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之早,李珍子随师父出了山门,自北邙翠云峰远眺。东方红日低悬,万安山如卧龙,向东横亘,山峦叠嶂。两河夹川,逶迆东流。近观龙门,两山对峙,门阙南立。峰下宫城巍峨,星罗棋布。里坊规整,鳞次栉比。当真宏丽雄阔,冠绝天下。
李沐回头依依不舍与师兄弟们告辞,师徒下山。从徽安门进了郭城,东穿坊街,折而向南。街上行人便熙熙攘攘起来,川流不息。
将过思恭坊,忽从北市口跑出一群追逐嬉戏孩童来。看到冠帽道袍道士,站在十字道口拍手唱起童谣来,歌道:“僧不僧,道不道,见面斗牛顶角角。不为慈,不为寿,只为空门争名头。”
成玄子似未所闻,只管踏步前行。李珍子童心忽起,双手撕嘴扒眼吐舌头扮个鬼脸。向前一探身,吓得众小孩一哄而散,向北市跑去。
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尾巴孩童,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孤零零地丢在路口,急得唤起哥哥来。李珍子心中老大不忍,换了笑脸边走边向孩童摆手示好。小童不理,扭脸西看,大哭起来。
宣仁门大街上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伴有街上行人躲闪的惊呼声。阔步在前的成玄子惊觉不妙,提气施展天罡步法,自躲避人群中疾穿而过,奔向小童。一匹白鬃马载着个白净大和尚率众飞驰过来,成玄子右臂猿展提过小童,离身不及。转身弓步一蹲,左臂半屈伸掌,刚好托在疾踏下来的马蹄上。往上一掀,足下踩震位退坎位,横移六尺,安然放下小童,哭叫着奔向回转身来的哥哥。
白鬃马嘶鸣一声,前蹄复凌空而起,再度落下右前腿一软,摔卧在地。马上和尚骑术精良,在这一颠一簸之间,踩蹬离马,落在成玄子面前。后面六骑随扈和尚,五个勒疆下马,围拢上来。只余一位曲胡碧眼天竺僧勒马旁观。
白净和尚生得圆脸厚耳,身体壮实,黄袍紫衣袈裟在身。看着成玄子哈哈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成观主,多时难逢,拦我尊驾大出风头,也正愁寻你不着。”
围上来的法轨和尚手执马鞭嚷骂道:“老杂毛,国师不过是试一下驳马之术,怎会伤及孩童,要你多管闲事!”另个唤法静的和尚也不示弱,马鞭甩的脆响,道:“敢挡佛爷爷的道,是想找抽?牛鼻子若不想活了,送你去见你老子。”
成玄子运抱一真气硬生生接马一踏,只觉丹田炭烧一般,左臂火烧火燎,极不舒服。心中不知何故,也无暇细思。全神贯注于眼前道门大敌、白马寺主怀义和尚。执礼颌首道:“不知国师有纵马之兴,冒犯了,大街人众,请勒马慢行。”
李珍子赶到师父身边,听和尚们出言不逊,气忿道:“你们佛门弟子,怎口出妄言!闹市街头,怎能策马狂奔,伤到人怎么办?你们不知大唐法度,难道也不知佛法五戒吗?”
怀义和尚笑面扫视李珍子,环顾左右道:“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今个儿遇到一个有慧根的道童。你们谁懂五戒?”随从和尚无人做真,个个摇头。怀义和尚盯着李珍子道:“今个儿佛爷高兴,老规矩,度僧!但是,是收徒儿呢?还是收徒孙?你们来说。”
法轨笑道:“国师索性连老道儿一块收做徒儿,这样由师徒弘道,变做师兄弟弘法,比玄嶷法师道化僧,更为佳话。佛曰:年纪有大小,成佛无先后。”
法静摇摇头道:“寺主不能贪心,不能阿猫阿狗,阿鸡阿牛的都度到寺中来。师父所度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该荣升师祖,由徒儿们来收徒了。这个小道士若由师父度徒,岂不与我等成同辈师兄弟了。”
怀义和尚笑道:“莫争,莫争,小道士已入本国师法眼。”
成玄子听他们谑笑,不愠不怒,拉了李珍子向前便走。
怀义和尚伸臂跨步相拦,道:“成观主,不急走,你我老相旧了,有件事与你商量。”
成玄子止步道:“若是正事,国师直言,若是戏耍,国师请让开,贫道尚有正事要办。”
怀义和尚道:“当众所言,定为正事。你看佛道两门斗来斗去,不免让俗人看出家人笑话。不如两门化干戈为玉帛,共进一寺门,共拜一尊佛。多好!大弘观主杜咤,经本寺主剃度,举荐于圣太后处。亲赐法号玄嶷,封爵,赐夏腊(修行年数)三十年,紫袈裟,入为皇家佛授寺记住持。多年修道仙不成,一朝落发功德满。我白马寺奉旨刚扩建完毕东院,现在殿多僧广,成观主若皈依我佛,本寺主奏请圣太后升你现爵两级,赐夏腊五十年,紫袈裟不落,可入白马寺为监寺长老,如何?出家人绝不打逛语。”
成玄子淡然道:“多谢国师善意,寺门观门均是善门德门,毁佛谤道便是糟践方外净土,与善德何益?杜咤观主弃道成佛,那是他的修为造化,就如道家文成真人化胡为佛一般。贫道修行浅薄,就一老君看门人造化,不劳国师提携。贫道真有要事,不耽误国师行路,告辞!”拐路要行。
怀义和尚移步不放,抬手摸摸光头桀笑道:“成观主,你怎么成为国师我明白,我怎么做的国师你也知道。我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以后,要靠这个来争。”摸头之手握成拳头一挺,道:“小的们,听到没,成观主又说化胡为佛之事。那不是说和尚俱是道士徒子徒孙,哈哈,今天本国师偏要做他的佛爷爷。法轨,法静去拿了这老道儿,谁剃度,谁就做他的师父。”握拳之手化做五指一摆,身子向后退去。
法轨法静二僧看成玄子瘦高身子,觉得施展拿手好戏的机会来了。将马鞭住脑后袍领内一插,骂骂咧咧扑上前来。
法轨道:“老杂毛不识抬举,看师父来剃度教化你。”
法静道:“师兄喜收高徒,我亦沾光,多了个老师侄。归寺后莫忘相请。”
李珍子见状,想挣开师父手来,迎上前去厮打。成玄子厉目相视,道:“清心静气,稍安勿躁,边上候着。”松开手去,李珍子虽愤懑不已,不敢有违,旁走两步,焦灼相观。
成玄子站如恃松,不言不动。法轨、法静上前,一左一右各拿成玄子一条手臂,用力后扭。却似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成玄子眉头微皱,他略运抱一真气,丹田流转而出炽热真气似带毫针,刺向四肢百骸。禁不住身子微颤,心浮气躁,极不舒服。此种情形,之前从无。他两肩一耸一展,好似猛虎甩尾,法轨法静二僧正使吃奶之力扭转手臂,一股无形大力抽得二人飞跌出去,屁股蹲地,滚圈儿扑倒,痛的闷哼起来。
法轨法静二僧原是洛阳街头泼皮,与没发迹前怀义和尚称兄道弟,酒肉之交。溜须拍马,装腔作势功夫皆属一流。真实拳脚,稀松平常。
成玄子本无意伤人,只想令他们知难而退,应付过去眼前麻烦再说。两僧惊疑不定,一呼:“妖道!妖道!”一呼:“妖法!妖法!”怀义和尚骂道:“不长进的东西,好吃好喝只增口气,不添力气。法德,法知,把这老道给我拿下,本寺主亲来剃度。”
法德、法知二僧面色黝黑,原是少林罗汉堂首座普寂禅师亲传弟子。怀义和尚仿效少林,募建僧兵护院。特请谕旨,往少林征召武僧为教头。
少林法如方丈接旨,命普寂禅师择少林武僧前往白马寺授艺。罗汉堂武僧有见白马寺势大,寺主又受圣后恩宠,风头一时无二,攀附大有前程。有数僧自愿效命前往白马寺,经比武遴选,选中法德、法知、法显、法变四罗汉僧入白马寺执教传武。
法德、法知私心更重,对怀义和尚殷勤奉承,终被提拨为僧兵正副都统,贴身随护。此刻得寺主之命,跨步上前,一左一右,心意相通似的。双手略略合什致礼,大喝一声,齐使一招拈花托叶,分击成玄子左右肋间。拳风刚劲,所施乃是少林十八罗汉手。
这路拳法原为菩提达摩所创,初创时仅为练功健体所用。后在贞观年间,由大将军僧昙宗根据自身临敌体会,去冗就简,阐幽发微,融合进击技法,变化为内外双修攻守兼备拳法。使之于临敌,脱胎换骨。一拳攻出,式式连贯,皆以擒敌败敌为要意。刚猛无伦,降龙伏虎,被列为罗汉堂立堂之拳。
成玄子见二僧拳势甚急,浑不似刚才二僧地痞打架架式,知是习拳练家。左右脚尖略一使力,展天罡步法。移形换位,膝微曲身如松,从容后飘避过锋芒。
二僧一拳落空,嘿声吐气。法德在左使招老树盘根,攻中下路。法知在右使招推窗望月,攻中上路,尽封门户。成玄子不闪不避,双袖左右挥岀,鼓风如袋,撞向双僧拳头。法德、法知只觉手臂一震,拳头就如打在水面上。飞弹而回力道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郁滞不畅。二僧大吃一惊,方知眼前瘦高老道非画符做法之辈,内家真气修为深不可测。
成玄子使了四成功力的流云飞袖居然甩跌不了二僧,知久不临战,估敌疏失。且今日运施抱一真气体内周流之感怪异,适才针刺之感隐变为敲钉之痛。丹田之中似燃沸鼎,真气灼热膨胀不宣,憋得心跳如鼓,隐然汗出。只抵一招,甚感讶异,自修抱一真气大成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境况。他乃精通医理大家,知此症状,不是身中异毒,便是修习内家真气者大忌走火入魔。
他一介高道,处变不惊,心性澄明。创这流云飞袖初衷,就是要避免与人拳打脚踢相斗,既失道统,又有碍观瞻,更忌使剑有误伤人性命之患。
有一年春日,他偶游翠云峰下东溪,被溪边浣衣妇女甩衣浸水动作所触,若有所思。复观潺潺流水,再思老君上善若水之意。观流云卷舒,终心领神会,以道家上善之意,施自然德化之功。创出这既能以翩然飘逸神仙之姿,拒敌于肉搏间距外,又能行云流水如虎尾巨蟒般惩处凶劣邪侫之徒的流云飞袖。
成玄子知居不利之境,心内犹躇踌不决,不施重手,恐难驱除二僧。若施重手,二僧难免死伤。这二僧空门中人,只是听令怀义和尚行事,非昨日穷凶极恶胡贼。无怨无仇,何理伤杀?
法德、法知二僧知遇高手,各尽全力。大喝声中,法德虚拳化爪,擒向成玄子左肩。法知由拳变掌,一招双峰拍云,击向成玄子胸膛。
成玄子双袖直甩,星斗步横移。避过法德之爪,拂得法知倒退三步。二僧在寺主面前,惟恐以二敌一拿不下一个老道,不说堕了少林罗汉僧威名,只怕想成前辈昙宗大将军僧的念想,就此化为泡影。因二僧如影随形,揉身曲臂分进合击,攻势更为凌厉。成玄子犹似田间野鹤,嬉戏两只横行螃蟹。天罡星斗步或进或退,双袖或展或拍,鹤舞于这闹市之街。两僧罗汉十八手堪堪使尽,连成玄子手臂也不曾触碰一下,更逞击身。
怀义和尚见状,向马上天竺僧道:“智觉上人,请施大法,助拿老道。”
那天竺僧合什道:“常闻中土人言:倚多为胜,胜之不武。寺主可让两位和尚退下,贫僧再来会那道士。”
怀义和尚内心极为不悦,心想跟我讲规矩,老子打架,从来都是倚多为胜。若是落了单,不拨脚溜去还等着挨揍。哼,等你译完大云经,马上驱滚出境。若不识趣,让你早日涅槃见佛。
脸上堆笑道:“智觉上师所言极是,看他们很卖力,想不致落败。只是费时费力,被人观猴戏似的围观。再等等看,若他们不敌,智觉上师再大展神威,将那老道手到擒来。这老道一味躲闪,怎法知、法德就揪不住他呢?”
智觉上人笑而不答。
怀义目光闪烁游移,转到在旁凝神屏息观战的李珍子身上。唤法轨法静二僧,不见响应。扫眼过去,见二僧正围观的手舞足蹈,就象亲自对敌一般。怀义和尚上前,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那二僧跳了起来,惊呼道:“妖法,妖法。”回眼看到愠着脸的寺主,方知失态至极。
法轨腆面道:“原是师父贵足,我说怎不痛呢。”法静揉着屁股道:“师父佛脚,咱们这臭屁股,蒙受佛泽点化了。”怀义和尚知他们厚颜马屁之功,指指李珍子道:“老徒孙矜持难度,这小徒儿先去给我剃度了。”
法轨笑道:“妙哉,妙哉,师债徒还,这报应怎么来的这么快呢?还是大…大师父英明?”他以往吹捧时叫顺了口,差点把大宝又脱口而出。
法静道:“俗话说‘道高一尺,佛高一丈,’师父就是活佛,自比老妖道高千丈万丈。”怀义和尚一瞪眼,道:“咒我上天呢,快去,若再丢人现眼,我用刀砍砍你们脸皮到底有多厚!”
法轨法静嘀咕一下,法静先绕后悄摸上前去,一把勒住李珍子脖子。法轨见法静得手,猛窜过去,弯下腰抱住李珍子双腿扳抬起来。两僧合力,李珍子猝不及防,身子悬空被放倒在地。
法轨扑上身去一屁股跪坐在李珍子大腿之上,双手捉住手腕分按在地。
法静双手使力按了李珍子头部在地,以膝跪脖。照见法轨安然坐垮锁手,洋洋自得松开手来,从怀中摸出剃刀。自被怀义和尚召入白马寺剃度为僧后,佛经没念几句,但剃头的本领娴熟无比。他一手抓扔李珍子歪斜道冠,瞬时乐喊道:“妙极,妙极,师父真开天眼,看出这小子有剃度之缘。”
怀义和尚看到李珍子头顶茬发,乐受吹捧。这等巧事落在自已头上,难道这小道士受了佛家鬼剃头的天戒?当真是天助佛门。意气风发道:“我佛神通广大,普度芸芸众生。当今圣皇太后乐善好佛,实乃菩萨转世,方保天下太平。”四周围观之众,深信不疑者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