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子噙泪道:“后花园里那株黄牡丹原是这般来的,你们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静直道:“能得霸道谁不喜欢,无人敢欺负。不象现在,门里门外的受人欺负。”忽想起一事,惊道:“哎呀,不妙,今日胡贼如此霸道,必也有大后台,敢动千叶姚黄,莫非是老妖后背后做妖?公子,此地已成是非之地,快亶师父离去归家。”话说的多了呵声不止。震动伤口,疼痛难耐,道:“公子,怎又痛又冷,师父怎还不来?”
忽听道观钟声鸣起,李珍子抱紧静直,喜道:“听,师父就要来了。能救你命的。”
静直声音渐弱道:“当年王爷夫人遇我于冻道,夫人怜悯,救回府中。见我孤苦伶仃,收留做了家僮。得以陪侍小公子,你我名为主仆,公子待我实如兄弟。你自幼体弱,被王爷托附给师父调理身体,夫人放心不下,命我伴护。入上清观,又蒙师父不弃,同收门下,真做了师兄弟。回想起来,真如做梦一般…。哟,太阳这么高了,我怎么越来越冷,…冷…”
静成闻得钟声,醒过神来。知此钟声乃是观中欢迎贵客之礼。既认定小胡女刀法必与王拏相或七夕子有关,不再容让。
观她正七斩使尽,第八式弓步反撩开阳斩,自下上攻。使出天鹤步轻功,身子顺刀锋斜滑,右手拂尘一招千丝万缕,缠住小胡女右腕脉门处。内力一抖,火笳公主只觉手腕虎口胀痛无力,握刀不住,自手中跌落。
静成左袖一卷,伸出袖中手来,反抓刀柄抬臂进身,刀锋已架小胡女脖项之上。道:“小公主,谁传你的七星连环斩刀法?男师父还是女师父?”
火笳公主眨眨眼道:“大老道,你用的什么妙法,我的刀怎么到了你手上?”她见静成胡子不长,面容俊逸,不象长胡子老道,故加了个大字。
静成刀身一压,厉声道:“女师父人在何地?快快答来,休得哆嗦。”火笳公主脖子一挺,道:“你不答我话,我为何答你话。杀剐悉便,惟是不服。”她心中明白,再练十年,也难敌这道士。只是刀逼脖项,想起小道士之话,觉得有趣,顺口学来。
默啜大惊,道:“冤有头,债有主。人非我公主所杀,要是治罪,拿我好了。”
静成料不到小胡女这般刁蛮,仓促间难以逼问。若是寻常女子,就此掳去再问,也非大事。但是突厥公主,恐引边境烽火,百姓遭殃。罢,罢,已得线索,不枉四年苦探消息,先处理眼前之事要紧。拂柄敲向小胡女后颈,昏却在地。
默啜怒骂道:“臭道士,不是说了本察担责,何故伤我公主?若有三长两短,可汗起兵,踏平邙山。”静成不理,纵步过去。
阿史德元珍抢前深施一礼,伸出手道:“不消劳仙长之手,我们甘愿自缚。道长将我家公主怎么了?还请救放。我等出使大唐本为面圣讲和,以消边境刀兵之灾。花木伤了,还可再发。终是不活,我们再买十株,百株来赔便是。”
静成冷冷道:“花木伤了,还可再发,我师弟呢,还能再活。别无它言,将罪魁祸首绑了,我大唐自有律令,自有官衙问罪。若是不服,持刀来砍便是。”默啜看得地上所躺三人,徒然无奈。掷刀于地,道:“阿波达干,来绑了本察,速送三人问医救治。”
阿史德元珍不敢有违,解了腰带,慢慢捆缚,心思脱身之策。
李珍子觉得静直身子渐冷,泪眼婆娑中,闻得静成师兄声呼师父。抬望眼来,见师父成玄子蹲身来探静直脉息,尔后抚上眼皮。站起身执掌诵念往生咒:“老君欶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身后诸道莫不悲愤,随师声诵。诵毕,欲除胡刀又止。
李珍子知静直终不可救,哽咽道:“师父,师兄是为了救我才成这样。我…我要为他报仇。”想站起身去杀默啜,终不舍抛却静直尸身,又抱着大哭起来。
成玄子抚他头顶,道:“静直舍生取义,不枉受教诲一场。真是好徒儿!”尔后厉目喝问道:“静成,你可知错?”
静成稽首,道:“弟子知错,悉听师父责罚。”
成玄子道:“陪客不周,护花有失,救护同门不力。你身为本观执事大师兄,当尽知观中重规,怎粗心犯下如此大错。今事紧急,暂且记下,回头再算。把来龙去脉如实讲来。”静成把方才所见一一讲来。
成玄子心头沉重,知天降之祸,避无可避。他适才踏进园来,见院中或躺或卧之人,知祸事生发。一目扫去,御坛千叶姚黄牡丹倾株倒地,绰约不再。两耳一嗡,胡须抖动,锥刺心痛。先探静直生死,再斥静成。及闻内情,与所猜相,急亦无用。道:“静巧去请太平公主殿下,附马到此,说有要事定夺。”身后道士领命,急匆匆出园。成玄子又道:“静辩几人,将所有胡人使者捆绑结实,以听发落。”
静辩早寻带了绳索来,闻命与几个师兄一涌而上,将好的伤的皆捆得粽子一般。
默啜所想破灭,垂头丧气,后悔不迭。阿史德元珍喝道:“成观主,我等皆是突厥使者。奉圣后之命去圣祖颉利可汗墓前祭拜,并入观上香祈灵。小公主生性爱玩,误入天香园,遇小道士误伤公主才引发后来诸事。望观主详察,休误两国邦交大事。”
成玄子又问清李珍子事起缘由,峭冷目光射向默啜,道:“阁下长得齐全人样,怎生得豺狼心性!小公主活泼爱花,见此绝色牡丹,情不自禁掐却一朵,尚情有可原。但以毁花胁迫相斗,已显魔性,姑且以小孩心性度之。但你堂堂突厥左察,也是长不大的黄口小儿,出使在大唐,怎敢如此放肆天香御园中暴戾行事。泄一时私愤,杀我道徒,毁我圣花。当真无知张狂!须知我大唐律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尔使大祸降于我观,然看你罪孽能逃乎?不遭天谴,定遭人曹。贫道不与你这蛮化不开之徒多论,自有《大唐律》伺候于你。”
默啜目瞪口呆,无以言对。大唐天朝威仪,连方外道士,亦知秉律行事,何其严明。汗国与之相比,乌合之众,太也涣散。此时方觉兹花事大,并非戏言。心中懊恼,自己如此意气行事,何能成就大事。
阿吏德元珍道:“成观主怎能只听信小道士一面之辞,可救醒我公主对质来。”
成玄子道:“知徒莫若师,左察能不知其女之性。贫道素闻你被称为突厥人的诸葛孔明,也有比肩管仲,张良的心胸。你家可汗派你随护左察、公主出使大唐,自是指望你机敏行事,达成出使目的。你曾为大唐边臣数载,自通晓天朝文字礼法律例,怎见愚者行不智、不礼、不法、尽毁使者之命事也,而不力谏阻止,放任大错铸成,狡辩求情何用?虑不及前,行不果敢,何敢妄图比肩先贤智圣!无怪乎边彊生灵涂炭,皆出于尔等无识之辈手中。”
阿史德元珍如遇严师训斥,哑口无言,面露惭色。
火笳公主被绳索勒醒过来,似惊历了一场好玩游戏。躺在地上,叫屈道:“花衣服长胡子老道,你们是赢者通吃吗?我刚才打赢小道士,可没有捆绑起来。不能欺负客人不懂规矩,这样有失公平。”看成玄子并不理睬,又向静成道:“大老道,你师父在此,以妖法取胜,胜之不武。不许混水摸鱼,快还我火尊刀来。”
静成左手倒提胡刀,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横目瞪了火笳公主一眼。
火笳公主笑道:“道士扮鬼脸,唬不了人。快还刀了事,放我们去。若不然我伯汗、师父来找麻烦,烧了这破观。我师父将你大斩八块,她可不怕你妖法。”
静成听得耳热心急,偏听不出男女来。心想这胡丫头心眼多,专挑人软胁来挠,且不睬她。
火笳公主见自说无趣,忽嚷叫起来,:“救命啊,道士们见财起意,要谋财害命啦!”
成玄子眉头一皱,瞪了静成一眼。只得垂礼上前,左手掉刀一摆一送,刀如生目,贴地而入火笳公主身上刀鞘。
园外传来仪呼之声:“太平公主、附马到!”成玄子率众道去迎。静成因见火笳公主撒泼哄闹,心道让你见识我大唐公主气度,方知自己沐猴而冠之辈。
一群衣着新整的侍女家僮,簇拥着两人走进园来。太平公主方额广颐,肤如凝脂,眼似点漆,丰硕威仪。一袭白色披帛襦裙,好似一朵雍容典雅的白牡丹。驸马薛绍星眉朗目,飘逸俊秀,圆领素袍恰玉树临风,真珠联璧合一对佳人。
太平公主环顾园内,吃了一惊,急问迎上来的成玄子道:“成师尊,怎闹出这般祸事?”
成玄子亶道:“惊忧公主、驸马殿下孝心之祀,贫道之过。但胡人恶使闯入天香园,毁却千叶姚黄,刀杀守护道众,虽尽数擒获,却是突厥重臣使者,公主当有耳闻。贫道思驸马薛侍郎才学广博,精通律法,。圣花被毁,事关重大。也恰巧驸马与公主同在,请将来看怎生亶律处置。”
太平公主、薛绍闻言神色大变,疾步走向花坛,近而视之,脸色一下冰冻起来。
驸马薛绍俯腰捡起地上残苞,眼露惊惜之意。道:“可惜!可惜!该死!该死!”
太平公主回转身,扫了一眼捆缚胡人,向薛绍道:“薛郎,自嫁入薛门。你我夫妻情投意合,从不谋权弄势。只求安安康康,长相厮守。自父皇驾去,母后临朝。你我更小心翼翼,从不招惹麻烦。涉及母后之事,更是远避。今日静祀道门净地,偏遇此涉母后之事,躲也躲不掉。御坛圣花你也知哓来历,迄今成尊师制天香回春膏,尚须以千叶姚黄为君药。如今自根而断,就算复生,及至盛花,也要经年。这天香回春膏滋养天颜,颇有功效,母后最喜,早晚都需抹涂。这帮蛮胡,祸端闯得大了。依母后此时心境,恐将迁怒上清观道士。薛郎,怎生是好?”
薛绍道:“如今朝堂之上,已是多事之秋。依我之见,公主还是请成尊师先亶刑部拘押胡人,上报朝廷此讯,依朝廷旨意再做处理,不要揽此麻烦上身。”
太平公主断然摇头道:“不,为了我大唐国威,此事须果决严惩。免得母后疑惧外患而降祸上清观道士。成师尊,制天香回春膏可有替代牡丹?”
成玄子道:“回公主,其它品之牡丹,也能用之,只功效不如此品。”太平公主道:“有胜于无,今日之事处理完毕,你须尽快觅得替代花品。不能断了天香回春膏之制,以避圣后迁罪。”成玄子心内感激,道:“多谢公主相救。”
太平公主冷眉霜目,下令道:“此等蛮人,掳掠成性,野不开化。自恃使者之身大有来头,入我神都也敢明目张胆行凶,浑不把大唐天威放在眼中。我太平公主就替母后独断专行一次,任它后面巨浪滔天,今日且先斩后奏。”
火笳公主气焰忽灭,觉得事情一点也不好玩。自己任性一战,竟牵的父察诸人同赴黄泉,小道士虽桀骜不驯,如此阴阳两隔,又有什么好玩,还不如先前一刀杀了,黄泉路上做伴打斗。
默啜初见太平公主,心荡神摇,惊为天人。怪不得诸蕃国皆以归属大唐为由求取和亲,连兄长也概莫能外。大唐公主果然姿色曼妙,仪态万千,令人艳羡。想若能乞饶,留得生机,今后当也力争求娶一位和亲公主。但听太平公主话语,句句诛心。眼见躺地之人亦被拖起外走,一线希望破灭,顿时沮丧不已。
阿史德元珍奋力挣脱拘押道士,大喝道:“太平公主,且慢,我有话说。”
太平公主不理,挥挥手示意押出去。
阿史德元珍又道:“敢问公主,江山社稷事大,还是花花草草事大?公主切不可鲁莽行事,有伤大唐基业。”
太平公主摆摆手,示意停下。转向他道:“尔尚能说人话,本公主不信,杀一伙凶徒,何能伤了我大唐基业。”
阿史德元珍仰天打个哈哈,道:“前高宗朝时,不也杀了伏念可汗几个降俘,生生让我突厥汗国复活,今日若杀我可汗之爱女、兄弟,哼哼,就不怕我突厥联手吐蕃,回屹同攻你大唐?适才成观主讲你大唐律法严明,我心犹敬。但公主你不经官衙,不过堂审,不问缘由就私刑斩杀。须知我等是突厥前来归附和亲的使者,滥用私刑这可依大唐律例否?”
太平公主哼了一声,道:“凭你此话,再加两罪。一是假借使者之名行细作之实,包藏祸心,打探大唐虚实。二又危言耸听威胁本公主。我天朝上国,四方来朝,从不曾见那邦使者干这闯园杀人勾当。”
阿史德元珍被戳穿谎言,生死关头,顾不上脸面。装疯卖傻道:“太平公主明察,我等确为突厥使者。奉可汗之令,求取归附大唐。若被公主误杀,则化干戈为玉帛良机毁于一旦,此断非天下百姓之福。”
默啜附声道:“公主,我等绝非假冒,怀中有礼部欶文可证。成观主亦可明证。”
薛绍道:“公主,此事事关两国边疆刀兵,是不是详加考虑,再做决定。”
太平公主略略寻思衡量,想此几人均为突厥悍将高师,若不趁此触犯律规良机除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虽斩使者为大忌,但突厥本为大唐边庭叛逆,自送上门来,灭贼何讲道义。道:“你等怕本公主滥用私刑,含冤不服是吧?那就依大唐律论罪受刑。薛驸马乃本朝散骑侍郎,精通典律,让他来宣你们所犯何罪,应受合刑。”太平公主语气威严,不容置辩。
薛绍道:“是,公主!”转身大声宣道:“尔等私闯皇家御园,致死守卫,犯唐律十恶之二谋逆杀人之罪。私毁圣药牡丹,犯十恶之六大不敬之罪。此皆不赦之罪,依律当斩。你等虽说是突厥人,依大唐律化外律法,犯罪在大唐之地,应依大唐律论处。”