。”



    李珍子装睡不理,心想恶寺恶和尚,这会儿假惺惺装好人,不知又操什么坏心思,还是不说话为好,只做真魂随师父而去,留个臭皮囊做和尚假样。智德方丈见他不理,突伸手在他鼓如西瓜的肚子上一拍,“嘭”的一声响,唬的李珍子差点坐了起来。



    智德方丈道:“饥病得去,饱病来急。出门左行,便得解脱。”熄了火折,放在铺几之上,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