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道:“都听明白了吧,本公主再讲清楚一些。此天香园,乃先皇当朝时,谕旨亲建,形同御花园。此株牡丹乃花中之王千叶姚黄,原种在上林苑。时先皇患头风之症,痛楚难解。天后为与天皇祈福,建言移此花与上清宫之地,以此代圣皇之体供守老君始祖,求老子赐福护佑天皇。天皇淮允,亲命名此花为富丽堂皇,意为褔李唐皇。乃在上清宫为千叶姚黄欶建天香园,亲书御名。
时成尊师在朝廷所办佛道辩机大会上获胜,受封国师之号。为天皇钦点上清宫观主之职,以养富丽堂皇。盖成尊师不仅是高德大道,亦是医家妙手。能以千叶姚黄入药,制无上妙丹,为天后驻颜益寿。今圣太后喜此花胜于子女,若知为尔等蛮胡毁却,只怕凌迟处死,亦难解心中之怒。现受斩杀之刑,实是便宜。”
阿史德元珍道:“听尊公主此一席话,方明原委,我等愿领冒失之罪。然当呈明公主之误,其一,我们非私闯御园,乃道长引入寻人。其二我左察见爱女受伤,一时义愤报复,误伤人命。其三我们乃为归顺大唐而来使者,应当亨有特赦之权,报大唐皇帝陛下定夺。望公主三思。另那飞剑刺伤我公主小道士,该当何罪?”
太平公主道:“贼心不死,除了狡辩,还反咬一口。小道士护花情急,杀伤贼人。足见其功,何罪之有?说归顺大唐,当初何以反叛?反复无信之贼,蔫有脱罪之机,死了心罢!”
阿史德元珍仰头望天,凛然道:“公主杀我等易,想扶你李唐难!自古道忠言逆耳。如今大唐武李难辨。刚才公主言圣太后喜此花胜于子女,依我们所听所闻,她杀子女犹似左察斩此牡丹,废立李氏皇帝随心所欲。然我突厥汗国素降服于天可汗所传之李唐,公主实望三思而后行。”
默咄听出玄机,也昂头道:“太平公主,阿波达干句句肺腑之言。当今武后,胡乱屠杀忠于李唐皇帝名臣良将,居心叵测。致大唐边境危机四伏,吐蕃,回屹诸蕃邦虎视耽耽。自震边名将程务挺将军被杀,你朝中还有何能震守边关虎将?不若公主此番放了我等,向皇帝进言,我突厥只归服李唐皇帝,帮李唐皇帝征讨诸邦,以解大唐边患之忧,如何?”
公平公主勃然大怒,道:“胡贼不打自招,自认细作。妄图挑拨离间以保命。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出口,马上拉出去速斩。”阿史德元珍哈哈大笑,张口一声长啸,以示无畏。成玄子吩咐静成道:“你去监斩,以防万一。”静成应命率众道押人出园率。
薛绍道:“公主此举,是不是擅权而为,做的太过?”
太平公主叹口气道:“薛郎久在朝堂,当知胡贼所言,俱是实情。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所见,突厥对我大唐西北边陲之害,远甚于其它番邦。此几胡贼皆突厥要将,难得一道猛虎入笼,尽皆斩杀,如断骨咄禄左膀右臂,谅一时难掀什么波浪。此事若报母后先知,只恐一门心思安攘朝内,必让步于外。若赦免此几贼,无异纵虎归山,祸害非浅。唉,会不会横生祸患,亦是未卜之数,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成玄子礼敬道:“公主深谋远虑,所见又高一层,实大唐之褔。”
太平公主忧眉不展,摇摇头道:“此时母后,己非父皇在时天后。行事乖谬,连胡贼也看出异端。重用酷臣,诛戳良忠。满朝文武,莫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我李氏宗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福祸难料。目前之事,成尊师也需做好万全之备,见事不妙,云游而去,避了祸端再说。”
成玄子道:“多谢公主点化,老子圣尊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切均有自然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强违。贫道抱道家无为之念,但观里道众,理当妥善安排。”
薛绍见小道士一直抱同伴尸身哀戚,甚感怜惜。上前和声道:“小师父,人死不能复生。他大仇眼下得报,也可告慰在天之灵了。”
成玄子不无感伤,命人抬去静直尸身。李珍子终是不舍,失魂落魄起身欲随尸而去。成玄子道:“静笃,莫失了礼节。”李珍子方止步拜见公主驸马。
太平公主因见李珍子眉眼相熟,因问来历。成玄子代答道:“说起来小徒和公主尚是亲戚,他乃豫州刺史越王幼子李珍子。”
太平公主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贞伯父之子,好险,好险,差点被胡贼伤了性命。”走上前来,自袖襟中取出一条丝帕来,包裹系在李珍子伤脖之上。道:“春日风多,莫着了风寒。”
薛绍道:“原来你就是琅琊王之弟,我长兄与你王兄素来交好,前几日你王兄代你父王参加朝廷祭洛大典,还居我家正平坊宅第。原说要来看望幼弟,后不知何事急归而去。原来就是说你。对了,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怎学修道呢?”
李珍子方知盼不到王兄之因,抑了戚意。道:“告公主驸马,我自幼体弱多病,惹得父王孺娘担忧不已。父王素与师父交好,知师父调理康养之术高明。特送师父门下,以求老子圣尊赐康。承蒙恩师悉心调理,这几年身体康健,不复以前病秧之体。谢公主驸马应心关切。”
太平公主见他重情重义,谦逊有礼,心中实喜,道:“成尊师,快去再与珍子清伤敷药,免留疤痕。”成玄子即请太平公主、薛绍前殿奉茶,听候家丁回报处斩之况。
众人出园,刚入中庭。听得观外马嘶人喝,马蹄疾响。正不知何事,静辩惊慌失措跑进来报道:“师父,公主殿下,不好了!不好了!适才树林中突然窜出一群突厥伏兵,用弓箭射杀行刑之人,将贼人尽数劫去。只静成师兄打下两名贼人,抢了匹马,在后追去。”
三人脸色大变,薛绍道:“成师尊,赶紧备马。让我速报守城指挥使,封锁城门,捉拿贼人。”又有薛府家僮来报:“报公主驸马,薛护院被胡贼射杀,连公主所乘轿马,尽被射杀。”另名道士亦来亶道:“师父,观外马廊所饲之马,被胡贼掠去。”
太平公主谓叹一声,:“唉,真是可惜,多费口舌,竟致节外生枝。因想是道观御园,斩人不吉。实该当园诛戳,那义胆道士不亦死在院中。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还是中了阿史德元珍缓兵之计。”
薛绍急得搓手顿足,道:“我真愚笨,怎不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之训。惭愧,惭愧!”
成玄子亦脸现惭色道:“贫道也低估阿史德元珍智计,他们入观拜祀,必在周边布有暗卫。刚才拖时长啸大笑,当是求救之号。老道粗心大意,只泒静成去监斩,坏了公主大事。”
太平公主道:“薛郎,成尊师,不必自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己至此,悔已无用。为今之计,我们分头行动,我入宫去面圣请旨,派人追拿胡贼。将一应之责,尽推胡贼之身,力保上清观道士无虞。驸马赶去通知守城之将,严加盘查。若胡贼别事耽误在城中,来个瓮中捉鳖彻夜捕捉。成尊师速去报官,派刑官来堪验定案,再处理死者后事。”
成玄子派精干道士,飞奔山下青牛观借马上来。护送太平公主,薛绍安然下山,自去洛阳县衙报案。
洛阳县令张嗣明听报事涉突厥使者命案,不敢怠慢。亲率渔人县尉、仵作、衙役赶上翠云峰去。因见事大,又急报大理寺丞。等派来上差仵作共斟尸验证,记录在案。
成玄子候至傍晚,事情方得告一段落。自觉虽有太平公主相助,祸事亦是难料。因到晚上,召集观内道众,将不入观内道藉的杂役,火工道人各发银两,连夜遣散。游方挂单道人推荐别家道观。
如此观内仅余四十八名道徒,避无可避。静成追人未归,成玄子并不担心。这大弟子少时虽由自己引度道门,但出外云游多年,四方拜师,艺高性慎。后入洛阳来投,亦是挂单道士,当能自保无虞。当晚依旧率余下弟子做了功课,方让大家入息。
成玄子独将李珍子唤入翠云洞静房。摇曳烛火中,亲为李珍子清洗伤口,换药包扎。尔后令他对面打座在蒲团之上,道:“静笃,越王将你送我身边,今己六年有余。所喜身子养得日益矫健,也算不负越王所托。你自幼体弱多病,乃是你娘伤了胎气早产所致。实则你骨骼清奇,筋肉匀整,实修气习武好料。且你生性朴实,从不恃宠而骄,很得为师喜欢。你虽非师父度牒弟子,但为师实已拿你做关门弟子看待。
为师与你师祖俱得越王恩遇。当年为师考取功名,遭小人诬陷,险些受刑流放。亏得越王秉公断狱,方化验为夷。自此向道修行,得遇你师祖收入门下。
这几年除为你调理身体,也授你天相门嫡传抱一真气,天罡步法,自内强体。道门诵经辩义,画符礼仪却无相授。天相门称骨看相,听风辩命之术更无空相传。念你喜练剑术,除静成所授七德剑法,又授一套师门药师剑法。
乃怀义和尚挑起佛道纷争,为求门下弟子自保,由你掌尊师叔袁客师所创剑法,急传门下。为师也不曾精练,囫囵吞枣传授于你。内中剑意决窍,为师也浮光掠影不是甚解。日后若想精通,可到蜀中天台山,寻你掌尊师叔请益。
你师祖门下共授浮神形清四大弟子,你二师叔袁客师乃天相门掌教,亦是师祖嫡子,江湖人称神算子。三师叔吴法玄,号形隙子。四师叔独孤湛,号清谬子。除师父出山在外,余者皆在天台山修行。”
李珍子已初尝药师剑法临敌之妙,早知袁师叔江湖人称天相神算。岂知所创剑法,犹精于相术。今又闻其余师叔名号,固是新奇。但听师父嘱托,似别离之语。沧然道:“师父何出此语,今上清观遇此祸患,弟子定不会去,誓与师父共患难。”
成玄子道:“傻孩子,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你已长成茁壮少年,师父怎能误你前程。该归父母身边,请明师习读经史子集,以利才学。亦解你娘秋孺人思你之苦。你所习为师所创流云飞袖,仅是皮毛招式。需以抱一真气为用,须假以时日,功力入境。方能应敌,且记之。”
李珍子随师六年,得师无微不至悉心调教。在自已心中,师父实比高高在上父王,更为可敬可亲。但师父所言又是大义,不无道理。年余未见娘亲,他心中着实思念。
成玄子怅然遥思道:“别师下山,最是难舍。‘天车坡,破世相,九玄六壬神鉴五官眉眼耳鼻心,算就众生祸福。’,当年蜀中百姓歌师之谣还在耳边回响,离别恩师情境历历在目,晃眼已十数年矣。
你天算子师祖学究天人,通习六艺,无一不精。为师愚鲁,追随你师祖二十余年,只学些经辩论理,高功仪法,康养之术。更为博大精神的奇门遁甲,天相命理,卜辞易解,阳阳历法,五行术数,连皮毛亦不曾着。
师父法号浮游子,本欲终身追随师父,浮游四海仙山。但被师父授令世俗传道,光大道门。自当年天台山一别,至今再无得见恩师之面。只虚得浮名,牵累师门。弘道之业,半途势逆,惟是兢兢业业守正恪责。然师在而不得拜随,谁人不念。”语中之憾,不言而喻。
李珍子从无听师父言过往事,此时方知本门开宗立派之地在蜀中天台山。对师祖不仅也心向神望。沉默片刻,哽咽道:“一日为师,终生如父。待徒儿归家一解思母之苦,再归师父身边,续听教诲。
成玄子道:“好,好,师父知你之念,如同为师事师。再叮嘱于你,修习本门抱一真气,讲究清心静气。最忌大喜大悲,否则心浮气燥,极易乱了内息。轻者修为不进,重者走火入魔,或瘫或死。你如今所习初入门径,应循序渐进,切莫急于求成,切记,切记。”
李珍子含泪点头。成玄子从桌上拿起一羊脂玉瓶丹药,道:“这是师父新制无为丹,赠送与你。此丹为你固培先天之元,立下汗马功劳。不是为师与十常门下弟子五味子太医交好,也难得采全药材配制此丹。此玉瓶亦为当初入门之时你随身所携家传之物,内有此丹秘方,归家后可让你父王照单采药,自己配制。要小心收藏,算为师一点心意。”李珍子接了,攥在手中。心中不舍师父,难掩泪水滚滚。
成玄子沉静片刻又道:“前些日师父接你父王来信,说秋孺人思你心切。将派你王兄,参加完祭洛大典后,接你归汝南。今知你王兄有事急归,明日师父陪你北市配齐鞍马,你自归去,想已长大,汝南不远,该学学独自行走江湖了。”耳听得洞外轻微脚步,纵声喝道:“何人在外?”
洞门吱的被推开,静辩端着一桶热汤走进来道:“是我,师父。天时己晚,师父该沭足服丹行功了。”成玄子点点头,道:“放下罢。”
静辩道了声是,端木桶放于床榻边。成玄子道:“让你给师兄另觅一套道袍备换,你可寻好?”静辩道:“已备齐全。”成玄子道:“你们去道舍沭洗休憩去罢。”
李珍子无可奈何,将葫芦揣入怀中。跪下给师父行了大礼,方和静辩退出殿洞去。(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